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碰內帑西南角的那口鐵箱,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
說難,是因爲內帑庫房雖屬內務府管轄,可自庚子年遷檔之後,本就守衛森嚴,近些年來,也不知從何時起,庫房外巡邏的禁軍,竟悄無聲息地換了幾撥,多是些生面孔——慕容景託人帶話進來,說那幾撥守衛裏,有蘇家軍的底子,是有人悄悄安插進去的。
說不難,是因爲蘇晚太清楚宮裏的規矩:內帑庫房再森嚴,也是內務府的地盤,凡是內務府當值的女官、醫官,都有正當名目出入。她缺的,只是一個能夠名正言順走進去的身份。
而這個身份,很快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那日午後,壽康宮正亂作一團。麗妃娘娘早上還好好的,過了晌午,忽然臉色慘白,捂住肚子直喊疼,冷汗涔涔而下。太醫院的太醫聞訊趕來,把了半天的脈,一個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斷言——麗妃的胎象,忽緩忽急,脈象裏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虛浮,一會兒要保不住,一會兒又穩下來,看得人意亂心煩。
"這種陰晴不定的虛浮脈象……"一名老太醫捻着鬍鬚,眉頭緊鎖,"看着竟不像尋常的胎動,倒像是……中了什麼慢性的藥。可下官診來診去,又診不出半點中毒的痕跡。"
"再診不出,麗妃母女倆的命可就懸了!"守在一旁的嬤嬤急得直跺腳。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太后身邊的李嬤嬤忽然開口了:"慌什麼。壽康宮不是現成有一位醫家出身的主子?雲主子當年在太醫院跟着慕容夫人學過醫,又屢次替麗妃安過胎,何不請她來瞧瞧?"
這一句話,平地驚雷。太醫院的太醫面面相覷——一個冷宮出身的棄妃,李嬤嬤竟當衆抬舉成"醫家出身的主子",這話裏的分量,明眼人都聽得出來。可太醫們又不敢反駁太后身邊的心腹,只得唯唯應了。
春桃得了消息,一路小跑回來,把這事兒一說,蘇晚的眼睛登時亮了。
"來了。"她站起身,"我要的,就是這個機會。"
當日下午,蘇晚以"替麗妃診脈安胎"之名,進了麗妃的寢殿。她診了一番脈,又查看了麗妃這幾日的飲食單子,心裏已有了計較——麗妃這胎象的虛浮,確實透着古怪,可她一時也說不準是毒還是別的。但她沒有聲張,只開了一副溫和的安胎方子,又安撫了麗妃幾句,果然,藥下去半日,麗妃的腹痛便緩解了大半,那虛浮的脈象也漸漸平穩下來。
太后聞訊,卻沒有立刻表態。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太醫院院正陳默,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裏、臉色鐵青的太醫院副院判趙老太醫,慢悠悠道:“雲丫頭的醫術,倒是有幾分你母親當年的影子。只是——”她拖長了調子,目光在趙老太醫身上停了一瞬,“太醫院的實缺,不是隨便給的。趙院判,你有話說?”
趙老太醫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后娘娘明鑑。雲主子醫術或有可取之處,可她畢竟是冷宮出身,資歷淺薄,若驟然授以實缺,太醫院上上下下百餘號人,怕是難以心服。”
太后不置可否,只端着茶盞,看向蘇晚:“雲丫頭,你怎麼說?”
蘇晚早料到會有這一關。她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禮,聲音平穩:“趙院判說的是。妾身資歷淺薄,不敢妄求實缺。只是麗妃娘娘的胎象反覆,太醫院一時診治不及,妾身既然已經插了手,總不好半途而廢。妾身斗膽,只求一個「當值」的名目——不算正式授缺,只是暫代,等麗妃娘娘的胎穩了,妾身自當辭去。”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趙老太醫面子,又把“實缺”降格爲“暫代”,還拿麗妃的胎做擋箭牌——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反對,就是不顧皇嗣安危。
趙老太醫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吭聲。
太后這才點了點頭:“罷了。就按雲丫頭說的辦——暫代女醫官,當值內務府,專管麗妃胎象調理。趙院判,你派兩個得力的人,協助雲丫頭。”
趙老太醫的臉色又青了一分,卻只能躬身應是。
藉着這股東風,蘇晚在內務府得了“暫代女醫官”的名目——名義上是替內務府統管宮中婦人之疾,實則權限所及,直通內帑庫房的藥材庫。
得了這個身份,蘇晚要進內帑庫房,便名正言順了。
三日後,蘇晚果然尋了個由頭——說是內帑藥材庫積壓了一批存放多年的安胎藥材,需清點造冊,以防黴變。內務府的總管見她如今是太后跟前的紅人,又頂着"女醫官"的實缺,哪敢攔,痛痛快快給了她鑰匙和通行令牌。
蘇晚帶着春桃,穿過層層迴廊,來到內帑庫房前。庫房外的守衛果然換了人,一個個精神精瘦,目光如鷹,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可蘇晚有正式通行令牌在手,守衛查驗過令牌,又覈對了一番她的名帖,雖多看了她兩眼,終究還是放了行。
內帑庫房極大,分作東、西兩庫。東庫存金銀器皿,西庫存文書卷宗。蘇晚按着先皇后信中所指,徑直往西南角的庫房而去。那間庫房的門上掛着一把厚重的鐵鎖,鎖孔生了鏽,一看就是許多年沒開過。
蘇晚從懷中摸出那把在梧桐巷密室取來的銅鑰匙——正是先皇后當年留給母親、母親又藏進舊宅密室的那枚,與這鐵鎖嚴絲合縫。她深吸一口氣,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旋。
咔嗒。
鐵鎖應聲而開。蘇晚推開沉重的庫門,一股積年的塵埃氣味撲面而來。她藉着門外漏進的光,看見庫房裏堆着一摞摞編着號的大木箱,箱子用鐵皮包邊,落滿灰土。她一眼掃過,便鎖定了牆根角落那口——箱沿上,用朱漆描着一個淡淡的"庚"字。
