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大殿裏,燭火煌煌。
皇后柳若眉那句"你的足跡,倒是踏遍了大半個京城"落下來,殿內的空氣都凝住了。廊下侍立的宮人一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也不敢出。春桃垂首站在蘇晚身後,攥緊的指節泛白。
蘇晚卻沒有慌。她迎着皇后的目光,緩緩站起身,福了一禮,聲音平靜:"娘娘說的是。妾身近來,確實出過幾回宮。"
這話一齣,殿內又是一靜。皇后柳若眉挑眉,似笑非笑:"哦?雲妃倒是坦蕩。"
"妾身不敢欺瞞娘娘。"蘇晚不疾不徐道,"第一回出宮,是奉太后娘娘之命,爲麗妃娘娘採買安胎藥材——娘娘若是不信,可問太后娘娘身邊的李嬤嬤,當日出宮的令牌,是太后娘娘親批的。第二回出宮,是妾身胎象不穩,聽聞城南梧桐巷口的老藥鋪有上好的蘇合香,遂親自去挑了一回——此事陳院正與內務府均可作證。"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皇后,聲音又平又穩:"至於內帑庫房,妾身如今忝居內務府女醫官一職,清點藥材庫存,本是分內之事。妾身自問,樁樁件件,都有據可查,娘娘若是疑心,儘可派人去查。"
皇后柳若眉臉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她原以爲這個冷宮出身的棄妃,當庭讓人點破行蹤,總要心虛慌張、露出破綻,卻沒想到她竟應對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擡出太后、內務府、太醫院三面大旗,壓得她一時竟找不到發力之處。
殿內沉默了半晌。皇后重新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沫:"雲妃倒是生了一張巧嘴。只是——"她話鋒忽轉,語氣陡然沉了下來,"本宮還聽說,你與麗妃走的很近。麗妃這胎,安得可還穩妥?"
這話問得刁。蘇晚若說"穩妥",便是攬了麗妃安胎的干係,日後麗妃的胎若有半點閃失,都算在她頭上;若說"不穩",又等於承認自己醫術不精,白白授人以柄。
蘇晚垂眸,心中飛快地轉着念頭。片刻後,她抬起頭,語出驚人:
"回娘娘,麗妃娘娘的胎,其實不大穩妥。"
皇后柳若眉端茶的手,頓住了。
蘇晚看着她的反應,一字一句道:"妾身替麗妃娘娘診脈時發現,麗妃的胎象虛浮,忽緩忽急,不似尋常胎動。妾身翻遍醫書,又請教過陳院正,均覺此脈象透着古怪——既非體質虛弱所致,也非尋常胎動,倒像是……中了什麼慢性的藥。"
"慢性的藥?"皇后柳若眉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寒光,"雲妃,你可知道,這話若是傳出去,是要出大事的。麗妃懷的可是皇嗣,你無憑無據,就說有人給皇嗣下藥?"
"妾身不敢妄言。"蘇晚神色坦然,"正因事關皇嗣,妾身才不敢隱瞞。娘娘是後宮之主,麗妃娘娘腹中胎兒若有閃失,娘娘面上也不好看。妾身斗膽,請娘娘做主,徹查麗妃娘娘近日的飲食起居——若是查清了,自然皆大歡喜;若是查不出,也不過是虛驚一場,妾身願領妄言之罪。"
這一番話,軟中帶硬,硬中帶柔,把皇后的軍將了回去。皇后柳若眉若是不查,便是置皇嗣安危於不顧,傳出去於她名聲有損;若是查了,那麗妃飲食裏的手腳,若真是鳳儀宮的人做的,便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殿內又靜了片刻。皇后柳若眉盯着蘇晚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容裏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好,好。雲妃不愧是慕容夫人的女兒,這份膽識,倒是有幾分你母親當年的影子。"
她說着,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蘇晚:"麗妃的事,本宮自會徹查。雲妃身子不適,也該早些回去歇着。來人,送雲妃回壽康宮。"
蘇晚行禮謝恩,轉身退出大殿。走出鳳儀宮大門的那一刻,夜風撲面而來,她後背的衣衫,早已讓冷汗浸透。
春桃扶着她,壓着嗓子道:"小姐,方纔嚇死奴婢了。"
"皇后起殺心了。"蘇晚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春桃能聽見,"她最後那句話,是提我娘——提我娘,就是在警告我,別走我孃的老路。"
"那……那怎麼辦?"春桃的聲音發顫。
“無妨。”蘇晚扯了扯嘴角,目光卻格外沉靜,“她越是忌憚我,就越說明我查的方向是對的。走吧,回去再說。”
回壽康宮的路上,蘇晚一直沉默。她反覆咀嚼着皇后最後那句話——"有幾分你母親當年的影子"。皇后提起母親時,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複雜神色,讓她莫名在意。那神色裏,似乎不全是恨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忌憚,也是某種更深的心虛。
母親當年,到底還留下了什麼,能讓執掌後宮的柳若眉,時隔十年,仍念念不忘?
