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徘徊在腦際。博雅急不可待地回憶著,陡然間想了起來。
「請您告訴我,蟬丸大人。雙目失明的人,可以看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吧。那雙耳失聰的人,是不是就可以聽見一般人聽不見的天籟?果真如此的話,那我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把耳朵也割掉,是不是也可以……」
兩人遂一起往廣隆寺出發。
「廣隆寺的山門前啊。幸好太陽才剛落山不久,在那個人開始吹笛之前,我們還有時間趕過去……」
笛聲在夜間的空氣中,和銀色的月光交織在一起,熠熠閃光,如同一股細線,時而伸展,時而搖曳,時而又鼓脹起來。
想到這裡,博雅等不及輪到自己,當即站了起來。
博雅抬眼望去,站在庭院裡跟自己打招呼的,原來是蟬丸。
然而,流言並沒有消散。翌日——
就在此時,從院子裡傳來一道聲音。
「然後啊,到了夜裡,濃雲飄散開,月亮浮現了出來……」
博雅的身體幾乎快被笛聲融化了。
「聽說明天就是您與他人比試吹笛的日子了,我也想到場聽一聽究竟,便冒昧來訪。」
「嗯。」
笛聲裊裊,婉轉動人。
「什麼?!」
他一邊吹,一邊走在二條大路上,向西而行。
童子的身上只穿著一件粗布衣裳,雙足赤|裸。他將竹笛貼在脣上,閉著雙眼,神情溫和地吹著竹笛。
以藤原兼家為首,落座於四周的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除了左右大臣之外,蟬丸和晴明也在席上。只有博雅神色憔悴地坐在眾人之中。
晴明盤坐在廊簷下,支起單膝,和昨晚一樣背靠著柱子。
兼家來到皇宮,又對人這樣說道。
「還是一個只有十來歲的孩子啊!」
「真是個好主意。」
「咦——?!」
笛聲完全停下之時,「哐當」一聲,一尊木雕像倒在了地上。
然而,童子沒有動。
兼家這麼一說,博雅就是想拒絕都拒絕不了,只得應承下來。
博雅一臉憔悴,不僅雙眼凹陷,眼下還出現了大大的黑暈。
「就是那樣,博雅……」
道滿坐在清涼殿的屋頂上,抬頭看向空中,喃喃自語般點頭說道:「哈哈,看來就這樣完滿結束了啊……」
四
隔天,就是博雅和廣隆寺山門那位童子進行吹笛比試的日子。
少年雙眼緊閉,拿著一支竹笛。
「傳聞裡可是說,有人吹笛吹得比源博雅還好,你覺得有人會當面把這種話說給你聽嗎?」
我只想好好地欣賞此刻的笛聲。
「這不是戲弄。我只是覺得有意思罷了。」
兼家半起身,挪動膝蓋來到童子身邊,伸手碰了碰童子的後背。童子便舉起手中握著的笛子,將其貼在脣上。
「怎麼了,三品大人……」
「往西邊走?難道你就這麼一路走到了廣隆寺的山門前?」
「我知道,你明天要和那東西比試吹笛,對吧?」
「不管它是什麼,總之不是人,對吧?」
二
「你不也在前天晚上來這裡吹過一回嗎?」
「兼家大人第一次聽到笛聲的那個晚上,吹笛的是源博雅大人。當時,山門上這尊同為吹笛者的音聲菩薩有所觸動,就開始吹起和博雅大人一模一樣的笛聲。」
「聽說他在途中,快到那女人的住處時,聽到一陣笛聲傳來……」
天上的霧氣漸漸散去,露出澄澈的夏日夜空,點點繁星閃爍其上。地面仍舊籠著一層淡淡的薄霧,接映著天上星辰落下的星光。
聲音聽起來很熟悉——是藤原兼家。
不知道是不是過於興奮,博雅的臉頰比平日微紅,不過他站在樹影中,臉色究竟如何看不太真切。
「聽說那女人假裝已經安寢,沒讓兼家大人進門。」
晴明話音剛落,「太好了啊,博雅……」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朱雀門鬼怪的聲音。
「那它肯定不是普通人吧?和它比試,我怎麼可能贏得了……」
博雅聽後,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那麼,五日後,請務必來清涼殿。」
每當笛聲響起,那一顆顆細碎的水滴彷彿都會閃閃發光,那是和月光不一樣的光亮。
