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鍾粹宮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蘇晚被太后留在壽康宮說了幾句話,無非是"麗妃的胎你多費心"、"身子弱就先養着"之類的場面話。太后沒有多問她診出了什麼,也沒有提皇后當殿變臉的事——這份不動聲色,讓蘇晚暗暗記了一筆。
回到冷宮時,春桃已經在院子裏候着了。她遠遠瞧見蘇晚的身影,一路小跑迎上來,壓着嗓子問:"小姐,太后娘娘怎麼說?"
"讓我養着。"蘇晚淡淡道,目光掃了一圈院子——牆根的枯草被踩倒了一片,竈房的門半掩着,裏面黑洞洞的,沒人點火。
"竈房怎麼沒人?"她問。
春桃的臉色沉了沉:"王公公的人下午來過,把竈房裏那口鍋搬走了,說是'公用的,冷宮用不着'。還有柴火,也搬走了大半。小姐,他們是故意的——知道小姐要回來,先把喫食的路子斷了。"
蘇晚沒吭聲,走進屋裏,把藥箱擱在案上。她掃了一眼屋裏的東西:草蓆、破被、一隻缺口的陶盆、半碗清水,牆角那株春桃挖回來的艾草還帶着泥,根鬚已經有些蔫了。
冷宮的日子,不是活不活得過今天的問題,是每一天都在被慢慢耗死。
"春桃,"她開口,"去把院子裏能用的東西都歸攏一下。磚縫裏的草、牆根的苔、屋後那棵枯了半邊的老槐樹——樹皮還活着的部分,刮下來。"
春桃一愣:"小姐要這些做什麼?"
"做藥。"蘇晚已經在打開藥箱,把裏面的藥材一格一格清點,"銀針保胎只管一時,我這身子虛寒入骨,得靠內服的藥慢慢養回來。冷宮沒有藥鋪,只能就地取材。"
她一邊說,一邊從箱子裏取出幾味藥:人蔘須、當歸片、幾顆烏梅丸。這些都是母親箱子裏原本就備着的,量不多,省着用能撐半個月。
"人蔘須補氣,當歸養血,烏梅丸收澀。"她把藥分成幾份,用帕子包好,"再配上艾葉溫經、槐樹皮清熱——湊一湊,能熬出一鍋驅寒保胎的底子湯。"
春桃聽得半懂不懂,但手腳麻利,不到半個時辰就把蘇晚要的東西都找了回來。艾草連根帶泥,槐樹皮颳了巴掌大一塊,牆根的苔蘚也挖了一捧——蘇晚看了看苔蘚,搖搖頭扔了,"這個沒用,留着明年長青了再說。"
她蹲在竈房門口,用兩塊磚支起那隻缺口的陶盆,春桃找了些碎柴點上火。火苗舔着盆底,蘇晚把人蔘須、當歸片、艾葉、槐樹皮依次丟進去,又掰了半顆烏梅丸化在水裏。水慢慢滾了,藥材的苦澀氣味飄出來,混着艾草的辛香,整間竈房都籠在一片灰濛濛的蒸汽裏。
蘇晚守着火,拿一根木棍慢慢攪。前世她在實驗室裏熬過無數藥劑,手穩得很,火候也拿捏得準。這具身子雖然虛弱,但手上的功夫沒丟——腦子在,手就在。
藥熬了兩刻鐘,濾掉渣,剩小半碗深褐色的湯汁。蘇晚端起來聞了聞,苦,但氣味正。她小口小口地喝完,又讓春桃把藥渣重新加水煮了一遍,把第二遍的藥湯倒進陶盆裏,留着明天再熱一次。
"小姐,這藥……能管用嗎?"春桃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管不管用,看明天。"蘇晚擦了擦嘴,"今晚上你早點睡,明天有正事。"
春桃應了一聲,卻沒動,猶猶豫豫地問:"小姐,那……明天的飯怎麼辦?鍋被搬走了,柴也不夠,總不能天天喝藥湯吧?"
蘇晚沉默了一瞬。
冷宮的供給本就苛刻——每日一碗餿粥、半塊硬餅,逢年過節多一碗清水煮白菜。如今鍋被搬走,連熱粥都喝不上了。王福這一手,是要把她逼回那個"乖乖遷屋"的節奏裏。
"明天,"她說,"你去找送飯的那個小太監。"
"找他做什麼?"
