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箱是第二天一早送來的。
王福沒親自來,只打發了個臉生的小太監,抱着一隻烏沉沉的木匣子,恭恭敬敬擱在門口,連門檻都沒敢跨,說了句"主子,公公讓奴才把箱子給主子送來",轉身就跑,活像身後有鬼攆。
春桃抱着匣子進屋,小心翼翼地放在蘇晚面前:"小姐,箱子……還是老樣子,鎖釦都在。"
蘇晚沒急着開。她先看了一眼春桃:"我說的事,辦了嗎?"
春桃點頭,壓低聲音:"奴婢天不亮就去了鳳儀宮外那條巷子,貓在柴房後頭。到下朝那會兒,奴婢數了——冷宮這邊往鳳儀宮跑的,加上王公公的徒弟小順子,一共四個太監,送的都是些果子點心之類的東西。可奴婢瞧着,小順子走的時候,懷裏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什麼東西回來。"
蘇晚的指尖在箱蓋上輕輕點了兩下。四個太監,明面上都是"孝敬皇后"的例行差事,可小順子回程"懷裏鼓鼓囊囊"——那纔是真貨色。
"好。"她收回目光,"你把門閂上,誰來都先說小姐睡着。"
春桃依言閂了門。蘇晚這才伸手,解開那枚黃銅鎖釦。鎖頭是特製的,四角各旋一下,咔嗒一聲彈開——那是母親慕容氏親手打的一套機關,鑰匙只有慕容雲汐有。
蓋子掀開,一股乾燥的藥材氣息撲面而來。
箱子裏分了三層。最上層是一卷細長的銀針包,攤開來,幾十根銀針長短不一,針尾刻着細小的梅花紋——那是母親慕容氏孃家祖傳的記號。中層是幾格木匣,裝着曬乾的藥材:紫河車、藏紅花、人蔘須、當歸……都用油紙包得妥帖。最下層,臥着一具黃銅鑄的鍼灸銅人,不過一尺來長,渾身的穴位孔清晰可辨,人形端正,是給初學者練手用的。
蘇晚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具銅人,停在小腹處的關元穴上。
前世,她做了十年外科醫生,中西醫都學過,中醫是母親在世時手把手教的童子功。鍼灸、方劑、毒理,雖比不得國手,卻足夠用來救眼下這個自己。
"春桃,"她說着,抽出一根最細的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消毒,"把艾絨搓成小團,拿個托盤來。"
春桃手腳麻利地照做。蘇晚盤腿坐在草蓆上,先淨了手,然後輕輕解開裏衣,露出蒼白的小腹。她閉上眼,手指按上小腹,靜靜感受了一會兒——宮縮比昨夜緩解了些,但仍有隱隱的、不規律的緊。
穴位她已經爛熟於胸。關元、氣海、中極、足三里、三陰交。先補益氣血、固攝胎元,再佐以艾灸溫通胞宮。
她捻起銀針,深吸一口氣,指尖穩穩地刺入關元穴。針刺入皮膚的感覺陌生又熟悉——不是手術刀的冰冷,而是更輕、更柔的觸感,像在與這個身子說話。
一針下去,蘇晚屏息凝神,細細感受針下的得氣感。酸脹、麻沉,是正氣來複的徵兆。她緩緩捻動針柄,一補一瀉,手法嫺熟得彷彿練過千百遍。
"小姐……"春桃看着她從容下針的樣子,眼睛都直了,"小姐什麼時候學過這些?奴婢怎麼不知道……"
蘇晚手上不停,隨口道:"我娘在世時教的。你那時還小,沒見過。"
春桃"哦"了一聲,不再多問。她雖覺得小姐醒來後判若兩人,可這個念頭只在心裏轉了轉,就被更強烈的安心壓了下去——小姐會醫術了,小姐就有救了。
蘇晚接連刺下足三里、三陰交,又讓春桃把艾絨搓成艾炷,隔姜灸在關元穴上。艾煙嫋嫋升起,溫熱的氣息順着經絡傳遍小腹,那陣發緊的感覺,終於一寸一寸鬆了下來。
她閉着眼,額角滲出細汗,手指始終搭在自己腕上,數着脈搏。過了大約一刻鐘,腹中那股緊繃徹底散開,脈搏也漸漸平穩了幾分。
"成了。"她吐出一口濁氣,緩緩拔出銀針,用帕子拭淨收好,"這一胎,暫時穩住了。"
春桃紅着眼眶,撲通一聲跪了,磕了個頭:"小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小姐和小主子,都會好好的!"
蘇晚扶起她,笑了笑:"起來吧。這才哪到哪。"她頓了頓,看向窗外,目光沉下來,"我孃的箱子回來了,可有人怕是坐不住了。昨夜我就聞着不對——如今胎是穩了,得查查,這胎到底是怎麼不穩的。"
她重新坐下來,從箱底翻出一方乾淨的帕子,又取來一根銀針——這次不是用來扎自己,而是用來驗東西。
"春桃,"她吩咐,"把昨晚送來的那碗粥,端過來。"
春桃一愣:"那粥……早就餿了,小姐不是沒喫嗎?"
