春桃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跑得氣喘吁吁,額角沁着細汗,進門先灌了半盞茶,才壓着嗓子開口:“小姐,陳院正說——查着了!”
蘇晚放下手裏的針線,抬眼:“說。”
“戊寅年秋,太醫院確實有個女醫官告病還鄉,叫……叫沈令儀。”春桃掰着指頭數,“她是慕容夫人的副手,跟了夫人好些年,醫術是夫人一手帶出來的。夫人病逝前半個月,她忽然告病,說是老家母親病重,要回鄉侍疾。太醫院批了,她第二天就走了。她走的時候,連鋪蓋卷都沒帶齊,還是同僚替她收拾的。”
“走了?”蘇晚皺眉,“她走了,我娘病逝前夜,冷宮後巷那場密會,又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蹊蹺的地方。"春桃壓低聲音,"陳院正說,沈令儀告病還鄉後,太醫院再沒人見過她。可前些日子,陳院正託人打聽——沈令儀的老家,壓根沒人見過她回去!她娘早年間就沒了,哪來的'母親病重'?"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
告病還鄉是假的。那麼沈令儀當年離開太醫院,要麼是被人逼走的,要麼是自己察覺了什麼,逃走的。而一個"逃"字,本身就說明——她知道些什麼。
"陳院正可說了,沈令儀如今在哪?"
春桃搖頭:"陳院正也不知道。他只說,沈令儀走後大半年,京城裏曾有人見過一個酷似她的女子,在城西一帶出入,但穿的是尋常百姓的衣裳,一晃眼就不見了。陳院正查不到更多,讓小姐別急。"
蘇晚沒說話,指尖輕輕叩着桌面。窗外暮色漸濃,壽康宮的宮人已經陸續掌燈,暖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映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明滅的光影。城西……沈令儀若真的還活着,藏在京城,那她這些年,一定是在躲什麼人。躲誰?多半是當年逼她離開的人——鳳儀宮那位。一個能讓她拋下太醫院的差事、連鋪蓋都來不及帶就逃走的人,得有多大的權勢,才讓她怕成這樣?
“春桃,”她忽然問,“鳳儀宮那邊,王福可有消息傳來?”
"正要跟小姐說。"春桃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條,遞過來,"王福讓小順子捎來的。說鳳儀宮這兩日頻繁有人出入城西,青蕪親自出去過兩回,每回都戴着帷帽,行色匆匆。"
城西。
蘇晚的指尖在"城西"二字上停住。鳳儀宮的人頻繁出入城西,沈令儀藏在城西——這兩件事撞在一起,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鳳儀宮也在找沈令儀,要麼……他們早就找到了她,正在監視她。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沈令儀還活着,而且她手裏,一定有鳳儀宮想要的東西。
"春桃,"蘇晚站起身,"明日,我們去城西。"
春桃嚇了一跳:"小姐,城西是外城,您一個宮裏的妃子,怎麼能隨便出宮?"
“我出不了宮,但有人出得了。”蘇晚說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裏,“陳院正能查到沈令儀,就說明他手裏有門路。明日我託他向太后請一道旨——就說壽康宮要採買一批安胎藥材,需得信得過的醫官去城西藥市親自挑。太后疼惜麗妃的胎,這道旨,她會準的。”
春桃張了張嘴,又閉上。她跟着小姐這些日子,已經學會了——小姐說能辦成的事,就一定能辦成。
第二天一早,蘇晚果然向太后請了旨。太后聽說是爲麗妃採買安胎藥材,又見蘇晚“懷着身子還肯操心”,本要痛快應了,卻在臨點頭時忽然停住,轉頭看了身邊的李嬤嬤一眼。
李嬤嬤會意,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卻帶着幾分試探:“雲主子,宮外頭不比宮裏,藥材的事自有太醫院操辦,主子何必親自跑這一趟?何況主子身子重,萬一路上有個閃失……”
蘇晚早料到會有這一問,不慌不忙道:“嬤嬤說的是。只是麗妃娘娘的胎象反覆,太醫院開的方子總差一味藥引——城西藥市有幾味新鮮的桑寄生,太醫院庫裏存的都是陳年的,藥性差了大半。陳院正說,這味藥引非得新鮮的不可,旁人去挑他不放心,才託妾身走一趟。”
李嬤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認這番話有幾分真假。半晌,她轉向太后,微微點了點頭。
太后這才擺了擺手:“去吧。讓陳默派兩個穩妥的人跟着,早去早回。”
李嬤嬤親自送她到廊下,壓低聲音叮囑了一句:“雲主子,宮外頭不比宮裏,萬事小心。太后娘娘說,採買藥材是正事,可莫要耽擱太久。”
蘇晚心頭微動,看了李嬤嬤一眼,斂衽行了禮:“多謝嬤嬤提點,妾身省得。”
李嬤嬤這話說得隱晦,可蘇晚聽得懂——太后准許她出宮,也默許她“辦點私事”。這位壽康宮的老佛爺,怕是早就算準了她要往宮外查什麼。