七
「不過晴明啊,我總覺得自己贏不了那孩子。但我又不想輸……」
「我想起有個地方非去不可——」
「我都已經答應陛下一定會出席了,怎麼可能逃走?」
博雅的聲音微弱又沙啞,小得幾乎聽不見。
「希望會來。我也想聽聽那笛聲呢。」
停下牛車後,他認真聽了片刻,笛聲從廣隆寺山門的方向遙遙傳來。他很想過去看看,但如果接連兩個晚上都不去赴約,未免太讓女人蒙羞了。所以他聽了片刻,就命侍從驅車往女人家中駛去。
月光下,博雅抬起頭望著朱雀門。
這些精靈沒有引起任何騷動,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笛聲。
「說的也是。」
「可是晴明,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有這樣的傳聞呢?」
籠罩在四周的月光忽然微微震顫起來,彷彿發出了音響。
「您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吧。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你、你說什麼?!」兼家吼道。
「所以,兼家大人昨晚聽到的笛聲,不是我吹的。」
「這又是為何呢……」
也就是說,兼家前天晚上聽到的笛聲,是博雅吹的;而昨天晚上聽到的,則是另一個人吹的。
「這樣吧博雅,我們去看看。」
博雅壓低聲音說道。雖然是輕聲細語,但還是難掩其中飽含的讚歎之情。
「唉,算了,晴明——」博雅無力地說著,從廊簷下起身。
慢慢地,晴明和博雅都不再作聲,全身心地沉浸在醉人的笛聲中。就在此時,山門附近出現了幾道晃動的人影。
「嗯,大概能猜得出來。」
酒杯空了,隨侍一旁的蜜蟲就用白皙的手託起酒瓶,往空杯裡斟酒。
「怎麼了?」
晴明說完,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開始講了起來:「事情是這樣的。兼家大人有位相好的女人住在西京……」
山門下又出現了幾道新的人影。
「我還是生來頭一次嫉妒別人的才能……」
「這是怎麼回事?」兼家又問道。
博雅登時渾身僵硬,噤若寒蟬,同時,笛聲毫無阻礙地傳入兩人耳中。
「你叫什麼名字呀?」
「不是。」
「啊,為什麼會這般好聽?為什麼會這般好聽?晴明,原來這世間還有這樣悅耳的笛聲……」博雅壓低的聲音中滿溢著欣喜。
兩人正低聲說話,「噓——」晴明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貼在博雅的脣上,將他拉往自己身側,在他耳邊輕聲說,「有人來了。」
他將葉二貼在脣上,開始吹了起來。童子吹奏的笛聲和博雅的笛音完美地合而為一。兩股笛聲合成一股,音色比一人獨奏時更加清遠悠揚。
「這個嘛……」道滿無言地笑了笑,「看來,晴明什麼都沒跟你說?」
「不行,我沒辦法勝過那孩子。那孩子的笛聲渾然天成,就像天空、大地、樹木和花草那般自然無痕。他是從天上吸取仙樂,再通過自身的吹奏將其釋放出來。面對這樣的對手,我怎麼可能贏得了呢?幫幫我吧,晴明。請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我究竟是怎麼了?」
「吹得真好啊,博雅……」甚少誇人的晴明如此說道。
「你有爹娘嗎?」
博雅帶著滿臉疲憊的神色,小聲嘟囔道。
「明天,我會去聽……」
「原來你知道!你知道那孩子是什麼來歷!既然知道,那你快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才好?」
博雅跟晴明講完後,又道:「事情變得很不對勁啊……」
「哎呀,今夜竟邂逅了如此風流的笛聲。」
兼家的侍從叫了他幾次之後,便把手放在了童子肩上。直到這時,童子才發覺周遭來了許多人,停了下來。
優美的笛聲響了起來。
葉二是鬼怪送給博雅的笛子。
等著等著,果然聽到了笛聲。兼家在暗處聽了片刻,就想去會會那名吹笛人,於是帶著侍從自暗處離開,走向山門。
「哦,在這裡啊。」
