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是在第三日午後,才尋到機會近身觀察青蕪的。
那日鳳儀宮要往浣衣局送一批夏衫,青蕪奉命押送。春桃早在浣衣局的廊下候着,見青蕪進來,忙垂下眼簾,裝作整理衣架的樣子。青蕪自她身旁走過,步履匆匆,並未留意這個粗使宮女。春桃卻眼尖,在青蕪側身與人說話的一瞬,看清了她腰間繫着的那枚青銅腰牌——樣式古舊,邊緣磨得發亮,與慕容景信中所描述的,一般無二。
春桃的心怦怦直跳。她低着頭,等青蕪走遠,才直起身,攥緊了手裏的衣裳。小姐猜得沒錯——青蕪身上,果然也有一枚同式的腰牌。
當夜,春桃將所見一五一十稟報蘇晚。蘇晚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她坐在燈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桌沿,好半晌纔開口:"同式的腰牌……青蕪手裏有一枚,慕容景帶回來的也有一枚。若這腰牌當真是蘇家軍調兵的暗號,那青蕪手裏那枚,又是從哪兒來的?"
"小姐是說……"春桃遲疑道,"青蕪也是蘇家的人?"
"不一定。"蘇晚搖頭,"腰牌可以偷,可以仿,也可以是從死人身上撿的。青蕪若真是我娘安插在鳳儀宮的暗線,那她手裏有一枚蘇家軍的腰牌,反倒說明——我娘當年,曾從鳳儀宮拿到過這東西,交給了青蕪保管。慕容景帶回來的那枚,多半是母親自己留下的;青蕪手裏那枚,則是母親佈下的另一道線。"
"那……小姐還要去探先皇后的舊宅嗎?"春桃問。
"去。"蘇晚站起身,"青蕪身上的腰牌已經印證了我的猜測——母親佈下的線,遠不止一條。先皇后的舊宅裏,多半藏着母親與先皇后聯手留下的東西。那東西,多半就是解開'庚子·鐵'謎團的鑰匙。"
第二日,蘇晚果然尋了個由頭,向太后請旨出宮。
她跪在太后面前,神色懇切:"回太后娘娘,妾身這幾日胎象漸穩,太醫院開的安胎藥裏,有一味'蘇合香',藥性最是溫和。可陳院正說,京中市面上的蘇合香大多摻了假,唯有城南梧桐巷口那家老藥鋪的,是真正從西域販來的上等貨。妾身想親自去挑一回,求太后娘娘恩准。"
太后正閉目養神,聽了這話,眼皮也不抬,只慢悠悠道:"蘇合香……城南梧桐巷……雲丫頭,你倒是會挑地方。"她睜開眼,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晚一眼,"罷了。你懷着身子還肯爲麗妃的胎操心,哀家有什麼不放心的。去吧。多帶兩個人。"
蘇晚心頭微凜——太后那句"你會挑地方",分明是話裏有話。可她面上不露,只恭恭敬敬地謝了恩,退出殿來。
出了宮門,蘇晚照例讓馬車先往梧桐巷口的藥鋪轉了一圈,當真買了幾兩上好的蘇合香,又讓兩個小太監去隔壁鋪子買零嘴,支開他們,這才帶着春桃,繞到梧桐巷深處。
巷尾那座宅子,門楣斑駁,朱漆剝落,門上掛着一把生了鏽的銅鎖。蘇晚繞着宅子走了一圈,發現後牆有一處坍塌的缺口,被荒草遮着,正好容一人側身鑽過。
"春桃,你在外頭守着,有人來就學兩聲貓叫。"蘇晚吩咐完,側身鑽過那道缺口,落在宅子的後院裏。
後院荒廢已久,雜草齊腰。蘇晚撥開荒草,一路摸到正屋。正屋的門虛掩着,推開時揚起一片灰塵。屋裏陳設簡樸,卻收拾得極乾淨——不是久無人住的樣子,倒是有心人常來,且刻意不留痕跡。
蘇晚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東牆那架半舊的博古架上。博古架上的陳設落着薄灰,唯有一隻青瓷瓶的瓶口,卻乾淨得沒一絲灰,分明有人常拿下來擦拭。她走上前,試着轉了轉那隻青瓷瓶。
咔噠。
一聲輕響,博古架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一扇窄門。門上掛着一把黃銅小鎖,鎖孔裏插着一枚銅鑰匙,那位置擺得端正,是特意留着等人來開啓的。
蘇晚心頭一跳。她取下鑰匙,打開鎖,推門而入。
