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家裡人伸手要碰到他時,實貞朝那隻手「咔」地咬了一口。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東西實在可怕得令人不敢直視。
「晴明,他過來了!」博雅大聲喊道。
接著,大門內側傳來幾個男人的叫喊聲。
兩人走到大門前,發現門下聚集著好幾個人。看樣子似乎是在府中做事的女僕和孩子,還有幾個男人。
「等、等等啊,我也要去。」
「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來辦吧。」
「這是指什麼?」實通問。
「有這張紙貼著,實貞大人暫時動不了。等到天一亮,就該進行最後的善後工作了。在此之前,實通大人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晴明說道。
「放雞。」
他原本穿在身上的衣物,不知道是被他脫掉了,還是不知不覺間脫落了,總之現在的他未著寸縷,身形變得十分細瘦,軀幹兩側似乎長著好幾對手腳。而且夜間,他兩隻眼睛發出的光芒會由黃轉綠。
「不過,你願意應承下這件事,可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畢竟這是藤原實貞大人的委託。」
藤原實貞身上開始出現不對勁的情況,約是在十天前。
「實貞大人現在何處?」晴明問道。
「那麼,我們就先進屋吧。」
暮色四合時,一陣叫喊傳來:「抓完了!我都抓完了!」
三
「這小子啊,因為實貞那傢夥吝嗇,只給他那麼點東西而賭氣,半夜偷偷溜進實貞的房裡,掰開他的嘴巴,把白天捉到的那些蜈蚣的精氣全都灌了進去。」道滿說著,再次暢快地笑了起來。
「什麼事啊,晴明?」
兩人是步行過去的。
眾人出於恐懼,暫時將此事放置不管。
事情是這樣的。
當然,決定好時間後,晴明已派人前往實貞家裡,告知他們今晚和博雅晚一點才過去。現在,約定好的出發時間快到了。
「去了就能弄清楚嗎……」
門內傳來的聲音比剛才更嘈雜凌亂。
就在這時,博雅叫了一聲:「啊……」
晴明一副無關痛癢的表情,端起酒杯送到微笑的紅脣邊。
同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天,到了第三天,實貞依然沒有起牀。和前兩天一樣,他雖然醒了,卻不願意從被褥裡出去。
晴明一說,拎著籠子的男人立刻把關在籠子裡的雞放了出去。
蜜夜往博雅的空酒杯裡斟酒。一隻飛蛾往廊簷下點著的唯一一盞燭火靠近,繞著火光不停地飛舞。
實貞的府邸外面傳來一陣叫喊聲。
眾人剛來到大門處,晴明和博雅恰好也到了。
「抓蜈蚣啦。」
蟋蟀不知什麼時候鳴叫了起來。叫聲聽來比昨天更微弱了,大概是秋天馬上就要結束的緣故吧。
「如果你醉到連路都沒辦法走,我就不去了,哪裡會為難呢。」
「不是你喝醉了就不去,而是你醉到不能走路的地步,我才不去。」
「話說回來,實貞大人那個樣子真的太恐怖了。」博雅說,「晴明,人的模樣會有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嗎?」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喝醉了,你就不去嗎?」
如此看來,實貞似乎早就醒了,只是不願從被褥裡出來。
兩人遂決定一同前往實貞的府邸。這是發生在今天傍晚的事。
「喂,晴明,雞怎麼了?」博雅問道。
博雅手裡就那麼拿著空酒杯,出神般地閉上了眼睛。
一到夜裡,實貞便從地板下爬出來,在庭院裡四處亂竄。有時將院子裡的石頭翻開,像是在大口喫著埋在石頭下的東西。
「沒什麼。正好我最近也有點閑。」
「嗯唔唔……」
如果只是單純的怪物,無論是用長矛刺殺還是用大刀砍死都無所謂,但清楚地知道怪物其實是府邸的主人實貞,以上方法就絕對行不通。幸好府中的人都知道晴明半夜會來,所以打算先把人聚集在大門處,撐到晴明到來。
「晴明,為什麼要找雞來?」博雅問道。
「好。」博雅點點頭,又一次將發生的事說給晴明聽。
「今晚去一趟不就知道了。」
實貞說完,童子卻沒有走,仍站在原地。
「就在那邊!」
「晴明,那是什麼?」博雅問。
「舉手之勞而已。」
拿火把一照,眾人這才發現實貞的背上貼著一張紙。看來正是那張紙壓著實貞令其無法動彈。紙上寫著幾個字:東天紅。
明明是人類的身體,卻長出了好幾對手腳,還在地面爬來爬去,實在是令人深感恐怖的事。
「實貞大人的府上,有沒有養雞?」