雖還未到濕透的程度,但吸收了四周的潮濕水汽,博雅的衣袖已經變得有些沉重。
「聽到了,我又聽到那笛聲了。」
「那走吧。」
「昨晚發生了什麼嗎?」
這不正是梅雨期結束的那天夜裡,自己在廣隆寺山門下吹到天將拂曉時的曲子嗎?這個童子正在吹奏的,和那晚自己所吹的笛聲,是一模一樣的啊。
博雅終於發現了,他現在聽到的,正是自己吹的笛聲。
少時,一道驚呼聲響起。
「話是沒錯……」
「日日相思日日深,病入心田思入狂。若問相思何時了,唯與佳人共聚時。」
「走吧。」
「是嗎……」
「蟬丸大人……」
他細細聆聽了好一陣子,才繼續往女人的住處駛去。抵達時,東邊的天空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眾人出聲喚他,童子也沒有應答,兀自吹著竹笛。
那人身量矮小。再仔細一瞧,那人竟不是成年人,而是一名年約十歲的童子。
「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的確不對勁。」
他從懷中取出名為葉二的竹笛,朝著大門的方向舉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這不像往常的博雅大人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晴明將這則傳遍皇宮的傳聞從頭到尾講完,又說道:「不過真沒想到啊,博雅,昨天晚上的笛聲原來是你吹的……」
「既然如此,那就找個機會把博雅也叫進宮來吹笛,比比看究竟哪位的笛聲更勝一籌。」
這首和歌將兼家沒有赴約的原因,歸結為他患了病,並且患的還是相思病,而想要治好這個病,除非兼家去見女人,否則無藥可救。短短數句,不僅保全了女人的顏面,也給兼家留了臺階,文思還十分奇巧幽默。
「如何?去還是不去?」
「我更想聽。」
「我什麼都不知道。」
「請不要戲弄我。」
兼家說完,便回家去了。
「三品大人,你只猜對了一半,另一半錯了。」
這笛聲,是不是曾經在哪裡聽過?肯定在什麼地方聽過。
兼家還說:「不過,那天夜裡聽到的笛聲簡直宛如天籟,悠揚婉轉,讓人沉醉不已。說到笛聲,雖然源博雅大人的笛聲也非等閑之音,但恐怕還是遠遠比不上我昨晚聽到的。」
「去看看?去哪裡?」
「博雅大人,您該不會違抗天皇陛下的命令吧……」
「喂,鬼怪!你在嗎?」博雅喊道,「我是來還你笛子的。」
「不告訴你。」
「後來呢?」
「昨天晚上,他又去那個女人那裡了。雙方事前以和歌遞話,兼家大人也提前告知了對方什麼時候過去。就在兼家大人興沖沖地出門後……」
「那東西不是你的親戚?」
「嗯。」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天晚上,兼家為了得知吹笛人究竟是誰,提前帶著侍從躲在廣隆寺山門一旁的暗處,等待著笛聲響起。
「廣隆寺山門的閣樓上,以毗盧遮那佛為主,供奉著諸位菩薩和神靈。其中四尊是音聲菩薩,一尊打鼓,一尊吹笙,一尊彈琵琶,還有一尊吹笛的,就是諸位眼前的這一尊。」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事情就這麼簡單。」
皇宮內到處都在談論那個被兼家帶回來的童子。
「好、好吧。」
「比起博雅的笛聲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是停了。」
原來昨天夜裡,兼家又去了住在西京的女人那裡。途中,他又隱約聽到了笛聲。
「晴明啊,我該怎麼辦才好……」
清涼殿裡,村上天皇的面前站著一名少年。
不過,僅僅為了此刻的比試,兼家不單將童子收為自己的養子,給他取名「笛丸」,還特別賜了一個官位給他。
空氣中充滿細碎的小水滴,非雨又非霧,周遭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銀光。明月高掛在空中,比針尖還要細小許多的水滴反射著月光,看上去散發著朦朦朧朧的光亮。
