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蘇晚這三天一步都沒踏出壽康宮,該喫喫,該睡睡,每日照例給太后請安,陪麗妃說兩句話,偶爾在院子裏走動走動,活脫脫一個安分守己、專心養胎的妃子。只有春桃知道,小姐每天夜裏都要把那張紙箋拿出來,對着燭火看上一遍又一遍。
"小姐,明日就是初八了。"第四天傍晚,春桃替她鋪牀時,小聲提醒,"觀音廟那邊……咱們怎麼去?"
"初八是廟會,人多眼雜,正好渾水摸魚。"蘇晚吹熄了燈,黑暗中她的聲音平靜,"我已經讓王福打點好了——明日出宮,還是採買藥材的名義。太后那邊,李嬤嬤會替我們遮掩。"
"可鳳儀宮的人盯着濟世堂,他們會不會也盯着觀音廟?"春桃擔心地問。
"所以我才選廟會這日。"蘇晚的聲音帶着一絲笑意,"觀音廟的廟會,香客成千上萬,鳳儀宮的人就算想盯,也盯不過來。何況——"她頓了頓,"沈令儀既然敢約在觀音廟,她就有把握甩掉尾巴。"
春桃沒再說話。她聽着小姐均勻的呼吸聲,心想:小姐這性子,看着清冷,其實比誰都念舊情。沈令儀是慕容夫人一手帶出來的,小姐說"信她",大概就是對母親最後的念想了吧。
初八這日,天還沒亮,蘇晚就醒了。她換了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裙,頭髮只挽了個尋常婦人髻,插一根素銀簪子,臉上薄薄抹了一層薑黃,把那股子清貴之氣壓下去幾分。春桃也換了粗布衣裳,兩人混在採買的隊伍裏,趕着天光大亮前出了宮門。
馬車出了城,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麥田,晨風裏帶着青草的香氣。蘇晚掀開車簾,深深吸了一口氣——自從穿越過來,她這還是頭一回看見宮牆以外的天地。遠處青山如黛,近處炊煙裊裊,田埂上幾個孩童追着黃狗跑,笑聲被風送得遠遠的。
"小姐,"春桃看着她的側臉,忽然有些心酸,"您要是喜歡,等以後……等以後咱們出宮了,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好好住一陣子。"
蘇晚收回目光,笑了笑:"會有那麼一天的。"
觀音廟建在半山腰上,廟宇不大,香火卻旺。今日廟會,山道上擠滿了上香的善男信女,賣糖人的、賣泥哨的、算命的、耍把式的,一路鋪到山門口。蘇晚讓兩個小太監在廟外守着馬車,自己帶着春桃,匯入人流,一步步往廟裏走。
進了山門,她沒急着去正殿,而是先繞到偏殿,在觀音像前上了一炷香,又捐了幾文香油錢,這纔像是閒逛似的,往後院走去。廟會的熱鬧都在前頭,後院清靜得多,只有幾個小沙彌在掃地。
蘇晚在後院的古槐下站定,裝作賞花的樣子。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一個灰衣婦人挎着香籃,從後院的側門走進來,在另一株槐樹下站住,彎腰整理籃中的香燭。
蘇晚沒有動。她注意到,那婦人進門時,目光極快地掃了一圈後院——掃過她,掃過掃地的小沙彌,掃過牆頭——才低下頭去。那一眼的警惕,尋常香客不會有。
蘇晚緩步走過去,在那婦人身邊站定,也彎腰去看她籃中的香燭:"這位大嫂,這香燭是哪裏買的?我方纔在山門外買的,怎麼點都點不着。"
灰衣婦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姑娘買着劣貨了。我這香燭是廟裏老和尚自家制的,不摻假。姑娘若不嫌棄,勻兩支給你。"
她說着,從籃中抽出兩支香,遞過來。蘇晚接過,指尖在香身上一捻——那香上,用指甲淺淺刻着兩個字:令儀。
蘇晚心頭大石落地。她將香收進袖中,低聲道:"沈大夫,好本事。鳳儀宮的人把濟世堂盯成鐵桶,你卻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來。"
灰衣婦人——正是沈令儀——抬起頭。她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眼角已有了細紋,可那雙眼睛卻極亮,像是磨了十年的刀,終於等到了出鞘的日子。她上下打量蘇晚片刻,忽然道:"你是……慕容夫人的女兒?"
