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回舊檔後的接連三日,蘇晚都閉門不出,對外只說是胎象不穩,需要靜養。
壽康宮偏殿的燈火,一連三夜亮到天明。蘇晚就着燭火,一頁一頁地研讀那些泛黃的卷宗。春桃守在門外,連只蒼蠅也不放進去。
頭一夜,春桃端了薑湯進去,見她把十幾卷舊檔攤了一案,正拿兩方鎮紙壓着邊角,一頁一頁地翻。春桃勸她喝口湯,她嗯了一聲,手沒停。湯在案角放涼了,結了一層皮。
"小姐,眼珠子都要看出來了。"春桃說。
"你替我看着門就行。"蘇晚頭也不抬,"這箱子裏的東西,看一眼少一眼。"
舊檔是庚子年江南鹽稅案的原始卷宗。紙黃得發脆,邊角讓蟲蛀出幾個小洞,翻的時候得拿指尖託着,一使勁就掉渣。裏頭有鹽運使衙門的賬冊抄本,有地方官的奏摺留底,還有幾份軍中的糧餉撥付單。字跡不是一個人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墨色深淺也不一樣,看得出是十幾年裏一批一批攢下來的。
蘇晚前世是外科醫生,對賬目並不算精通,可勝在心思縝密、過目不忘。她把每一筆出入都記在心裏,反覆比對。看到第三夜,她忽然在一份糧餉撥付單的夾縫裏,發現了一處極隱蔽的異常。
那批餉銀,名義上是撥給江南駐軍的軍餉。可撥付單的末尾,卻有一行極小的批註,用的是軍中暗語,翻譯過來,是四個字:
"轉入蘇營。"
蘇營。蘇家軍。
蘇晚心頭一跳,繼續往下查。她循着這行批註的線索,把幾份卷宗裏的賬目串聯起來。
她先在一份鹽運使的奏摺留底上,找到那批餉銀出庫的日子和數額。又在一份運河漕司的呈文裏,找到同一筆銀子"遇劫"的報損。兩處的數額,差了三成。她拿炭筆把這兩個數並排寫在紙上,盯了半晌——世上沒有這麼巧的劫匪,專挑一筆官銀,劫走三成,剩下的七成原樣運到。
再往下,她在幾份"軍械採買"的撥款單裏,看見了同一批銀子散開後的影子。分作數十筆,數額有大有小,落款卻是同一個衙門。
漸漸拼出一條完整的流向:那批餉銀出了國庫之後,在運河上"遇劫",報了一筆"匪患損失";可同一批銀子,卻以"軍械採買"的名義,分作數十筆,輾轉流入了蘇家軍副帥蘇烈的私賬。
蘇烈。皇后柳若眉的嫡親兄長,蘇家軍實際的掌兵人。
蘇晚放下卷宗,指尖微涼。她終於明白母親和先皇后拼死也要留下這些舊檔的原因了——江南鹽稅案,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局:蘇家借"鹽稅"之名斂財,又借"軍餉"之名養兵,銀子在賬本上轉了幾個來回,最後全部落進蘇烈私賬。而當年父親查到此案時,蘇家爲了滅口,不惜構陷慕容雲汐"謀害皇嗣",逼得父親罷官離京,又用慢性藥暗害母親。
這一環扣一環,狠辣至極,也縝密至極。
蘇晚將卷宗中幾份最關鍵的賬頁,小心地謄抄了一份,又把原檔重新藏好。
謄抄的時候,她用的是一種自己練過的手法:一筆一畫照着原樣描,連墨色的深淺都對着。她抄得很慢,一夜只抄了三頁。抄完,她把原檔和抄本並排擺在燈下,逐字覈對了兩遍,確認沒有一個字走樣,才把抄本疊起來,壓在枕下。
她一邊謄抄,一邊在心裏盤算:這些證據若是遞到御前,能否撼動蘇家?她想了一夜,得出的結論是——還不夠。
因爲賬目上雖有"轉入蘇營"的批註,可那行批註用的是軍中暗語,若無精通暗語之人作證,蘇家很容易辯稱是"謄抄有誤"。真正能一錘定音的,是餉銀的第一筆流向——只要查清那批銀子最初是從誰的手裏出的國庫,順着這條線,就能把蘇家軍的私賬整個掀翻。
可她翻遍舊檔,卻發現那關鍵的一頁,不見了。
卷宗裝訂的針腳處,有一頁撕得整整齊齊,只留下一道極細的紙茬。那頁記錄的,正是餉銀出庫的第一筆籤批——經手人是誰、批文編號幾何,全在那頁紙上。
