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等了兩天。
這兩天裏,她白天喝藥、扎針、練穴位,晚上讓春桃把小福子帶來的消息一條一條說給她聽。小福子這小子嘴碎,但心眼不壞,在冷宮跑了兩年差,哪裏有牆縫、哪條路沒人走、哪個時辰守門的婆子打瞌睡,他門兒清。
第三天上午,蘇晚讓春桃去請王福。
"請?"春桃一臉不信,"小姐請他?他那種人——"
"不是請他來喝茶。"蘇晚打斷她,"是請他來聽我說話。你去,就說我要跟他聊聊藥箱的事——他欠我的,該還了。"
春桃雖然不情願,還是去了。不到一刻鐘,王福就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小太監,臉上堆着笑,可眼底的神色藏不住——有幾分忐忑,有幾分試探,還有一點點被人揪住尾巴的不自在。
"雲主子找奴才,有什麼吩咐?"他站在門口,沒敢往裏走。
蘇晚坐在草蓆上,手邊放着那具鍼灸銅人,頭也沒抬:"進來。把門帶上。"
王福猶豫了一下,跨進門檻,反手帶上了門。屋裏光線暗下來,只剩窗縫裏漏進來的一條光,照在蘇晚手邊的銀針包上,針尾的梅花紋閃着冷光。
"王公公,"蘇晚終於抬頭,目光平靜地看着他,"我這人說話直,公公別見怪。"
"主子請說,請說。"
"前天我去鍾粹宮給麗妃瞧病,出門不到半炷香,鳳儀宮就收到了消息。"蘇晚的語氣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公公猜,這消息是誰遞的?"
王福臉上的笑僵住了。
屋裏靜了一瞬。窗外傳來風捲枯葉的沙沙聲,襯得這沉默格外重。
"主子……主子說的哪裏話,"王福乾笑一聲,"奴才一個冷宮的管事,哪有那麼大的本事……"
"小順子。"蘇晚吐出兩個字,"前天未時,小順子從鳳儀宮回來,懷裏揣着東西。公公若要說不知道,那我就把這事稟給太后娘娘——讓太后娘娘去問小順子。"
王福的臉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來,聲音都變了調:"主子!主子饒命!奴才……奴才是被逼的啊!鳳儀宮那位吩咐下來,說冷宮有什麼動靜,讓奴才……讓奴才知會一聲。奴才一個閹人,兩頭都不敢得罪,主子您大人大量……"
"起來說話。"蘇晚沒讓他跪太久,只垂眼看着他,"我有幾個問題,公公如實答了,這事我就當沒聽見。若答得讓我滿意,往後鳳儀宮那邊問起,公公照舊報——只是報什麼、怎麼說,得先問過我。"
王福愣了愣,隨即福至心靈,磕了個頭:"主子您問,奴才知無不言!"
"當年,"蘇晚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說得清楚,"雲嬪娘娘被指謀害皇嗣那樁案子,冷宮裏可有宮人……被買通作過證?"
王福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壓着嗓子,幾乎是用氣聲說:"主子問這個……奴才……奴才倒是知道一點。那會兒鳳儀宮的大宮女青蕪,親自來過冷宮一回,跟一個守門的婆子說了半晌話。後來那婆子就出面作證,說瞧見雲嬪娘娘往麗妃娘娘的湯裏……下過東西。"
"那婆子如今何在?"
"……去年冬天,病死了。"王福的聲音更低,"病得蹊蹺,頭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沒了。奴才當時心裏就犯嘀咕,可一個守門婆子的命,誰會在意呢。"
蘇晚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
證人死了。死得"蹊蹺",死在一個恰好能指證鳳儀宮大宮女青蕪的時間點上。
"還有誰?"她問,"冷宮裏,除了那個婆子,還有沒有其他人被青蕪找過?"