"沒喫纔要驗。"蘇晚說,"一個被關了半年、病得快死、人人都當她活不過今晚的廢妃,偏偏這時候又得了'遷屋'的指示——你不覺得,這碗粥送得蹊蹺嗎?"
春桃臉色變了變,還是去端了那碗粥來。隔了一夜,粥面上凝着一層灰,酸餿味刺鼻。蘇晚用銀針探進米湯裏,過了一會兒拔出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對着光細看針身。
針尖上,隱約泛着一層極淡的、不易察覺的青灰。
"……肉桂。"蘇晚的聲音冷下去,"粥裏摻了肉桂末。量不大,幾頓喫不死人,可若我懷着孕日日喫,這東西活血通經、引血下行,腹中胎兒遲早坐不住——滑胎。"
春桃的臉色登時白了:"肉桂?誰那麼缺德,要害小姐的孩子!"
"誰想讓我這孩子沒了,誰就是這麼缺德。"蘇晚把銀針收好,目光幽冷,"我昨日高熱將死,胎偏穩着;我一醒,有人就急了,急着往我粥里加料。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不怕我死,怕的是我活着——還懷着孩子,被太后知道。"
春桃的聲音發顫:"是……是皇后娘娘?"
蘇晚沒答。她端起那碗粥,走到牆角,把那餿粥緩緩倒進一隻缺口的陶盆裏,又用清水涮了涮碗,衝得乾乾淨淨。倒完後,她拍拍手上的水,回到春桃身邊,聲音很輕:
"肉桂這味藥,宮裏能用、會用、敢給冷宮的廢妃下的人,屈指可數。太醫院裏有記檔,哪一宮領過肉桂、領了多少、經誰的手配的方子——都是能查的。"
"可小姐,咱們現在是廢妃,誰肯讓咱們查太醫院啊?"春桃急道。
"查不用人讓。"蘇晚說着,目光落在箱蓋內側——那裏用極細的墨線,畫着一副小像,是母親慕容氏年輕時的模樣,眉眼溫婉,脣邊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什麼都知道的笑。蘇晚伸手,在那小像的眼睛上輕輕撫過,"我娘當年在太醫院當過女醫官,認得不少人。她的舊識,未必都忘了她。"
春桃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砰砰——有人拍門。
"雲主子!雲主子開門!"是昨天那個小太監的聲音,這回急了些,少了昨日的油滑,"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宮裏來人傳話了!"
蘇晚和春桃對視一眼。太后?她剛回到冷宮,太后就派人來了?
蘇晚攏好衣襟,定了定神,示意春桃開門。門板掀開,小太監站在門口,身後跟着一個穿戴齊整的中年宮女——那宮女面生得很,可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壽康宮太后身邊的人。
"慕容氏,"那宮女行了半禮,語氣不卑不亢,"太后娘娘聽聞雲主子醒轉,又素知慕容家祖傳醫術,特命奴婢來問一句——昨兒夜裏,宮中有一處宮苑忽起急症,太醫院束手無策,太后娘娘想請雲主子過去,幫着瞧一瞧。"
急症。昨夜那一聲被捂住的神祕騷動,忽然在蘇晚腦中清晰起來。
"不知是哪一宮?"蘇晚問。
那宮女的目光閃了閃,壓低了聲音:"是……麗妃娘娘的鐘粹宮。麗妃娘娘昨夜突感腹痛,太醫查了半宿,說是胎氣大動,怕是要……如今太后娘娘讓奴婢來請雲主子,說慕容家的醫術,總比旁人多一分把握。"
麗妃。慕容雲汐記憶中那個"被她害得差點滑胎"的麗妃——正是當年那樁"謀害皇嗣"案裏的苦主。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剛在冷宮驗出自己粥裏的肉桂毒,這邊麗妃就"胎氣大動"、太醫院束手無策,而太后偏偏在這時候來請她去瞧病——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扶着小腹,緩緩站起身,目光穿過門外的天光,落在遠處鍾粹宮的方向。
一個念頭在她心裏翻湧:她現在要做的事,如果做成了,就救了麗妃和她的孩子,也救了自己離開冷宮的第一步;可如果做不成,或者有人存心設局——當年那樁"謀害皇嗣"的舊案,會不會在這裏等着她?
"回太后娘娘的話,"蘇晚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妾身願往。"
春桃在身後急急拉住她的袖子,壓着嗓子喊:"小姐!那麗妃……那可是要害你的冤家!萬一是個局,小姐這一去……"
蘇晚回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只說了三個字:
"我知道。"
然後她鬆開手,轉身,迎着鍾粹宮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出冷宮那扇破敗的宮門。
身後,斑駁的宮門在她背上緩緩合攏,發出沉重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