門後是一間極小的密室,四壁空空,只在地中央放着一口落滿灰塵的樟木箱。箱蓋沒有上鎖,只壓着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蘇晚掀開箱蓋,裏面是一摞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舊信,用紅繩扎着,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展開一看,筆跡端莊,落款處印着一方小小的私章——"先皇后印"。
信的抬頭,赫然寫着三個字:"慕容氏"。
蘇晚的呼吸一窒。她飛快地往下看。信上寫着:
“慕容氏,見字如晤。
哀家自知時日無多,有些話,再不說,便來不及了。
你當年查到的那些事,哀家都知道了。你查得很對——那批軍餉的去向,就記在庚子年封存的那批舊檔裏。可慕容氏,你要當心,這樁案子的背後,不止蘇家一隻手。
哀家這些日子反覆思量,越想越覺得不對。蘇家固然膽大包天,可他們再跋扈,也不敢憑空捏造一樁軍餉案來構陷朝廷命官。那批餉銀出庫的籤批,經手人的筆跡,哀家越看,越覺得出自同一個人的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樁案子裏的人。
哀家不敢聲張,也不敢深查。那個人的權勢,遠在蘇家之上。哀家若貿然動手,只怕連你我二人都要摺進去。
慕容氏,你記住:若有一日,你我都不在了,讓雲汐那孩子,拿着你留的銀針,去內帑西南角的庫房,找一口鐵箱。那箱裏,是哀家替你收好的東西——庚子年的舊檔,一頁不少。
可你要告訴雲汐:舊檔只是鑰匙,不是答案。答案,在那缺失的一頁上。那一頁,哀家沒有拿,蘇家也沒有拿——是另一個人,搶先一步抽走了它。
哀家這一生,做錯了很多事。唯獨替你留下這口鐵箱這件事,哀家不曾後悔。
——先皇后,絕筆”
蘇晚讀完,手心裏全是汗。她反覆看了三遍,才把信紙小心折好,放回箱中。她又翻了一遍箱中的舊信,大多是先皇后與母親往來問安的尋常家書,只有這一封,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尋常的分量。
鐵箱。內帑西南角庫房的鐵箱。庚子年的舊檔,一頁不少。
原來母親和先皇后,早就在暗中佈下了這一步棋——她們當年就已經知道,江南鹽稅案、蘇家軍的餉銀、庚子年封存的舊檔,全是一張網上的結。她們把證據藏進內帑的庫房,就是等着有朝一日,有人能掀開這張網。
而那個人,如今輪到她了。
蘇晚將信原樣放回箱中,又將樟木箱蓋好,退出密室,合上暗門,恢復博古架的原樣。她站在後院裏,深深吸了一口帶着荒草氣的風,目光沉靜而堅定。
母親,先皇后,你們等着。那口鐵箱,我會去取;你們沒能做完的事,我來替你們做完。
—
從梧桐巷出來後,蘇晚沒有立刻回宮。她讓馬車在巷口停了一會兒,自己掀開簾子,隔着薄紗將那座宅子看了又看。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巷子裏連一盞路燈都沒有,只有遠處宮城方向透來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宅子斑駁的輪廓。那扇上了鏽銅鎖的木門緊閉着,門楣上的匾額早已看不清字跡,只剩一片黑黢黢的陰影,像一隻闔上的眼。
可蘇晚知道,那隻眼裏藏着多少祕密。
"小姐,"春桃在車外壓低聲音,"咱們就這麼回去?那宅子裏——"
"回去。"蘇晚放下車簾,聲音平靜,"該去的已經去了,東西該拿的也拿了。剩下的,就是等那個箱子,自己浮出水面。"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鳳儀宮那邊——"
"奴婢明白。"春桃點頭,"青蕪進了那宅子三回,每回都空手出來。鳳儀宮的人不是瞎子,遲早會察覺。"
"所以更要快。"蘇晚的眸光微斂,"在我把內帑的鐵箱打開之前,不能讓任何人替我打開了。"
馬車緩緩啓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蘇晚靠在車廂壁上,腦子裏卻有一架織機在飛速運轉。先皇后的遺信、梧桐巷密室、銅鑰匙、樟木箱、鐵箱……這每一條線索都像一根絲線,被她一點點抽出來,再一根一根地織進去。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先皇后與母親當年的同盟,到底是怎麼結成的?