"跟他做買賣。"蘇晚從箱子裏取出一小包人蔘須,估摸着有二兩,用油紙裹好,"冷宮裏的人,最缺的不是銀子,是藥。太監宮女有個頭疼腦熱的,太醫院不會給冷宮的人看——他們只能硬扛。這人蔘須,對他們是好東西。"
春桃接過油紙包,眼睛亮了亮,又犯愁:"可小姐,這藥箱裏統共就這麼點家底,給了人,小姐自己……"
"我有那鍋底子湯撐着。"蘇晚打斷她,"人蔘須是死物,換了活人的消息和跑腿,才值。你去找送飯的小太監,就說——我這裏有好藥,問他願不願意用一頓熱飯來換。"
春桃用力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春桃照蘇晚的吩咐,揣着那包人蔘須出了門。
蘇晚獨自守在屋裏,繼續清點藥箱。她把每一味藥都攤開來,用手指捻、用鼻子聞、用舌尖嘗——前世的毒理學訓練讓她對藥物的性狀極爲敏感,哪味藥乾燥得當、哪味藥受了潮、哪味藥年份久了藥性減退,她一捻便知。
清點到中層時,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一格木匣的蓋子,合得不太嚴實。
蘇晚眯起眼,小心地掀開匣蓋。裏面是一小包藏紅花,油紙封着,看着沒問題。但她湊近聞了聞——油紙封口處,有一絲極淡的、不屬於藏紅花的氣味。
甜,膩,帶着一縷若有若無的麝香。
蘇晚的臉色慢慢沉下去。
麝香。
孕婦的大忌。
她把油紙包小心地拆開一角,用銀針挑出幾絲藏紅花放在帕子上。藏紅花本身沒問題,紅豔豔的,氣味也正——但油紙封口處,確實被人蹭上了一層極薄的麝香膏。量很小,藏紅花又氣味濃烈,蓋住了大半。若不是她鼻子靈,根本聞不出來。
有人在她的藥箱裏動了手腳。
蘇晚盯着那幾絲藏紅花,心裏飛快地轉:藥箱在王福手裏扣了半年,能動手腳的人太多了。但麝香這東西,不是隨便誰都弄得到的——宮裏只有太醫院的庫房和鳳儀宮的香料櫃子裏有存貨。
又是鳳儀宮。
她把那包藏紅花用乾淨帕子重新包好,單獨擱在箱子最上層,標註了"有毒"。然後合上藥箱,靠在牆上,閉着眼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三遍。
第一,有人在她粥裏摻肉桂——這是明面上的,衝着她的孩子來的。
第二,有人在她藥箱裏的藏紅花上蹭了麝香——這是暗處的,衝着她的藥來的。她若不查就直接用這藏紅花入藥,麝香滲進去,和肉桂一個效果:滑胎。
兩處下手,一明一暗,手法不一樣,目的卻一樣——弄掉她肚子裏的孩子。
而且下手的時機很精準:偏在她高熱將死、最脆弱的時候。若她沒醒過來,這些手腳做了也白做;可她偏偏醒了,偏偏還懂醫術——所以第二道暗手就跟上來了。
"這個人,"蘇晚低聲自言自語,"不光想讓我死,還想讓我死得像自己不爭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快而碎——是春桃回來了。
春桃進門時臉上帶着興奮,懷裏抱着一隻食盒,油紙包了好幾層。她把食盒往蘇晚面前一放,壓着嗓子喊:"小姐!成了!"
"說。"
"那個送飯的小太監叫小福子,十六七歲,在冷宮跑了兩年差,人機靈但沒靠山。"春桃一邊拆油紙一邊說,"奴婢給了他一根人蔘須,他眼珠子都亮了——說他上個月閃了腰,疼了半個月,太醫院的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奴婢就跟他說,小姐這裏有好藥,問他願不願意用一頓熱飯來換。"
"他怎麼說?"
"他先是一愣,然後就把食盒塞過來了。"春桃打開食盒,裏面是兩個熱騰騰的白麪饅頭,一小碟鹹菜,還有一碗冒着熱氣的米粥——不是餿的,是正經熬的粥,米粒飽滿,湯色清亮。
蘇晚看了一眼,微微點頭。白麪饅頭不是冷宮的伙食,是小太監從膳房的剩食裏勻出來的。這說明小福子在膳房有路子,雖然是末等太監,但跑腿兩年,多少攢了些人脈。
"他還說了什麼?"