笛聲響起的瞬間,原本被晴明環住、渾身僵硬的博雅,漸漸不再緊張,身體也隨之放鬆了下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就要比試了,晴明……」
兼家回到自己的府邸後,當天中午,女人送來了一封信。她在信中連聲泣訴,責怪兼家大人是不是因患上惡疾才沒有赴約,讓她十分憂慮。
「博雅,這不是輸贏的問題。明天你只要專心吹笛就好了。事情就這麼簡單。其餘的,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如此。這就是真相。
「晴明,其實我……」博雅站在廊簷下,一臉不安地說,「其實昨天晚上,我一直和你待在這裡,既沒去廣隆寺,也沒有吹笛。」
博雅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廣隆寺的山門前。他在山門前止步,一個人繼續吹著竹笛,直至破曉方才停下來。
朱雀門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從他在朱雀門前取出名為「葉二」的竹笛,貼在脣上悠悠地吹奏,已經不知過去多長時間了。
不管如何,兼家牽著那個童子的手,將他帶回了自家的府邸。
「笛丸啊,你先開始吧。」兼家說道。
笛聲猶如五彩騰蛇,飛升入高空,繼而滲染入地。以山門為中心,天地間彷彿不斷有某種東西聚集而來。似乎是棲息在天地之間的精靈被笛聲所吸引,來到這裡。
博雅神情恍惚,已經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噢噢噢噢噢……」列席在清涼殿中的眾人全都情不自禁地發出驚嘆,博雅卻不為所動,只是一心一意地吹著葉二。
此時已是深夜時分。他獨自一人信步走在大街上,沒帶任何侍從。
「你知道此事?」
「既然如此,鬼怪啊,你不必等到明天了,不如當場打死我好了。」
「你現在這張臉可真不錯。」道滿很開心似的說道,「這才是人該有的臉。博雅大人,你現在這張臉看起來總算像個人了。」
「為什麼?!」
博雅微微地搖了搖腦袋。
然而,笛聲並沒有因為兼家的問話而停下。
屋外的廊簷下,晴明和博雅相對而坐。
「那個人今天晚上也會吹笛嗎?」
「嗯。」
「我現在的臉看上去很嚇人吧?」
「等等,鬼怪!你等一下……」
「我不知道這事。是怎麼回事?難道兼家大人被女人罵,和我吹笛子還有什麼聯繫不成?」
安倍晴明和博雅坐在屋外的廊簷下,優哉遊哉地喝著酒。
「博雅……」晴明正打算提醒博雅,那些人影中傳來一聲聲叫喚,然後朝山門的位置走了過來。
村上天皇聽了,也為童子的笛聲傾倒。
「不告訴你。」博雅說完,獨自一人離開了晴明家裡。
「那東西既是人,也不是人。」
「你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吹笛呢?」
一行人來到山門後,發現山門下方正中央的柱子旁,站著一位正在吹笛的人。
八
村上天皇的敕令一下,事情就此決定。
道滿說完,大大咧咧地往朱雀門下一躺,以臂為枕,立即呼呼大睡起來。
「說起來,昨天晚上真是心情舒暢啊。」博雅說道。
「您怎麼了,博雅大人?」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哎呀,這不是博雅大人嗎?您在這裡做什麼?」
兼家把童子帶進宮裡,讓他站在庭院中,吹笛給天皇聽。
美妙的笛聲一入耳,博雅剛才還在煩惱的問題瞬間都消失了。
人羣騷動起來,一片嘈雜聲中,笛聲仍然沒有絲毫停頓。
對方開始吹笛了。
博雅愣愣地注視著那尊雕像。
「那些聽到傳聞的人都對你有所顧慮,才沒跟你提起吧。」
「那走吧。」晴明往南邁步走去,從山門那邊看過來,這兒剛好在古樟樹的樹影裡,是個死角。
兼家把童子帶回家後,問了他許多問題,童子卻一次也沒有回答。但如果給他一支竹笛,他便會將笛子貼在脣上,開始吹起來。笛聲悅耳動聽。
「因為這樣更有意思啊。明天的比試,不要讓我失望哦。」
「是呀,晴明,不過,你為什麼會知道?」
天已放晴,一輪明月出現在夜空中。
