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倒蘇家,不能一蹴而就。蘇晚心裏清楚,蘇家在朝中經營多年,軍權、官位盤根錯節,貿然正面相撞,只會像母親當年一樣,粉身碎骨。要動蘇家,就得先動蘇家伸進宮裏的那些手——一根一根,剪斷它。
她選中的第一個目標,是內務府採買太監劉喜。
劉喜是鳳儀宮掌事嬤嬤的侄兒,靠着這層關係,在內務府撈了個採買的肥缺。這人貪墨成性,膽子又大,仗着鳳儀宮的勢,這些年往宮裏送的藥材、器物,十有八九以次充好,賺的差價全進了自己腰包。更要緊的是——蘇晚從青蕪口中得知,劉喜不單貪財,還是蘇家安插在宮裏的一枚棋子。宮裏各處的動靜,劉喜都會一五一十地報給鳳儀宮,再由鳳儀宮傳給蘇家。
這樣的耳目,必須先除。
蘇晚的第一步棋,落在麗妃身上。
自從那日她當庭指出麗妃胎象虛浮、疑似中毒之後,太后果然命陳默徹查麗妃的飲食起居。陳默是太醫院院正,醫術精湛,爲人方正,又是蘇晚的盟友,這差事交到他手裏,等於交到了蘇晚手裏。他細細查驗了麗妃近一個月的飲食單子,又暗中查了御膳房與內務府送來的藥材,終於在麗妃每日必喝的安胎藥裏,驗出了一味不該出現的藥——"紫菀"。
紫菀,本是尋常藥材,溫肺下氣,無毒。可若與麗妃藥方裏的另一味"桂枝"同用,天長日久,便會傷及胎元,使胎象虛浮、脈象紊亂,看着保不住,實則又死不了,最是陰毒。尋常太醫,診不出其中關竅。
陳默驗出這味藥後,沒有聲張,只把結果悄悄報給了蘇晚。蘇晚循着藥材的來源一查——那批紫菀,正是劉喜經手採買的。
"妙啊。"蘇晚看着查證的結果,冷笑,"劉喜是採買,經手藥材,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安胎藥裏摻一味紫菀,既害了麗妃的胎,又查不到鳳儀宮頭上。這步棋,走得夠深。"
"小姐,咱們要動劉喜,可他是鳳儀宮掌事嬤嬤的侄兒……"春桃擔憂道。
"正因爲他是鳳儀宮的人,才更要動。"蘇晚的聲音平靜,"麗妃的胎是皇嗣,謀害皇嗣的罪名,誰也擔不起。我只要把這樁事捅到太后面前,太后就是再想護着鳳儀宮的體面,也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與此同時,宮牆之外,慕容景的刀也出鞘了。
蘇晚讓春桃把劉喜貪墨的證據——那些以次充好的藥材賬目、虛報的採買價格——謄抄了一份,夾在給慕容景的"家書"裏送了出去。慕容景是御史臺的諫官,彈劾貪墨本就是分內之事。他得了證據,連夜擬了奏章,第二日早朝,當庭彈劾內務府採買太監劉喜"貪墨內帑、以次充好、欺君罔上",人證物證俱全,一時間朝堂譁然。
皇帝蕭徹坐在龍椅上,聽慕容景一樁樁、一件件地數完劉喜的罪狀,臉色越來越沉。他當即下旨,命人徹查劉喜。
兩道線,在劉喜身上匯成了死結。宮裏,蘇晚借麗妃之案,把"謀害皇嗣"的帽子扣了上去;宮外,慕容景以御史臺之力,把"貪墨欺君"的罪證擺到了御前。劉喜縱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飛。
鳳儀宮那邊,皇后柳若眉收到消息時,臉色鐵青。她不是傻子,劉喜貪墨的事,她心知肚明,這些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是因爲劉喜好用。可她萬萬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採買太監,竟會同時驚動內宮與朝堂,讓人裏應外合,逼到了死路上。
"雲妃……慕容景……"皇后柳若眉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念着這兩個名字,眼底的寒光幾乎要凝成實質,"好,好得很。本宮倒是小瞧了這個冷宮出來的賤人。"
青蕪立在皇后身側,垂着眼,面上不動聲色,袖中的指尖卻微微收緊。她心裏清楚,這一步棋,是蘇晚替她走的,也是替她爹走的。劉喜一倒,鳳儀宮在宮裏的耳目便斷了一根,往後蘇晚行事,便少了一雙眼睛盯着。
第三日,太后下旨,着內務府徹查劉喜。查證的結果,比蘇晚預想的還要順利——劉喜貪墨的證據一摞一摞地擺出來,謀害皇嗣的嫌疑也扣得死死的。皇后柳若眉見大勢已去,不得不"大義滅親",親自下懿旨,將劉喜革職查辦,杖責八十,發配充軍。鳳儀宮掌事嬤嬤哭天搶地,卻也無濟於事。
劉喜被拖出宮門那日,蘇晚站在壽康宮的廊下,遠遠地看着。她沒有笑,只是平靜地看着那道狼狽的身影消失在宮牆外。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劉喜不過是蘇家伸進宮裏的千百根手指裏的一根,剪斷一根,還有千根萬根。可路,就是這麼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當夜,蘇晚剛歇下,春桃便急急叩門,遞進來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是青蕪的字跡,只有寥寥幾行:
"鳳儀宮今夜燒了一批舊檔,火光沖天。奴婢趁亂看了一眼,其中一冊,封皮上畫着一枝梅花——正是夫人當年在太醫院抄錄的那本手札的備份。娘娘,有人搶在咱們前面動手了。"
蘇晚捏着紙條,指尖一寸一寸地收緊。梅花封皮的手札備份……那正是母親當年抄錄"無痕散"藥方的備份。她一直以爲,那本手札,母親只抄了一份,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卻原來,鳳儀宮還有一本備份——而如今,那本備份,已經被燒成了灰燼。