蘇晚把那捲卷宗翻過來,對着燭火,一頁一頁地數針腳。數到那道缺口,她停住,拿指甲沿着紙茬輕輕颳了一下。茬口發脆,一起毛就斷。她又把缺口對着光看,邊緣的黃,跟旁邊幾十頁一模一樣,是一塊兒老的。
她心裏有了數:這頁撕得不是最近——紙茬邊緣已經發黃,與卷宗同色,說明十年前封檔時,這一頁就已經讓人抽走了。
有人在她之前,先一步取走了那關鍵的一頁。
"會是誰?"蘇晚低聲自語,"是先皇后?不,先皇后若取走了,就不會在信中說'一頁不少'。是蘇家?蘇家若取走了這一頁,又何必把整箱舊檔封存起來,不怕被人翻出來嗎?"
她把這幾個可能在心裏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越想越亂,索性不再想。
她把謄抄好的賬頁收進貼身之處,又把案上的舊檔重新碼好。手碰到那道缺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拿指尖又颳了刮那截紙茬。紙茬斷得極齊,不像撕的,倒像是先用刀裁開,再抽走的。抽的人,懂得怎麼把一頁紙從卷宗裏取出來,又不留破綻。
她心裏清楚,這一頁缺失的證據,遲早會浮出水面——只是不知道,等它浮出來的時候,是幫她,還是害她。
第三日傍晚,春桃匆匆進來,臉上帶着一絲緊張:"小姐,鳳儀宮來人了,說皇后娘娘請您過去敘話。"
蘇晚整理衣裳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來了。我正等着她呢。"
"小姐,"春桃壓着嗓子,"皇后娘娘這個節骨眼上召見您,會不會是……察覺了什麼?"
"她當然察覺了什麼。"蘇晚站起身,理了理鬢邊的簪子,"我又是出宮,又是入內帑,又在內務府掛了實缺,樁樁件件都瞞不過鳳儀宮的眼睛。她若還不察覺,她就不是柳若眉了。"
"那小姐還要去?"春桃急道,"要不,奴婢去回了,說小姐身子不適?"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蘇晚的聲音平靜,"她既然開了口,這鴻門宴,我躲是躲不掉的。何況——"她頓了頓,目光幽深,"我也正好看看,這位皇后娘娘,到底想從我身上,試探出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了一眼遠處燈火通明的鳳儀宮方向。那座宮殿在暮色裏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安靜地等待着獵物自投羅網。
臨去之前,她在心裏把要答的話過了一遍。皇后若問行蹤,她有太后、內務府、太醫院三處可對;皇后若問醫術,她有麗妃的胎做擋箭牌;皇后若問別的——她便只答不知道。
她這輩子沒學過在深宮裏周旋,可手術檯上教過她一件事:越是兇險的地方,手越要穩。
"春桃,"她轉過身,"把謄抄好的賬頁藏好,誰也不許看。我去去就回。"
春桃重重點頭,將那疊薄薄的紙頁貼身收好。
臨出門,蘇晚又站住,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摞舊檔。她走過去,把卷宗一冊一冊碼齊,用原來的油紙包好,塞進藥箱最底層的夾層裏,上頭壓了幾包藥材。做完這些,她才覺出後背有些汗。
"小姐,要不……奴婢陪您去?"春桃跟到門口。
"不用。"蘇晚說,"你在這兒守着。真要有人來翻,你就說我在靜養,誰都不見。"
暮色沉沉,宮燈次第亮起。蘇晚一步一步,朝鳳儀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