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在宮城西北角,挨着冷宮的後牆,常年飄着一股皁角與溼布混合的氣味。院牆低矮,牆根堆着半人高的木盆和晾衣架,晾繩上搭滿了各色的宮裝,在風裏鼓盪蕩地飄着。
蘇晚到時,正是午後最忙的時候。幾口大鍋燒着滾水,粗使宮女們挽着袖子,在熱氣裏搓洗着一盆盆衣物,個個臉上汗津津的。水汽蒸騰,混着皁角的澀味撲鼻而來,蘇晚不動聲色地掩了掩鼻,目光卻已經開始在人羣裏搜尋。
管事的嬤嬤見壽康宮的人來了,慌忙迎出來,臉上堆着笑:“喲,這位主子是——”
“我家主子奉太后娘娘之命,”春桃上前一步,端着壽康宮的腰牌,“來給浣衣局送一批冬衣的料子。太后娘娘念着天要冷了,各宮冬衣都該添置起來。”
管事的嬤嬤眼睛一亮,連聲稱是,忙引着她們往庫房走。蘇晚跟在後頭,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院子裏掃了一圈——角落裏,一個正蹲在地上搓衣裳的瘦小宮女,聽見動靜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眼睛怯怯的,像是受驚的兔子,又像是這滿院子水汽裏唯一一點活氣。
蘇晚心裏有了數。她沒有急着上前,只跟着嬤嬤進了庫房,把帶來的幾匹料子點了數——青的、藍的、灰的,都是耐髒的粗布,最是浣衣局用得着的。她又“順便”問起浣衣局的規矩、人手,誰管着誰、誰又常挨罰,問得隨意,答得也隨意。末了,像是無意般提起:“我聽說,你們這兒有個叫翠兒的宮女?”
嬤嬤一愣:“翠兒?那丫頭笨手笨腳的,只會搓衣裳,主子怎麼問起她來了?”
“太后娘娘宮裏有個老嬤嬤,是她乾孃的舊識,”蘇晚語氣平淡,“託我帶句話給她。嬤嬤行個方便,讓她來見我一見。”
管事的嬤嬤雖覺得蹊蹺,但壽康宮的腰牌擺在那裏,她不敢多問,忙讓人去叫翠兒。不多時,那個瘦小的宮女低着頭走進來,規規矩矩跪下行禮,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奴婢翠兒,給主子請安。”
蘇晚打量着她——十四五歲的年紀,比春桃還小些,手指被水泡得發白發皺,指甲縫裏全是皁角沫子。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蘇晚的心軟了一下:這丫頭在浣衣局熬了兩年,乾孃死了,舉目無親,怕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起來吧。”蘇晚溫聲道,“我受人所託,來看看你。你乾孃生前,可給你留過什麼東西?”
翠兒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主子說的……是哪個乾孃?奴婢的乾孃早就……早就過世了。”
“冷宮那位守門的婆子。”蘇晚的聲音放輕,“去年冬天沒的。她生前最疼你,臨走前,是不是給你留了一包東西?”
翠兒的肩膀抖了抖,半晌,才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雙手捧着,遞到蘇晚面前。那油紙包已經泛黃發脆,邊角被摩挲得起了毛——顯然翠兒經常把它拿出來看。蘇晚注意到,那紙包被一層細布仔細裹着,布面雖舊,卻洗得乾乾淨淨,看得出主人對它有多珍重。
“乾孃走的那天晚上,”翠兒的聲音帶着哭腔,斷斷續續的,“她忽然來找奴婢,塞給奴婢這個,說「翠兒啊,這東西你收好,別讓任何人瞧見。若有一日……若有一日有人問起,你就把它交出去,能保你一條命。」奴婢問她怎麼了,她只說「有人要來了,乾孃怕是躲不過了」。那天晚上風很大,奴婢記得清楚,乾孃的手一直抖,怎麼都暖不熱。奴婢想留她住下,她說什麼都不肯,只摸着奴婢的頭說,「翠兒啊,乾孃這輩子沒本事,只能給你留這麼個東西了。往後你在宮裏,多長個心眼,別像乾孃似的,替人辦了事,還丟了命。」第二天,奴婢就聽說,乾孃沒了。管事嬤嬤說她是夜裏中風,可乾孃身子骨一向硬朗,頭天還扛着兩桶水滿院子跑呢,怎麼說中風就中風了?”
蘇晚接過油紙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沒有急着拆,只問:"這些年,可有人來找你要過這東西?"
翠兒搖頭:"沒有。奴婢一直收着,連管事嬤嬤都不知道。主子怎麼……怎麼知道這東西在奴婢手裏?"