蘇晚帶着春桃,換了尋常宮女的衣裳,混在採買的隊伍裏,出了宮門。馬車轆轆駛過朱雀大街,車簾捲起一角,外頭是人聲鼎沸的早市,賣豆花的、賣布匹的、賣胭脂水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蘇晚看着這煙火氣十足的人間,一時有些恍惚——她穿越過來這些日子,不是困在冷宮,就是困在壽康宮,這還是頭一回站到宮牆外的土地上。
馬車拐進城西的巷子。她掀開車簾一角,看着外頭漸次低矮的屋舍、越來越舊的招牌,心裏默數着方向。城西不如東市繁華,多是些普通百姓的營生,醫館、藥鋪、雜貨鋪擠擠挨挨,牆上偶爾還能看見褪了色的告示殘頁。
“小姐,”春桃湊過來,指着前方一處掛着“濟世堂”匾額的二層小樓,“陳院正說,就是那兒。沈令儀化名「沈氏」,在這醫館裏坐堂,替人看婦人病。陳院正打聽到她每旬逢三、逢八出診,今日正是初八。”
馬車在濟世堂門前停下。蘇晚下了車,沒急着進去,先站在對街的茶棚下,遠遠打量。濟世堂門面不大,進出的多是些婦人,拎着藥包進進出出,看着倒是個正經醫館。二樓臨街的窗子半開着,隱約能看見一個梳着婦人髻的身影,正低頭寫着什麼。
蘇晚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她正要邁步,忽然停住——濟世堂斜對面的巷口,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百無聊賴地靠在牆上。那攤子上的糖葫蘆裹着厚厚的灰,一看就是擺了三天沒賣出去的。一個做生意的,會三天不挪窩地守着一個賣不出去的攤子?而且他那雙眼睛,雖是懶洋洋地半眯着,可掃過來往行人時,分明帶着一股打量獵物的精光。
蘇晚的心沉了沉。她壓低聲音對春桃道:"別直接進去。斜對面那個糖葫蘆攤子,有問題。"
春桃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小姐是說……有人盯着濟世堂?"
"嗯。"蘇晚的目光幽深,"鳳儀宮的人,果然盯上了這裏。咱們不能走正門——走,去後街,看看有沒有後門。"
她帶着春桃繞到濟世堂後街。後街狹窄,堆着柴火和雜物,果然有一扇窄小的後門,虛掩着。蘇晚讓兩個小太監在巷口守着,自己帶着春桃,輕輕推開後門,閃了進去。
後門進去是藥庫,堆着成捆的藥材。穿過藥庫,是一間小小的診室,門口掛着半舊的布簾。蘇晚掀簾進去,診室裏空蕩蕩的,案上攤着一本翻開的醫書,硯臺裏的墨還沒幹——人剛離開不久。
"沈大夫剛走?"蘇晚皺眉。
"小姐,這兒有張紙條!"春桃眼尖,從醫書下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箋,上面用炭筆匆匆寫着一行字:
"若見故人來,三日後,城外觀音廟,焚香以待。令儀。"
蘇晚捏着那張紙箋,指尖微微發緊。紙箋邊緣有些捲曲,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沈令儀留下這張紙條,分明是料到會有人來找她,可她又不肯在醫館相見,約在城外觀音廟,是怕隔牆有耳。城外的觀音廟她聽說過,香火冷清,平日裏沒什麼人去,倒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她發現了有人監視她。”蘇晚低聲道,“所以才留下這個暗號。三日後的觀音廟——她是在賭,來的人是她等的故人,還是鳳儀宮的人。”
春桃緊張地問:“那小姐,三日後咱們去嗎?”
蘇晚將紙箋小心折好,收進懷裏:“去。但要換個法子——不能讓人發現咱們去過濟世堂。鳳儀宮的人既然盯着這兒,咱們今日來過,怕是已經有人報信了。”
她說着,快步離開後門,回到巷口,對兩個小太監道:“回吧。就說這藥市的藥材成色不好,改日再來。”
兩個小太監應了,自去車棚牽馬。蘇晚站在巷口,最後望了一眼濟世堂——那扇半開的二樓窗戶,此刻已經闔上了,簾子垂得嚴嚴實實。沈令儀走得很急,連墨都沒來得及收。一個毒醫出身的女人,能在鳳儀宮的監視下藏身十年,這份警覺和心機,不容小覷。
馬車重新轆轆駛過朱雀大街。蘇晚靠在車壁上,閉着眼,把今日的線索在腦中又過了一遍:沈令儀告病還鄉是假,藏在城西是真;鳳儀宮派人盯着濟世堂;沈令儀留下三日後的觀音廟之約。還有鳳儀宮那頂遮得嚴嚴實實的帷帽——青蕪親自去城西,絕不會只是收個風。
這條線,已經越來越清晰了。可她心裏也清楚:越是清晰的線,越可能是對手故意鋪給她看的。鳳儀宮那位在宮裏沉浮多年,手段老辣,未必不知道沈令儀留下的暗號。三日後觀音廟,究竟是沈令儀設下的安全之約,還是鳳儀宮守株待兔的陷阱?
她睜開眼,望向車窗外漸遠的城西方向,目光沉靜如井。車簾被風掀起又落下,像她的思緒一樣起起伏伏。三日後,觀音廟——她一定要去,也一定要在鳳儀宮的人之前,見到沈令儀。
因爲她隱隱覺得,母親之死的真相,就埋在那個女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