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春桃就去了太醫院。
她按蘇晚的吩咐,沒走正門,先去太醫院後面的藥膳房,尋了個相熟的小藥童,塞了二兩銀子,讓他去傳話給陳院正。不多時,陳默便差人送來了一卷冊子——是太醫院近半年的用藥記檔抄本。
春桃抱着冊子,一路小跑回壽康宮西偏殿,進門就壓着嗓子喊:"小姐!陳院正把記檔抄來了!"
蘇晚放下手裏的藥箱,接過冊子,在窗邊坐下,一頁一頁翻起來。她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移動,目光飛快地掃過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墨字。春桃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只看見小姐翻到某一頁時,指尖忽然停住了。
"小姐?"春桃湊過去,"怎麼了?"
蘇晚沒有立刻答話,只把那頁紙對着光,一字一字地看。半晌,她放下冊子,輕輕吐出一口氣:"青蕪這半年,往太醫院領過四次藥茶——兩次是'太后娘娘的養生方',兩次是'皇后娘娘的安神茶'。方子不同,可每張方子的簽押,都是'慕容氏'。"
"又是慕容氏?"春桃瞪大了眼,"可慕容夫人早就不在了,誰還能用她的名帖籤方子?"
"名帖可以僞造,簽押可以臨摹。"蘇晚指尖點了點那頁紙,"我娘當年在太醫院任過職,她的名帖和筆跡,太醫院的老人都見過。若是有人偷了她的舊名帖,照着仿寫簽押——只要仿得像,藥房夥計未必認得出來。"
"可這藥是給太后、皇后熬的養生茶啊,"春桃不解,"青蕪用慕容氏的名帖領藥,領的又都是補身的方子,這能害誰?"
"方子本身是補身茶不錯。"蘇晚的聲音低下去,"可你想想——若是有人在這些'養生茶'裏,添一味孕婦忌用的藥,再以'慕容氏'的名帖領料,日後東窗事發,記檔上查出來的是誰?是我娘。是我娘慕容氏——一個已死之人,替活人背了黑鍋,還能有個'已故女醫官懷恨在心、毒害鳳儀宮'的由頭。"
春桃倒吸一口涼氣:"好狠的計策……連死人都不放過。"
蘇晚合上冊子,指尖在封皮上叩了兩下:"陳院正還透露了一件事——青蕪每次領藥,都選在太醫院藥房最忙的午後,彼時抓藥的夥計手忙腳亂,驗帖往往只掃一眼簽押,沒人細看。這半年她進出十餘次,從未露餡。"
"那小姐打算怎麼辦?"
"兩件事。"蘇晚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我要見翠兒——浣衣局那個婆子的乾女兒。她手裏那包遺物,是舊案唯一的物證。第二……"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聲音放輕,"我要查清,我孃的'急病'到底是怎麼死的。"
春桃愣住:"慕容夫人……不是病逝的嗎?"
"記檔上寫的是急病。"蘇晚的眼神幽深,"可若是有人能冒用她的名帖在太醫院配藥,那當年收買守門婆子作僞證的人,未必沒有可能也對她動過手。我娘醫術再高明,也防不住有人在暗處使絆子。"
她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串腳步聲,緊接着是太后身邊大宮女的聲音:"雲主子,太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說是陛下今日來壽康宮請安,想見見您。"
蘇晚心頭一跳。
皇帝蕭徹。慕容雲汐記憶中那個冷漠多疑、深不可測的男人。她被打入冷宮半年,他從未過問;如今卻忽然要在壽康宮見她——是爲了麗妃的胎,還是爲了太醫院那捲記檔?
她理了理衣襟,將冊子收入袖中,對春桃低聲道:"把那捲記檔收好,誰也不許看。我去去就回。"
蘇晚跟着宮女穿過迴廊,來到壽康宮正殿。殿內點着沉香,氣息清冽。太后坐在上首,正與一人說話。那人背對着門口,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頎長,雖坐着,通身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殿內的宮人比平日多了一倍,都垂着頭,大氣不敢出。蘇晚的目光飛快掃過——皇帝來了,連奉茶的宮女都換了壽康宮的老人,顯然是不想閒雜人靠近。她心裏又沉了一分:皇帝今日來,怕不只是"請安"這麼簡單。
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頭來。
蕭徹。大靖皇帝,約莫而立之年,面容清雋,眉目間卻籠着一層不化的沉鬱。他看人的目光很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讓人摸不透他在想什麼。他手裏端着一盞茶,茶湯碧綠,冒着熱氣,他卻沒喝,只隔着水汽打量蘇晚。
"妾身叩見陛下,叩見太后娘娘。"蘇晚屈膝行禮。
"起來吧。"蕭徹的聲音淡淡的,不帶什麼情緒,"朕聽聞,你在鍾粹宮替麗妃診出了胎象之險,又驚動了太后請你過來調養。朕很好奇——一個打入冷宮的廢妃,何時學得一身好醫術?"
蘇晚垂着眼,答得不卑不亢:"回陛下,妾身幼時隨亡母慕容氏習醫,粗通鍼灸藥理,不敢稱好。不過是麗妃娘娘的胎象兇險,太醫院一時診治不及,妾身恰好多了一分僥倖。"
"僥倖?"蕭徹輕笑一聲,卻不像是真的在笑,"那太醫院記檔上籤着'慕容氏'名帖的藥,又是怎麼一回事?你可知道,有人用你母親的名號,在太醫院領了半年的藥材?"