「是什麼地方?」
這則消息,晴明是從連續兩晚都來家中做客的博雅口中得知的。
「就在這裡!」
「道滿大人,您這麼厲害,應該知道明天和我比試的對手究竟是什麼東西吧?」
兼家覺得非常有意思,見人就說,四處宣揚,轉眼間這樁妙事就傳遍了整座皇宮。
「我聽到了一則傳聞。」
博雅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一看,一個鬚髮凌亂的老人站在一旁,是蘆屋道滿。「道滿大人……」
笛聲入耳之際,所有人齊聲嘆道:「噢……」
源博雅正在吹笛。
太好聽了。真是動聽極了。
「那麼,鬼怪,你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嗎?」
「呃……」
「晴明啊,你是不是知道那孩子到底是什麼東西?你覺得我能贏過他嗎?」
「你說什麼?!」
「傳聞?什麼樣的傳聞?」
博雅趁機小聲說:「就這麼辦吧。」
「到了外頭,升起一陣薄霧,把月亮遮蔽起來,不過路面還不至於難走,我就吹著笛子往西邊走。」
「兼家大人所謂的『博雅大人也遠遠比不上』的笛聲,竟然就是你吹的,看來連他也沒聽出來那吹笛之人就是你啊。」
聽完村上天皇的品評,兼家接道:「不,若論技巧,這孩子比博雅大人更加優秀。」
「不、不用了。」
「噢,我當然知道,當然知道。」
晴明向村上天皇俯首道:「這尊雕像,便由我負責送回廣隆寺山門的閣樓中吧。」
「唔,嗯。」
「只能參加比試了,還能怎麼辦……」
晴明和博雅的頭頂上,古樟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三
「這是一名童子!」
於是兼家趕到博雅家中,對他說:「天皇陛下決定讓您和那孩子比一場,看誰吹得好。博雅大人,您意下如何呢?」
「就是一場吹笛比試。讓他和博雅比比看。」
還有,那天晚上和晴明一起在古樟樹下聽到的笛聲,和現在的不也完全相同嗎?都是自己吹的曲子。
讚歎聲低低地響徹殿內。
說完,聲音就此消失。
「那月亮水靈靈的,就像剛出生的小娃娃一樣……」
「不、不,你的臉很不錯哦。」
「算是知道。」
這些新出現的人影穿過山門。
「傳聞裡說,兼家大人被女人罵了。」
眼前這個童子,難道是自己嗎?
梅雨季已在昨晚結束,風意外地乾燥,吹得庭院裡的草叢搖曳生姿。黑暗中,三三兩兩的螢火蟲輕飄飄地飛舞著。
五
晴明背倚著立柱,正舉起酒杯準備往嘴裡送,突然一頓,酒杯停駐在脣邊,開口問道:
「你就高興吧。難道你要跑去跟所有人說,昨晚那笛聲其實就是你吹的?」
「我怎麼可能跑去說那種話?」
原來如此,是那個時候的笛聲啊。
晴明的紅脣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您告訴我,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已經沒資格擁有這支笛子了,所以特地拿來還給你……」
吹到最後,笛聲漸漸和緩,直至止息。一如那晚他在廣隆寺的山門前吹至拂曉時分一般。
「你真沒出息啊,三品大人。明天我也會去聽,所以葉二還是先交由你保管。不過,你要是在明天的比試中吹得不像樣,我就當場打死你,把這支笛子收回來。」
「失禮了,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這事真奇怪,我都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不高興了。」
「在這裡!就在這裡!」
童子的笛聲就像是從天界發出的仙樂剛剛傳到大地上,一點也不像是世間人所能奏出的音樂。那是一種以溫柔的力量撫慰人心,而非入耳即逝的音色。「啊,真是絕妙無比的樂音。」博雅打心底發出讚歎。他心想,如此悅耳動聽的笛聲,自己一定贏不了。
「月亮實在太美,我就帶著笛子出門了。」
博雅點了點頭,這才舉起自己的酒杯,往脣邊送去。
六