"是。我姓蘇,名晚。"蘇晚直視她的眼睛,"我娘當年病逝,我總覺得事有蹊蹺。沈大夫,你是我娘一手帶出來的副手,她臨終前半個月你忽然告病還鄉,我查過了——你的老家,根本沒人見過你回去。"
沈令儀的嘴脣動了動,眼眶忽然就紅了。她別過頭,好一會兒才啞着嗓子道:"姑娘……不,小姐。我等你,等了十年了。"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蘇晚看了眼四周,壓低聲音,"後院西南角有座廢棄的柴房,我方纔路過,無人看守。咱們去那裏說。"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迴廊,進了那座柴房。柴房不大,堆着些乾柴和農具,光線昏暗,只從牆縫裏漏進幾縷光。沈令儀反手關上門,又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頭的動靜,這才轉過身,直直地看着蘇晚,忽然跪了下去。
"小姐!"沈令儀的聲音發顫,"夫人她……她不是病死的!"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儘管早有預感,可親耳聽見這句話,她的指尖還是忍不住發涼。她扶起沈令儀:"你起來,慢慢說。"
沈令儀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積攢了十年的勇氣:"夫人是被人毒死的。"
"毒?"蘇晚瞳孔微縮,"我娘是太醫院的女醫官,精通藥理,尋常毒物根本近不了她的身。什麼人能毒死她?"
"不是尋常毒物。"沈令儀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是……是宮裏祕製的一種毒,叫'無痕散'。無色無味,入體後才慢慢發作,發作時與急病無異,脈象上看不出半點中毒的痕跡。這毒的來路……"她頓了頓,目光裏閃過一絲恐懼,"小姐,這毒的來路,直指鳳儀宮。"
蘇晚的指尖微微發涼。鳳儀宮。皇后柳若眉。
"你怎麼知道是鳳儀宮?"她追問。
"因爲夫人死前,曾親口告訴我。"沈令儀的聲音更低了,"夫人說,她在太醫院的密檔裏,翻到了這味藥的記載。她留了個心眼,想私下查證,可消息走漏了——不出三日,鳳儀宮就知道了。"
蘇晚沉默了一瞬。母親發現了鳳儀宮的祕密,所以被滅口——這個邏輯她早就猜到了幾分。可親耳聽見沈令儀說出來,那種寒意還是從脊樑骨一路竄到了頭頂。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盯着沈令儀的眼睛,"你一件一件,仔細說。"
沈令儀閉上眼,十年前那個雨夜,彷彿又回到了眼前。
"夫人發現那味藥的記載後,把自己關在屋裏想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她找到我,說:'令儀,我怕是活不長了。你聽我說,若有一日我出了事,你立刻出宮,走得越遠越好。'"
"她說了什麼?"
"夫人只跟我說了一句話。"沈令儀抬起頭,眼眶通紅,"她說:'令儀,我怕是活不長了。你聽我說,若有一日我出了事,你帶着一樣東西,立刻出宮,走得越遠越好。'"
"一樣東西?"蘇晚追問,"什麼東西?"
"夫人沒說是什麼,只說放在一個穩妥的地方。"沈令儀搖頭,"她說:'那東西能保你性命,也能要你性命。你出了宮,找個地方藏起來,等慕容家的人來找你。'可夫人沒等到慕容家的人來——三天後,她就'病'了。病得毫無徵兆,我親自替她把的脈,脈象平穩,沒有中毒的跡象,可她的身子卻一日比一日弱下去。"
"靜養?"蘇晚冷笑,"怕是有人巴不得我娘'靜養'到死吧。"
"是。"沈令儀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夫人病倒的第七天夜裏,有人來探望她。那人走後,夫人把我叫進去,交給我一封信,說:'令儀,你明日就走。拿着這封信,去城西找一個人。'"
"找誰?"