春桃的表情沉了沉,壓低聲音:"他說……冷宮這邊的差事,王公公管得嚴,可底下人也分三六九等。他這種跑腿的,連王公公的面都見不着,平日裏只聽小順子的吩咐。小姐,他提了一件事——小順子最近常往鳳儀宮跑,每回去都揣着東西回來,回回不一樣。有一回他瞧見小順子懷裏揣着個瓷瓶,像是藥瓶。"
蘇晚的目光閃了閃。藥瓶。小順子是王福的徒弟,王福是鳳儀宮的狗——小順子往鳳儀宮送東西、從鳳儀宮帶東西回來,這條路已經不用再證實了。但"瓷瓶"這個細節值得注意。
"還有呢?"
春桃想了想,又道:"奴婢問他,當年雲嬪娘娘那樁案子,冷宮裏有沒有什麼風聲。他年紀小,那會兒還沒進冷宮當差,不知道內情。可他說了一件事——冷宮有個守門的劉婆子,去年冬天死了,死得蹊蹺。頭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沒了。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因爲劉婆子平日裏身子骨硬朗得很,冬天還天天掃院子,怎麼就忽然沒了?"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守門的劉婆子——這和王福後來交代的是同一個人。
"劉婆子死後,她的東西呢?"
"他說劉婆子沒什麼家當,死的時候身上就一牀破被、兩隻碗。"春桃頓了頓,"可奴婢多嘴問了一句——劉婆子在冷宮當差十幾年,就沒個來往的人?小福子說有,劉婆子有個乾女兒叫翠兒,原是冷宮打雜的,後來被調到浣衣局去了。劉婆子死前,好像往翠兒那兒送過一包東西。"
浣衣局,翠兒。
這個名字在蘇晚心裏重重落了一筆。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一個饅頭,掰開,遞了一半給春桃:"喫。喫完了跟我做一件事。"
春桃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什麼事?"
蘇晚把那包做了標記的藏紅花從藥箱裏取出來,擱在案上:"我這藥箱裏,有一包藏紅花被人動了手腳——油紙上蹭了麝香。"
春桃的饅頭噎在了嗓子裏。
"麝香是鳳儀宮的東西,能弄到手的不多。"蘇晚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動手腳的人不在鳳儀宮——他得先進冷宮,進我的屋子,碰我的藥箱。王福扣了箱子半年,誰碰過、什麼時候碰的,他最清楚。"
"小姐是要……問王福?"
"不急。"蘇晚把饅頭喫完,擦了擦手,"王福這條線,現在還不能斷。我先記着這筆賬,等翠兒那裏的東西拿到手,再一起算。"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冷宮的院子在晨光裏顯得格外荒涼——牆根的枯草東倒西歪,竈房黑洞洞的沒煙沒火,遠處的宮牆灰撲撲的,把天空切成一條窄窄的縫。
可她站在這裏,心裏卻比昨天更清楚了一點。
肉桂、麝香、小順子、鳳儀宮、劉婆子、翠兒——這些散落的線頭,正在一根一根地連起來。連成的那條線,盡頭拴着的不是一個小太監,不是王福,是鳳儀宮那把正紅鳳紋的椅子。
"春桃,"她沒回頭,聲音很輕,"從今天起,小福子那邊你盯着。他送什麼飯、什麼時候送、從哪條路走——都記着。不用太刻意,隨便聊幾句就行。"
春桃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蘇晚轉過身,拿起案上那碗小福子送來的熱粥,小口小口地喝。粥是溫的,不燙嘴,米香裏帶着一點鹼的澀味——是膳房大鍋熬出來的味道。
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喝到不餿的粥是什麼時候了。
喝完粥,她把碗擱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衣料下面,那個微微隆起的弧度,安靜地存在着。四個月了,這個孩子在最惡劣的環境裏活了下來,靠的是她蘇晚的醫術,和一點點運氣。
"你娘我上輩子在手術檯上站了十年,"她輕聲說,手覆在小腹上,"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小把戲,還攔不住咱們。"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冷宮的影子一寸一寸縮短。遠處傳來更鼓聲,是換班的時辰。
蘇晚收回目光,從箱子裏取出那具黃銅鍼灸銅人,擱在膝上,一穴一穴地摩挲。關元、氣海、中極、足三里、三陰交——這幾個穴位她已經扎過一遍,手感有了。下一步,得把**、血海、太沖也練熟。
這具身子的底子太差了,光靠幾副藥和幾根銀針,只能保一時。要真正養回來,得靠日復一日的調理——而調理的前提,是喫上飯、喝上藥、睡上一個不漏風的覺。
冷宮給了她最後一樣,前兩樣,得靠自己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