就是它!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正要撬開箱蓋,忽然——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晚的動作瞬間頓住。她顧不上多想,飛快地將手中那枚銅鑰匙藏進袖中,又快手快腳地把剛撬開一絲的箱蓋按了回去,起身,裝作尋常清點藥材的樣子,轉過身。
庫房門口,站着兩個人。打頭的那個,一身鳳儀宮女官的裝束,面容端肅——正是青蕪。
青蕪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蘇晚身上。
"雲妃娘娘,"青蕪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好巧。您今日,怎麼也到內帑庫房來了?"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可她面上不露,只淡淡道:"內帑藥材庫清點造冊,是本官分內之事。青蕪姑娘,又怎麼會到西庫來?這西庫,可存的是文書卷宗,不是鳳儀宮的藥材。"
青蕪看着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驚訝,也有一點了然。她沒有接話,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低聲道:"娘娘只管忙您的。奴婢,是替皇后娘娘來取一樣東西的。"
她說着,也不等蘇晚答話,徑自轉身,朝庫房外走去。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只留了一句輕飄飄的話:
"娘娘若是在找什麼東西,還請快些。這庫房的門禁,再過一炷香,就要換防了。"
話音落下,青蕪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蘇晚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青蕪那句"還請快些",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在蘇晚耳中,卻分明是提醒——她在告訴她,時間不多了,讓她快些取東西走人。
青蕪,果然是母親的人。
蘇晚顧不得多想,轉身回到牆角那口"庚"字鐵箱前,撬開箱蓋。箱內果然是一摞發黃的卷宗,用油紙包着,一頁未損。她飛快地取出幾份最要緊的,塞進帶來的藥箱夾層裏,又將箱蓋合好,恢復原樣,提着藥箱,快步出了庫房。
走出內帑庫房大門時,她迎着外頭刺目的日光,長長舒了一口氣。懷中的藥箱沉甸甸的,壓着的,是整整十年的舊案,是兩個女人的遺願,也是慕容家洗刷冤屈的希望。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間沉在陰影裏的庫房,目光堅定。母親,先皇后,東西我拿到了。剩下的路,我替你們走。
—
蘇晚走出內帑庫房,腳步比來時更快了幾分。春桃緊跟在她身後,手裏捧着那口沉甸甸的藥箱,心跳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小姐,"她壓着聲音,"剛纔青蕪——她爲什麼要替您遮掩?"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庫房轉角處,停下腳步,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袖口上還沾着一點庫房的灰塵,指尖因爲握鑰匙太久,微微發僵。
"因爲她不是皇后的人。"蘇晚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篤定,"她是母親的人。"
"可……可她現在是鳳儀宮的大宮女,皇后的心腹——"
"心腹?"蘇晚苦笑着搖了搖頭,"你以爲柳若眉會讓一個對自己毫無用處的人,一直留在身邊當心腹?太醫院裏能入她眼的人多得是,唯獨青蕪,不替她傳話,不替她辦事,只做幾件無關緊要的雜務——你以爲,這是巧合?"
春桃愣住了。
"青蕪在鳳儀宮,是母親佈下的棋子。"蘇晚的眼神越過宮牆,望向遙遠的南城方向,"她替皇后採買藥材是真的,可那些藥材,多半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她真正要做的事,是藉着出宮的由頭,定期去梧桐巷的那座宅子——確認先皇后留下的東西沒讓別人動過。"
"那青蕪今日在內帑庫房裏……"
"她在替母親收尾。"蘇晚的聲音低下去,怕驚動了什麼,"那口'庚'字鐵箱,母親當年沒能打開,先皇后也沒有。她們只能把鑰匙藏進梧桐巷,把線索刻進銀針,把證據埋在冰鑑閣。而青蕪,是唯一一個同時持有兩條線的人——鳳儀宮的腰牌,和梧桐巷的鑰匙。"
她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
春桃看着她,有些茫然:"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蘇晚轉過身,目光清亮,"青蕪不是我們的敵人,也不是純粹的朋友。她是一個困在鳳儀宮裏的囚徒,手裏攥着母親留給我們的最後一把鑰匙。我們如果能說服她——"
"說什麼?"
"說我們不是來利用她的。"蘇晚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們是來幫她完成她母親、還有我母親都沒有完成的事的。"
她收回目光,望向壽康宮的方向。夜色濃重,宮燈次第亮起,一條蜿蜒的火龍,盤踞在重重殿宇之間。
"走吧,"她輕聲說,"今晚回去,還有很多事要做。"
春桃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迴廊,消失在宮牆的陰影裏。身後,內帑庫房的鐵鎖還在月光下閃着冷光,而那口"庚"字鐵箱,已經空了一半。
懷中的藥箱沉甸甸的,壓着的,是整整十年的舊案,是兩個女人的遺願,也是慕容家洗刷冤屈的希望。她回頭望了一眼那間沉在陰影裏的庫房,目光堅定。母親,先皇后,東西我拿到了。剩下的路,我替你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