"夫人沒說名字。"沈令儀搖頭,"只說:'你到城西,找一家掛着杏黃旗的藥鋪,把那封信交給掌櫃的。掌櫃的自會安排你。'我追問那人是誰,夫人只嘆了口氣,說:'你不必知道他的名字。你只要知道,他是這世上,唯一能護住你的人。'"
"我照夫人說的做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告病還鄉,實際是拿着信去了城西。那家藥鋪的掌櫃收了信,看了很久,才把我安置在濟世堂——原來那掌櫃,就是濟世堂的東家,也是夫人的故交。我從此改名'沈氏',在濟世堂坐堂,一坐就是十年。"
蘇晚聽到這裏,心中已把整條線串了起來:"那我娘臨終前,把東西託付給了誰?"
沈令儀沒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蘇晚,目光裏有猶豫,也有某種說不清的鄭重。
"小姐,"她低聲道,"有些事,今日說得太多了。鳳儀宮的人還在盯着我,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蘇晚手裏,"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積蓄,不多,小姐拿着。還有這個——"她又取出一塊半舊的帕子,帕子上繡着一朵半開的梅花,針腳細密,"這是夫人當年送我的,上面有夫人的筆跡。小姐收着,算是……算是留個念想。"
蘇晚接過帕子,指尖觸到那細密的針腳,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還有一件事。"沈令儀忽然握住蘇晚的手,她的手很涼,像是握着一塊冰,"小姐,你回去之後,好好看看那套銀針。夫人說過,那套銀針裏有天大的祕密——比無痕散的藥方還要要緊。"
"銀針?"蘇晚心頭一跳,"我孃的銀針,在我手裏。"
沈令儀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暗下去:"在你手裏就好。小姐,你仔細看看針身——上面有刻紋。那刻紋,就是鑰匙。"
門外忽然傳來三聲短促的鳥鳴——是春桃的暗號,有人在靠近!
"有人來了!"蘇晚臉色一變,將布包和帕子飛快收進懷中,"沈大夫,你從後窗走,我從前門出去引開他們。"
"小姐——"沈令儀拉住她的袖子,欲言又止,最終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下回見面,我會把剩下的事,一併告訴你。"
她說完,不再猶豫,推開後窗,身形一閃,消失在窗外的灌木叢中。
蘇晚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襟,推門出去。果然,柴房外的迴廊盡頭,兩個灰衣漢子正快步走來,其中一個正是她在濟世堂外見過的"糖葫蘆小販"。蘇晚垂下眼簾,裝作賞花的樣子,與兩人擦肩而過。那"糖葫蘆小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見她只是個尋常婦人,便沒再多看,徑直朝柴房去了。
蘇晚腳步不停,一路走回前院。春桃正在山門口等她,見她出來,快步迎上來:"小姐,沒事吧?"
"走。"蘇晚低聲道,"快回宮。"
馬車駛出山道,蘇晚靠在車壁上,手探進懷中,指尖觸到那個小小的布包和那塊繡着梅花的帕子。她閉上眼。
母親,你放心。你拼死護下的東西,我一定會找到;你含冤而死的真相,我一定會查清。鳳儀宮欠你的,我蘇晚,會一筆一筆,替你還回來。
而沈令儀最後那句話——"好好看看那套銀針"——像一根火柴,擦在她心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銀針。針身上的刻紋。
她穿越過來這些日子,用過那套銀針好幾次,可每次都是臨陣施針,從未細看過針身。若那套針裏真的藏着什麼祕密……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簾外漸遠的山巒上,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回去,馬上回去,看那套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