兩個女人,一個是後宮之主,一個是太醫院裏一個籍籍無名的醫女。身份懸殊如此之大,她們因何走到一起?是因爲那樁江南鹽稅案,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蘇晚想不明白,也不想再去想了。如今她手裏有先皇后的遺信,有母親的銀針,有內帑的舊檔——她能做的,是把這三樣東西拼成一把刀,然後親手捅進蘇家的咽喉。
馬車行至宮門處,天色已完全黑透。守門的禁軍見她車上掛着內務府的令牌,連查都沒查,便放行了。蘇晚跳下馬車,剛走到壽康宮門口,就看見李嬤嬤正站在檐下等她。
"主子,"李嬤嬤迎上來,壓低聲音道,"太后娘娘讓您去一趟。"
蘇晚心頭一凜:"什麼事?"
"奴婢也不知道。"李嬤嬤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有旁人在聽,才又補了一句,"只是娘娘說,讓您務必親自去,別帶旁人。"
蘇晚嗯了一聲,跟着李嬤嬤穿過迴廊,走進壽康宮正殿。殿內的暖氣烘得人有些困頓,薰香燃了一爐,甜得發膩。太后靠在軟榻上,手裏捧着盞溫熱的參茶,見她進來,只淡淡抬了下眼皮。
"坐。"
蘇晚依言落座,垂首不語。
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雲丫頭,你近日出入頻繁,哀家問一句,你也不必瞞。你那些個行蹤,是不是在查什麼東西?"
蘇晚的心猛地一緊,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太后娘娘明鑑。妾身不過是奉旨採買藥材,兼着替內務府清點庫房,實在算不上什麼出格之事。"
"清點庫房?"太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哀家倒是不妨直說——鳳儀宮來人了,說你在內帑西南角的庫房裏待了許久。西南角?那塊地方存的都是些無人問津的舊檔,你是去清點藥材的,還是去尋什麼的?"
蘇晚垂着眼皮,一言不發。
太后也不催她,只自顧自地呷了一口參茶,慢悠悠道:"你母親當年,也是這般不說話的性子。"
這句話猝不及防,扎進了蘇晚心裏。她倏地抬起頭,撞進太后那雙幽深的眼睛裏。
太后看着她,目光復雜,既有審視,又有一絲連蘇晚都讀不懂的悵惘。良久,她嘆了口氣,擺擺手:"罷了。你母親的事,哀家不便多問。但你要記住一件事——有些人,這輩子都別去碰;有些案子,查到最後,查到的不是真相,是禍事。"
她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哀家是真心話。"
蘇晚站起身,鄭重行禮:"多謝太后娘娘提點。妾身,記住了。"
退出壽康宮時,夜風已經冷得像刀子。蘇晚裹緊了外衫,抬頭望了一眼宮城的輪廓。那些飛檐翹角在月光下支楞着,一排排張開的獠牙,沉默地咬住這片天空。
她握了握拳,掌心裏還留着先皇后那枚銅鑰匙的硌痕。
"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她低聲喃喃,"既然來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