「我、我也一起。」博雅急急忙忙地追在後頭。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博雅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所以才要去確認一下啊,博雅。」
「就是說呀,晴明。我還從未跟任何人切磋過吹笛的技藝。吹笛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想過勝負之事。但是,我現在滿腦子想著一定要贏。可好像贏不了啊……」
「你要逃走嗎?」晴明說道。
鬼怪又道:「這支葉二,暫時還是交給三品大人保管吧……」
博雅像是追隨著漸漸西斜的朦朧月亮一般,旁若無人地吹著笛,往西邊走去。
「那我們先往南邊走吧。從四條大路或五條大路出去後,再回家。」晴明催促博雅動身的時候,笛聲也停了下來。
「這是廣隆寺山門上的音聲菩薩大人。」晴明說。
「難得見你這副模樣啊。」
「博雅,如果不想被人發現的話,我們還是暫時先回去吧?至於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事後兼家大人應該會主動談起。」晴明向博雅提議。
已經過去三天了。
和歌的大意為:「你相思成疾,是因為太想見那位見不到的人。除非與對方相見,否則此病將遙遙無期。」
有一天夜裡,博雅曾和朱雀門上的鬼怪相對吹奏了一夜的竹笛,雙方分別之際,交換了各自的笛子。這支葉二就是當時鬼怪贈予博雅的。
月光下樹影婆娑,兩人躲入樹影,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完全看不見人在何處。
「你要去哪裡,博雅?」
這日黃昏,接連下了十天左右的雨終於停了。看來梅雨期總算是過去了。
不遠處就是高高聳立的廣隆寺山門,綴著繁星的夜空被山門黑色的影子區隔成幾塊。月亮懸掛在山門的上空,銀色的月光灑滿大地。
「太棒了,晴明……」
「對不起啊,蟬丸大人,我明天吹不了笛子了。」
少年,也就是那名吹笛童子,本來沒有資格站在清涼殿中。
九
「哪裡不對勁呢,博雅?」
「噢,在這裡!」
「是嗎?」
「你別著急,我慢慢說給你聽。」
「那就這樣放著不管吧。等上三天,流言自然就會散了。」
當時,兼家命令侍從停下牛車,在原地凝神聽了好一會兒笛聲。他聽得很是入迷,還聽出了笛聲似乎是從廣隆寺的山門附近傳過來的。
晴明從座上站起,走到雕像旁將它扶起,讓它立在地上。
「或者,我們從樹影裡出去,混進那幫人當中?」
「到底是誰會在深夜裡來此吹笛呢?」
鬼怪沒有回答他。不管博雅怎麼呼喚,朱雀門上只有蜷縮成一團的黑暗。
「連續下了這麼多天雨,到昨天傍晚的時候不是停了嗎?」
「閣下為何每晚都在此吹笛呢?」
「無論我怎麼吹,笛子都響不起來,發不出任何聲音。這樣的話,還不如乾脆不吹。」
信中還附有一首和歌:
這也是為什麼此前侍從們連聲喚了童子那麼多次,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晴明,那人會來吹笛嗎?」博雅小聲問道。
原本看不到月亮掛在何處,但夜空的一角隱約有微光從雲層裡透出來,雲層的後頭無疑便是月亮。
「聽說明天有一場有意思的比試啊,我也很想聽一聽,便過來了。」道滿說道。
眾人後來才發現,童子並不是閉著雙眼在吹笛,而是他的眼睛本就無法睜開。也就是說,童子不僅雙目失明,耳朵也聽不見聲音,連話都不會講,似乎無法自口中發出聲音。
「你不要再說這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了。我本來就是我。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還是我自己啊。」
「對我有所顧慮?」
看來除了晴明和博雅,還有人躲在別的地方聽著笛聲。
博雅剛說完,鬼怪就哈哈大笑起來。
一
「這樣悅耳的笛聲,人能吹得出來嗎?」
一棵巨大的古樟樹下,晴明和博雅側身躲在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