王福想了想,搖頭:"奴才只知道這一個。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那婆子生前有個乾女兒,叫翠兒,原是冷宮打雜的,後來被調到浣衣局去了。那婆子死前,好像往翠兒那兒送過一包東西,翠兒還當是遺物收着呢。"
浣衣局,翠兒。
蘇晚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王福:"王公公,從今日起,冷宮這邊但凡有鳳儀宮的人來,說了什麼、帶了什麼、見了誰,你都記着,回頭悄悄告訴春桃。"
王福忙不迭地點頭:"是是是,奴才記下了!"
"還有,"蘇晚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小順子往鳳儀宮送的東西——果子點心是幌子,真正的貨色藏在裏頭。公公替我留意,他每回從鳳儀宮帶回來的是什麼、放在哪裏——不用冒險去翻,只看個大概就行。"
王福眼睛轉了轉,連連應是。
蘇晚這才放緩了語氣:"公公在冷宮當差多年,不容易。我也不爲難你——你替我辦事,我保你平安。鳳儀宮那位的手段,公公比我清楚:用得着你的時候笑臉相迎,用不着你的時候……"
她沒說完,但王福已經打了個寒顫。
"主子放心,"王福站起來,弓着腰往後退,"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他走到門口,蘇晚忽然開口:"王公公。"
王福回頭。
"我這人記性不好,"蘇晚的聲音很淡,"昨日鳳儀宮報信的事,公公放心——我記性不好,忘得快。可若下次再讓我逮着,公公偷偷往別處遞話,我的記性,就又好了。"
王福在後頭連聲應是,冷汗把後背都浸透了,一溜煙跑了。
門帶上後,春桃從裏間探出頭來,一臉佩服:"小姐,您可真厲害……"
"厲害什麼。"蘇晚坐回草蓆上,伸手揉了揉眉心,"他不是怕我,是怕死。鳳儀宮滅口的手段他見過——守門婆子就是例子。我給了他一條活路,他自然知道往哪站。"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浣衣局那個翠兒……小姐真要去找她?"
"找。"蘇晚說,"證人雖死了,可那包遺物還在。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留下的東西,會說。翠兒的乾孃是被滅的口,她手裏那包東西,八成是當年青蕪買通她乾孃的憑證——銀子也好,書信也好,留一樣,就是一樣把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日頭偏西了,冷宮的院子籠在一片昏黃的光裏,牆根的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至於打草驚蛇——"她輕聲道,"蛇早就醒了,不妨讓它再動一動。動得越多,露得越多。"
春桃重重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小姐,還有一件事——小福子說,他昨兒瞧見小順子從鳳儀宮帶回來一個瓷瓶,跟藥瓶似的。他沒敢細看,只遠遠瞄了一眼。"
瓷瓶。藥瓶。
蘇晚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小順子是王福的徒弟,王福是鳳儀宮的外圍棋子——小順子往鳳儀宮送消息、從鳳儀宮帶東西回來,這條路已經不用再證實了。但"藥瓶"這個細節值得注意。
鳳儀宮給冷宮送藥瓶,送的是什麼藥?給誰用的?
她沒有答案,但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
當晚,蘇晚坐在燈下,從藥箱裏取出那包被標記"有毒"的藏紅花,又取出一小包人蔘須,分別用帕子包好。她把兩樣東西並排擱在案上,看了很久。
左邊是毒,右邊是藥。一邊有人要她死,一邊有人幫她活。
這深宮裏,每一口飯、每一碗藥、每一個笑臉背後,都藏着一把刀。
她把兩樣東西收好,吹熄了燈。
黑暗中,她聽見窗外的風聲,冷宮的夜一如既往地長。但她心裏比前幾日安穩了一些——不是因爲處境變好了,而是因爲她開始看清,這盤棋的棋子都擺在什麼地方。
青蕪、小順子、王福、小福子、翠兒……還有鳳儀宮裏那個穿正紅鳳紋宮裝的女人。
她還太弱,手裏的棋子太少。但每多一枚,她就多一分活路。
而翠兒手裏那包遺物,可能是她目前最值得賭的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