殿內一靜。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她剛拿到記檔,皇帝這邊就已經知道了。這說明皇帝的手,伸得比太醫院還深。她抬起頭,迎上蕭徹審視的目光,斟酌着開口:"妾身確有所聞。亡母慕容氏早逝多年,其名帖卻被人臨摹冒用,在太醫院配取藥材。妾身斗膽猜想——冒用之人,怕是衝着妾身母女來的。"
蕭徹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始終落在蘇晚臉上,像是在掂量什麼。
半晌,他放下茶盞,語氣忽然鬆了三分:"你母親當年在太醫院的醫案,朕看過幾卷。是個有本事的人。"
蘇晚心裏一緊。皇帝看過她母親的醫案?一個日理萬機的帝王,爲什麼要去看一個已故女醫官的舊檔?
"朕只是隨口一問。"蕭徹像是看出了她的緊張,淡淡道,"你既在鍾粹宮有功,太后又收留你在壽康宮調養——朕便準你暫留壽康宮,好生養着。麗妃的胎,朕已命太醫院好生照看。"
"妾身謝陛下恩典。"
蕭徹沒再說話。蘇晚行禮退下,走出正殿時,仍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黏在她背上,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回到西偏殿,春桃迎上來,見她臉色不對,忙問:"小姐?怎麼了?"
蘇晚坐下,半晌纔開口:"皇帝知道太醫院記檔的事。我剛拿到抄本,他就已經知道了——他的眼線,比我想的深。"
春桃驚得說不出話。
"可他什麼都沒告訴我。"蘇晚指尖輕輕叩着桌面,目光幽深,"他問我母親的醫案,問我記檔的事,卻不明着說——像在試水,看我知道多少、敢不敢往下查。"
"那……他是想利用小姐?"
"或許。"蘇晚的聲音很輕,"但我不怕被利用。他若真想查記檔這條線,那這條船上,就不止我一個人了。他做他的帝王,我做我的棋子——只要這條線能牽出真兇,我便順着走。"
她說着,從袖中取出那捲記檔,又翻到"慕容氏"那一頁,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那是太醫院藥房某位老藥工的批註,墨跡褪了色,卻仍可辨出幾個字:
"慕容女醫官,戊寅年秋,染疫暴卒,年三十有四。"
蘇晚的指尖,輕輕停在"暴卒"二字上。
戊寅年秋,染疫暴卒。而她蘇晚穿越來的這個身子,慕容雲汐的娘,慕容氏——正是這樣死在她的記憶裏,死得乾淨、利落、無人追問。
她閉上眼,試着去翻慕容雲汐的記憶。記憶裏的母親慕容氏,是個溫婉沉默的女人,常年與藥草爲伴,閨中便以鍼灸聞名。她死那年,慕容雲汐才十四歲,只記得母親忽然"病"了,太醫看過,說是時疫,沒過半月便去了。下葬那日,慕容雲汐在靈前哭昏過去,醒來時,母親的遺物已經被人收走大半——只剩那隻藥箱,被母親身邊的舊僕偷偷藏下,後來才輾轉交到她手裏。
一個醫術高明、以鍼灸聞名的女醫官,死於一場普通的"疫病"?而且死得那樣急,半月都不到;死後遺物又"被人收走大半"——收走遺物的人,收走的究竟是什麼?
蘇晚合上冊子,指尖無意識地攥緊。
"春桃,"她忽然開口,"浣衣局,我們儘快去。趁皇帝和太后都把眼睛盯在麗妃的胎上,沒人顧得上一個浣衣局的小宮女。"
春桃重重點頭:"奴婢明白。那……要帶些什麼?翠兒那種浣衣局的粗使宮女,見了小姐這樣的主子,怕是會嚇着。"
"帶一包碎銀子,再帶一盒點心。"蘇晚說着,已經起身走到妝臺前,從箱底摸出一方舊帕子包好的銀稞子,"銀子是讓她開口的,點心是讓她卸下防備的。翠兒在浣衣局熬了這些年,沒人拿正眼瞧過她——有人客客氣氣待她,她纔會說實話。"
窗外,秋陽一寸寸西斜。壽康宮的宮人開始掌燈,暖黃的燈光次第亮起。蘇晚站在窗前,望着浣衣局的方向,指尖輕輕摩挲着那捲泛黃的記檔。
皇帝那一問,在她心裏落了根。他看過母親的醫案,知道記檔被人冒用,卻不明着查——要麼是時機未到,要麼是投鼠忌器,要麼……是在等一個合適的人替他去碰那根線。
而她蘇晚,恰好就是那個人。
她不怕當棋子。她怕的是,這盤棋太大,她手裏的子太少,還沒走到中盤就被喫乾淨。
"娘,"她在心裏輕聲說,"你當年在太醫院留下的那些醫案,女兒會一張一張找回來。誰冒用了你的名字,誰害了你——女兒替你,一筆一筆算清楚。"
更鼓聲遙遙傳來,已是初更了。蘇晚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閉上眼。
明天去浣衣局。翠兒手裏那包遺物,是她目前最值得賭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