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更。
壽康宮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偏殿還亮着一盞孤燈。蘇晚坐在燈下,正翻着那本謄抄的賬冊,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三聲極輕的叩擊——是春桃約定的暗號。
她放下賬冊,起身,親自開了門。
門外站着的,正是青蕪。她換了一身墨色的窄袖衣裳,頭髮攏在布巾裏,在夜色中幾乎與廊柱融爲一體。她進門時,帶進來一身夜露的涼氣,還有一股極淡的艾草香。
"青蕪姑娘。"蘇晚沒有驚訝,只是側身讓開,"我等你很久了。"
青蕪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娘娘果然料事如神。奴婢還以爲,自己藏得夠好。"
"你藏得很好。"蘇晚關上門,轉身看着她,"可你今日午後走的時候,步子輕快了。我猜,你今晚會來。"
青蕪沉默片刻,忽然撩起衣襬,直直跪了下去:"娘娘,奴婢今夜來,是有一樁大事,要當面求娘娘。"
蘇晚伸手扶她:"起來說話。"
"娘娘先聽奴婢說完。"青蕪跪着不動,抬起頭,燭火映在她臉上,照出她眼底深處壓抑了十年的波瀾,"奴婢本名青蕪,我爹叫青伯謙,是江南鹽運使衙門的賬房。十年前江南鹽稅案發,我爹被斬首示衆,罪名是'私吞鹽稅、欺君罔上'。可娘娘,我爹是冤枉的——他是替人背了黑鍋!"
她說着,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簪,雙手捧到蘇晚面前:"這枚簪子,是我爹臨終前託人帶給我孃的遺物。我娘臨死前交給我,讓我無論如何都要收好。我爹說過,這簪子裏,藏着能給他翻案的證據。"
蘇晚接過玉簪。簪身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通體溫潤,簪頭雕着一朵半開的梅花——與沈令儀那塊帕子上繡的梅花,如出一轍。她心頭一動,仔細端詳,發現簪身中段有一圈極細的接縫,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這簪子,是空心的。"蘇晚低聲道。
"是。"青蕪點頭,"奴婢這些年,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卻始終找不到打開的法子。直到前些日子,奴婢在浣衣局整理夫人遺物時,忽然想到——夫人與先皇后交好,先皇后留下的信裏,是不是會有開啓的線索?奴婢這才冒昧,去浣衣局取回了這枚簪子。"
蘇晚沒有說話。她將簪子舉到燈下,就着燭火,細細端詳那朵梅花。忽然,她注意到,梅花的花蕊處,有一道極細的刻痕,針尖劃過一般。她取下頭上的一根銀簪,用簪尖對準那道刻痕,輕輕一旋。
咔。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簪身中段應聲而開,露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蘇晚小心地抽出那捲紙,展開——紙極薄,卻韌性極好,上面用極細的筆跡,密密麻麻地寫着一頁賬目。
那一頁上,正是庚子舊檔中缺失的內容:餉銀出庫的第一筆籤批。經手人一欄,赫然寫着兩個字——
"蘇烈"。
蘇晚的指尖微微發顫。她看了三遍,才把紙重新卷好,放回簪中,將簪子還給青蕪:"這頁證據,你收好。它是你爹的清白,也是蘇家的罪證。"
青蕪接過簪子,珍重地收進懷中,眼眶已經紅了:"奴婢等這一天,等了十年。娘娘,奴婢今夜來,還有一件事——奴婢想與娘娘結盟,一同扳倒蘇家,爲我爹翻案,爲慕容夫人討回公道。"
"你願意信我?"蘇晚看着她。
"奴婢信娘娘。"青蕪的目光堅定,"慕容夫人當年待我爹有恩,我爹常說,這世上若還有人記得他的冤屈,也就只剩慕容家了。娘娘是慕容夫人的女兒,又查到了這一步,奴婢這條命,從今夜起,就是娘娘的了。"
蘇晚看着她,良久,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只要我蘇晚還有一口氣在,青伯謙的冤案,總有昭雪的一天。"
這一夜,兩人在燈下說了許久。青蕪把她這些年在鳳儀宮察知的一切,一樁一件,盡數告訴蘇晚:皇后柳若眉與蘇家的往來,蘇烈調兵的暗號,鳳儀宮安插在各宮的耳目,甚至……皇后這些年,暗中銷燬過哪些卷宗、滅過哪些人的口。蘇晚聽得心驚,也聽得振奮——這些情報,比她單打獨鬥查上一年還要來得值錢。
說到最後,青蕪站起身,重新戴好布巾,準備離去。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了蘇晚一眼,神色鄭重:
"娘娘,奴婢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皇后身邊,還有一個人,比蘇烈更可怕。"青蕪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氣音,"這個人,不在鳳儀宮,也不在蘇家軍中。可皇后做的每一樁大事,都與他有關。奴婢查了十年,也只查到一些皮毛。"
蘇晚心頭一凜:"什麼人?"