蘇晚沒有回答,只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你乾孃是被人害死的,我今日來,就是想替她討個公道。這東西,我先借走看看,回頭查清楚了,自會還你。"
翠兒睜大了眼睛,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撲通一聲又跪下了:"主子!若真能替乾孃討個公道,奴婢這條命就是主子的!乾孃死得冤啊……她走那天晚上,跟奴婢說她看見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說要是她死了,讓奴婢千萬別聲張……"
蘇晚扶起她,聲音低而穩:"你放心。你乾孃的冤,我記下了。"
她帶着油紙包回到壽康宮西偏殿,閂上門,纔在燈下拆開。
油紙包裏是三樣東西:一包碎銀子,約莫二十兩,銀錠上還壓着官鑄的火印;一枚成色極好的玉簪,玉質溫潤,簪頭雕着一朵半開的梅花,與母親銀針尾部的梅花紋如出一轍;以及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書信,紙張已經發黃,邊角帶着水漬,卻保存得還算完整。
蘇晚展開信紙,藉着燈光,一字一字地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婆子見信如晤。前事已畢,銀子照付。冷宮慕容氏之事,萬望守口如瓶。事成之後,鳳儀宮自會送婆子出宮養老。青蕪。"
蘇晚的目光,在"冷宮慕容氏之事"六個字上停住了。
慕容氏。不是慕容雲汐,是慕容氏——她母親。
這封信,說的是她母親的事。
她接着往下看,信紙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是後來補寫的:
"另:慕容女醫官病逝前夜,曾在冷宮後巷與婆子密會,此事切不可對第三人言。切記。"
蘇晚拿着信紙的手,微微發顫。
她母親慕容氏,病逝前夜,曾在冷宮後巷與這個守門婆子密會?她母親一個太醫院女醫官,深更半夜,爲什麼會跑到冷宮後巷,見一個守門婆子?
除非——她母親死前,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正在暗中查什麼。而那個守門婆子,是她母親的眼線。
蘇晚閉上眼,把慕容雲汐的記憶又翻了一遍。母親死前的最後一個月,確實有些反常——她常常深夜出門,說是去太醫院值夜,可慕容雲汐記得,有一回母親回來時,袖口沾着牆灰,鞋底帶着泥土,不像是在太醫院待過的樣子。
她那時年幼,只當母親勞累,從不多想。如今回想起來,母親那一個月,分明是在暗中查探什麼。
查探什麼?
蘇晚的目光,重新落回信紙上的"慕容氏"三個字。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她母親,會不會正是因爲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東西,才"染疫暴卒"的?
而那個守門婆子,作爲母親的眼線,同樣沒能逃過滅口——只是她臨死前,把唯一的物證,交給了乾女兒翠兒。
這封信,就是連接兩樁命案的鑰匙。
蘇晚將信紙小心折好,收進貼身的內袋裏。她又拿起那包銀子,對着光看了看——官鑄銀錠,火印清晰。她認出來,這種火印是內務府特鑄的"賞銀",只賞給宮裏得臉的奴才,尋常宮女太監根本摸不着。而鳳儀宮大宮女青蕪,正夠得着這個身份。
"春桃。"她忽然開口。
春桃正守在門口,聞聲湊過來:"小姐?"
"你去趟太醫院,找陳院正,"蘇晚的聲音很低,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替我問他一句——戊寅年秋,我娘病逝之前,太醫院可有人查過冷宮後巷的出入記錄?還有,那年秋天,太醫院可有別的女醫官,忽然被調離、或是告病回鄉的?"
春桃雖不明白,卻鄭重點頭,轉身去了。
蘇晚站在燈下,指尖輕輕摩挲着那封泛黃的信。窗外夜風漸起,吹得窗紙簌簌作響。她盯着跳動的燭火,心裏那團迷霧,似乎終於裂開了一道縫。燭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隨着火光輕輕晃動,像另一個正從黑暗裏站起來的人。
母親之死、守門婆子之死、慕容雲汐被構陷、麗妃的安胎藥……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正被同一隻手,緩緩地、緊緊地攥在一起。當年有人爲了掩蓋母親查到的真相,殺了母親,又殺了守門婆子;後來慕容雲汐入宮,許是有人疑心她也知道些什麼,便用一樁“謀害皇嗣”的冤案,把她也一併踩進塵埃裏。她慕容氏一門,竟被人從母親到女兒,趕盡殺絕。
而那隻手,此刻正端坐在鳳儀宮裏,穿着正紅的鳳紋宮裝,笑得端莊得體。
“青蕪……”蘇晚輕聲念着這個名字,聲音在寂靜的屋裏輕輕迴盪,“你欠下的債,該還了。”
她吹熄了燈,躺下來,卻久久無法入睡。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她在心裏,把明天的棋,又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