回到壽康宮,春桃伺候蘇晚換下衣裳,忽然想起一事,壓低聲音道:"小姐,奴婢今晚在鳳儀宮廊下候着時,聽鳳儀宮一個老嬤嬤私下嘀咕,說青蕪姑娘前幾日夜裏,獨自去過一趟浣衣局,取走了當年慕容夫人遺物清單上的最後一件東西。那老嬤嬤說,那東西是一枚玉簪,可當年清點遺物時,登記在冊的清單上,根本沒有這一件。"
蘇晚系衣帶的手,頓住了。
"玉簪?"她轉過身,"什麼玉簪?"
"奴婢也不知道。"春桃搖頭,"那老嬤嬤也說不清楚,只說那玉簪成色極好,青蕪姑娘取了之後,誰也沒給看,自己收起來了。小姐,您說……那玉簪,會不會是夫人留下的什麼信物?"
蘇晚沒有答話。她走到窗前,望着夜色裏的宮牆,目光幽深。青蕪,又是青蕪。這個鳳儀宮的大宮女,身上纏着的謎團,比她想象的還要多。玉簪、腰牌、舊信、鐵箱……母親和先皇后佈下的暗線,正一條一條地浮出水面。
"春桃,"她忽然開口,"明日,你去查查青蕪的底細。她入宮之前,是哪裏人,家裏還有些什麼人,一樁一件,都查清楚。"
"是。"春桃應了。
窗外,月光如水。蘇晚望着遠處鳳儀宮的方向,輕聲自語:"青蕪,你到底是誰?你手裏那枚玉簪,又藏着什麼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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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壽康宮,蘇晚屏退左右,獨自在燈下坐了許久。
春桃端了一碗熱薑湯進來,見她一言不發地坐着,忍不住問道:"小姐,您不累嗎?"
"不累。"蘇晚接過薑湯,卻沒有喝,只是捧着碗,任由熱氣氤氳在臉上,"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皇后提起我母親的時候,眼底那抹神色。"蘇晚的聲音很輕,自言自語一般,"那不是單純的恨。如果是單純的恨,她大可直接派人來殺我,何必繞這麼大彎子,用話來試探我?"
春桃怔了怔:"那是什麼意思?"
"是心虛。"蘇晚放下薑湯,目光沉沉,"她怕我查到母親身上。怕我查到——她當年做過的,不可告人的事。"
"小姐是說……當年構陷夫人的事,皇后也有份?"
"我不敢確定。"蘇晚搖了搖頭,"但有一點能斷定——母親不是一個人死的。"
春桃的臉色白了一瞬:"那……那夫人當時到底發現了什麼?"
蘇晚沒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遠處的夜空。月光清冷,照得宮牆一片蒼白。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眼神——那是一種混合了絕望、憤怒、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的眼神。
母親到死都沒有說出真相是什麼。她把那串鑰匙刻進了銀針,把那封信藏進了梧桐巷,把那口鐵箱埋進了內帑——她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卻唯獨沒有留下那句最重要的話。
"娘,"蘇晚在心裏輕聲說,"您到底看到了什麼,才讓您連死都不肯說出來?"
夜風吹過,她鬢邊的碎髮輕輕飄動。壽康宮的更鼓遠遠響起,已經三更天了。
"去歇着吧。"蘇晚轉過身,對春桃道,"明日還有很多事要做。"
"是。"春桃應了,卻在門口停下了腳步,"小姐,奴婢還有一件事想問。"
"說。"
"青蕪姑娘……她真的是好人嗎?"
蘇晚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這世上,很少有人是純粹的好人,也很少有人是純粹的壞人。青蕪做了什麼,我們不知道。但她願意提醒我,願意把玉簪藏起來,願意在鳳儀宮那樣一個地方,替我們守着那條線——這說明,她心裏還有一條底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底線這東西,比道德靠得住。只要她不越過那條線,我們就還有機會跟她談。"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蘇晚獨自坐在燈下,將今日出的這些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青蕪、玉簪、鳳儀宮、內帑、麗妃、太后……每一根線都像是從黑暗中伸出的觸手,纏在一起,越收越緊。
她忽然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走鋼絲的人,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前是重重迷霧。可她沒有退路,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母親,"她低聲呢喃,"女兒不怕。"
燈花爆了一下,映得她眼底的火光更亮了幾分。
鳳儀宮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蘇晚這才發覺自己的手指尖冰涼——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方纔在殿內強撐了太久,氣血都凝在了心口。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悸動壓回胸腔裏,面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春桃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小姐,您方纔說麗妃娘娘中了慢性藥——萬一是真的呢?萬一皇后她……"
"不會是真藥。"蘇晚打斷她,語氣篤定,"麗妃的脈象確實有異,但我方纔診得太急,一時也拿不準。方纔那番話,與其說是診斷,不如說是一步棋——逼皇后表態。她若不查,便是不把皇嗣安危放在心上;她若查了,鳳儀宮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遲早都得翻出來。"
春桃聽得目瞪口呆:"小姐……您這是……"
"我這是在逼她動手。"蘇晚的聲音冷了下來,"她越是處在下風,就越容易露出破綻。慕容家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下去了。"
壽康宮的方向隱隱傳來更鼓聲,已經是二更天了。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着旋兒拂過蘇晚的裙襬。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朝那座亮着燈的偏殿走去。
母親,您看到了嗎?女兒已經把刀,架到了仇人的脖子上。剩下的,只等最後那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