"燒了……"蘇晚低聲道,"她燒了它,是想滅口,還是想掩蓋什麼?"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裏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鳳儀宮連夜燒檔,不會是心血來潮。有人在怕——怕那本手札備份裏,藏着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而那東西,恐怕不只是"無痕散"的藥方那麼簡單。
"春桃,"她忽然開口,"明日,替我傳話給慕容景——讓他查一查,鳳儀宮今夜燒的,到底都是些什麼檔。一本一本,都要查清楚。"
"是。"
窗外,夜風嗚咽,暗處有什麼東西,正悄無聲息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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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春桃按蘇晚的吩咐,借送藥材的名義去了慕容府。慕容景收到消息後,當夜便密會了蘇晚。
壽康宮的偏殿裏,燭火幽微。蘇晚將與青蕪結盟的事和盤托出,又提及沈令儀可疑之處。慕容景聽完,眉頭緊鎖:"妹妹,你若懷疑沈大夫,不可貿然行事。她畢竟是母親臨終前的託付之人,貿然動她,萬一錯了——"
"我沒有說動她。"蘇晚打斷他,"我只是讓你查她的底。查,不代表懷疑。如果她是清白的,我們便多一個盟友;如果她有異心——"她頓了頓,"母親臨終前,可曾說過什麼不對勁的話?"
慕容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
"母親臨終那天夜裏,沈令儀來了之後,還多留了一個時辰。"慕容景的聲音壓得很低,"那時她還病重,可沈大夫走後,她忽然精神了一瞬,拉着我的手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什麼話?"
"她說——'景兒,娘對不起你,可有些事,娘不得不做。你妹妹若有一日回來,告訴她,孃的銀針裏,藏的不是藥方,是路。'"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銀針裏藏的不是藥方,是路?這跟青蕪說的"門後無方,只有真相"遙相呼應。母親臨終前特意強調這句話,說明她早已預感到,自己和蘇晚遲早會走上這條查案的路——而那根銀針,正是引路的針。
"路,是指向何方?"蘇晚問。
"不知道。"慕容景搖頭,"娘沒再往下說。可我記得,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看着窗外,看得很遠很遠。"
蘇晚深吸一口氣,將這段對話收入心裏。沈令儀,到底是母親留下的暗棋,還是她自己布的棋?這個問題,短期內恐怕找不到答案。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先下手爲強。
"阿兄,"蘇晚站起身,"我們需要加快腳步。青蕪告訴我,皇后身邊有一個人,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危險。一旦她察覺到我們在查,她會先下手。我們必須在她動手之前,先把局勢定下來。"
慕容景點頭:"妹妹有什麼打算?"
"先從鳳儀宮內部入手。"蘇晚的聲音冷靜而清晰,"青蕪雖然願意跟我們合作,但她畢竟還是鳳儀宮的人。我們需要的,是更多鳳儀宮的暗線——不是靠青蕪一個人的情報,而是能在鳳儀宮內部製造變數的人。"
她想了想,繼續道:"王福——冷宮的王福。他收了我們母親遺物的時候,多半知道那套銀針的下落。他現在還在冷宮當差,說明鳳儀宮沒動他。一個在冷宮裏待了十年的太監,身上藏着不少祕密。"
"你想收服王福?"慕容景一愣,"他可是皇后的人——"
"他曾經是皇后的奴才。"蘇晚糾正他,"可母親入冷宮時,他也只是聽命行事的小太監。他收下了母親的遺物,卻一直沒交上去,說明他心裏有鬼,或者——他有別的想法。"
她說到這裏,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明日,你幫我安排一次去冷宮的路。我要見王福一面。"
慕容景看着她,良久,緩緩點頭:"好。我安排。"
當夜,蘇晚在燈下將鳳儀宮的勢力逐一梳理。青蕪的情報已經很詳盡了,但還不夠。她需要在鳳儀宮內部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皇后措手不及的薄弱環節。
"春桃,"她低聲吩咐,"你去查一查,鳳儀宮除了青蕪之外,還有哪些宮女太監,經常出入城西梧桐巷。"
"梧桐巷?"春桃愣了愣,"娘娘怎麼知道梧桐巷?"
"猜的。"蘇晚微微一笑,"母親佈下的暗線,不會只有梧桐巷一條。既然青蕪能去,多半還有別人能去。找出來,就是突破口。"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而她與蘇家的戰爭,也即將進入最關鍵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