青蕪沒有回答。她推開房門,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她站在門邊,回頭看了蘇晚一眼,只留下一個字:
"慎。"
隨即,她身形一閃,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裏。
蘇晚站在門口,望着青蕪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夜風拂過她的臉頰,帶着深秋特有的涼意。她想起青蕪最後那個字——"慎"。能讓潛伏鳳儀宮十年的青蕪說出"慎"字的人,會是誰?
她轉身回屋,吹熄了燈。黑暗中,她睜着眼,望着帳頂,心裏一遍遍地過着青蕪的話。皇后身邊,還有一個比蘇烈更可怕的人……那個人,會是誰?與母親之死、與慕容家冤案,又有什麼牽連?
窗外,月色如水。更深漏殘,宮城沉入一片寂靜。可蘇晚知道,這寂靜之下,正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緩緩甦醒。
—
蘇晚在暗室裏坐了很久,腦子裏無數根絲線亂竄,越理越亂。"比蘇烈更可怕的人"——青蕪這個人的信息量極大。她潛伏鳳儀宮十年,皇后的一舉一動、蘇家的來往底細,幾乎無所不知。可她居然只查到這些皮毛,甚至給那個人起了一個"慎"字——這是蘇晚第一次從青蕪嘴裏聽到這種情緒。
"謹慎小心"的"慎",不是一個形容,而是警告。她在警告蘇晚,不要碰那個人。
蘇晚忽然想起太后當日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有些案子,查到最後,查到的不是真相,是禍事。"太后可不是在嚇她,太后的警告,是經驗之談。太后在這座宮裏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暗流比蘇晚喫過的米還多。她真正忌憚的,或許正是青蕪所說的那個"比蘇烈更可怕的人"。
可那個人,會是誰?
蘇晚在腦子裏把朝中和後宮的勢力一一過了一遍:柳若眉、蘇烈、肅親王蕭衡、皇帝蕭徹、太后……每一個都有可能是,也每一個都說不清爲什麼。柳若眉是皇后,蘇烈掌兵,肅親王手握宗室兵權,皇帝……皇帝是青蕪的靠山還是她的死敵,蘇晚還看不透。至於太后——太后目前對蘇晚的態度是半扶持半觀望,她不會主動出手,可也不會坐視不管。
"那個人,"蘇晚喃喃自語,"藏得比這些人更深。"
窗外,月色漸漸西斜。三更過了,四更的天光還沒亮。蘇晚合上眼,強迫自己休息。明日還有事要做——青蕪帶來的情報,她需要跟慕容景對接,把那些零碎的信息拼成一張完整的網。
可她剛要閉眼,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青蕪走前留下的那個"慎"字——蘇晚忽然覺得,這個字,似乎不只是一個警告,更像一句暗語。
慎,諧音什麼?
慎——沈?
蘇晚猛地睜開眼睛,翻身坐起。沈令儀!那個在觀音廟替她診治的老大夫,那個說母親銀針裏有祕密的人,那個在母親臨終時守在牀前的唯一證人!青蕪說的"慎",會不會是在指沈令儀?
可沈令儀看起來無害得很,一個半退休的老太醫,在宮外開了個小醫館,平日裏只給人看些尋常病症。她怎麼會比蘇烈還可怕?
除非——沈令儀的身份,未必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蘇晚迅速在腦中梳理沈令儀與這場案子所有的關聯:母親臨終前把她託付給了沈令儀;沈令儀告訴了她銀針的祕密;沈令儀帶她去觀音廟,恰好讓她遇到了那位"沈老大夫",引出先皇后的遺信……這一切,看起來都是巧合,可如果這些巧合背後,有另一隻手在推動呢?
"春桃!"蘇晚低喝一聲。
春桃在門外應聲進來:"小姐?"
"明早你去找慕容景,讓他幫忙查一件事——沈令儀的真實身份。她到底是誰的人,十年前在宮中做什麼,現在又爲什麼出現在城南。"
"沈大夫?"春桃愣了愣,"小姐,您懷疑她?"
"我不是懷疑她。"蘇晚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在確認,我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站在哪一邊。母親當年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話,說明她知道,身邊可能有外人。沈令儀,是唯一一個被母親指定爲證人的人——這意味着,她要麼是最可信的盟友,要麼是母親都沒能完全看透的危險。"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目光落在窗欞上的月光上:"但無論如何,明日之前,我必須知道她的底細。"
蘇晚又獨自坐了許久,才吹熄了燈。黑暗中,她閉着眼,腦子裏卻有一架織機在飛速運轉。青蕪、玉簪、沈令儀、鳳儀宮、梧桐巷……每一條線都在向同一個方向收攏——而那根針,正是握在她自己手裏的銀針。
母親用命留下的路,她會一步一步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