大門口的人們一見晴明和博雅,臉上瞬間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您這句承諾,我先收下了。」
「為什麼我會為難?」
「哦,實通大人……」博雅走向實通。
實貞說著,總算沒有錯過時辰,進宮去了。
「抓蟲啦。」
「這好辦……」實通隨即下令,三名男僕立刻跑出去找雞。
「這個蜈蚣丸闖的禍,本來應該由我來收拾,沒想到你替我把事情解決了,這次多謝你了,晴明。」
是一條條不知道有多少手腳的蜈蚣。剛才那些像是黑色斑點的東西,其實是蜈蚣的頭。
一
親眼看到如此情形的僕人們都說:「大人身上長出了六隻手、六條腿,用這些手腳在地上爬……」
「總之,我們還是先進屋吧。不過在進屋之前,有件事想向實通大人打聽一下。」
「什麼事?」
僕人們雖然怕得不行,還是出聲喚道:「實貞大人……」
當那東西從地板下面衝出來時,博雅「哇——」地大叫一聲,身子往後仰,倒向一旁躲開了。晴明則倒向另一側。
飛奔過來的晴明向半空一躍,在快要下落至地面時伸出右手,朝實貞的背上重重地擊了一掌。
「天馬上就要亮了,大家別睡了,在太陽升起時,先把事情快速了結了。總不能讓實貞大人一直以這副模樣示人。」
「是吧?既然你沒說過,我當然不必給你任何東西。」
「父親大人,過去了,事情都結束了。」實通說道。
「嗯,好。」
眼下這種情況,僕人們既沒辦法接近實貞,更沒有勇氣把他從地板下弄出去。
「這手抓蜈蚣的功夫真是好極了。」
「博雅大人有所不知,我身邊這個童子叫蜈蚣丸,受我之命去採集蟲的精氣。比起山野中的蟲,那些棲息在人類居所內的蟲的精氣會讓術法更加靈驗,所以我讓他在這一帶到處找找。」
那日早上,實貞遲遲沒有起牀。
他的軀幹兩側長著不知多少只手腳。據先前的傳言,應該只有十二隻,現在看來,手腳的數量似乎又增多了。實貞揮動著那些手腳,像在地面奔跑一般,飛快地爬行。那絕非人類可以達到的速度。
「在動。」
追在他後頭的人一喊「實貞大人——」,實貞就再次移動起來,以飛一般的速度「沙沙」地在地面爬行。
「我是不會。恐怕到時為難的是你吧,博雅。」
「在那裡!」
兩人走後,院子裡只餘兩三隻秋蟲在月光下,輕聲鳴叫。
實貞的皮膚上,咕嘟咕嘟地冒出許多像是黑斑的東西,這些黑色的斑點還在不斷變大。
晴明單膝跪在地上,伸出右手的兩根手指,放在自己貼上的那張寫著「東天紅」的符紙上,口中小聲念起了某種咒文。
那頭,實貞已爬到眼前,正欲往博雅身上撲過去。
經人提醒後,實貞還是沒有立刻起來。他微微掀開被子,從裡頭睜著一雙發亮的眼睛,沉默地瞪著外頭的人。
僕人們鑽進地板下尋找,發現他躲藏在最陰暗的深處,肚子緊貼地面趴著,兩隻眼睛發出黃色的光芒,朝僕人們看去。
月光下,實貞掉轉過頭,又開始飛速爬行。他不是朝向晴明,而是衝著博雅。
夜間的空氣愈發寒涼起來,秋蟲的鳴叫已經過了全盛期,音量大不如前,音色也漸漸式微了。相反,庭院裡盡數綻放的菊花開得正好,濃烈的花香充溢在夜間的大氣中。
「養雞的人家,通常不會發生昆蟲的妖異之事;養貓的人家,也不大會有什麼鼠妖作怪之事。適才我仔細打量了一下實貞大人的樣子和行為,想來應是蜈蚣精作怪,所以才向實通大人詢問府上有沒有養雞。蜈蚣這種爬蟲,比起白天,更多是在夜裡活動,我便判斷晚上更容易抓到蜈蚣,才選擇在深夜時分前來府上。」
「這足夠當你的報酬了吧。」
「也罷,今晚去他府上問問看,到時候便知道了。」
當日黃昏,晴明和博雅一同坐在晴明家屋外的廊簷下,再一次喝起了酒。
晴明打斷實通還未說完的話,直接道:「無須寒暄,還是先請您講講府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晴明低頭致意,接著獨自一人跨步走向方才男子所指的角落。
火光中傳來幾聲叫喊。仔細一看,原來是四名男子手裡拿著竹棍,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半蹲著身子擺出架勢。
八
見童子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實貞便道:「你等等。」
「那我告辭了。」道滿說道。
「不,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如果發生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往北鬥七星方向射一支寫著『道滿』二字的箭矢,我便會出現。不過,我還真想不到有什麼事情能難住你,而不得不向我求助呢,晴明……」
這裡是晴明屋宅外頭的廊簷下。清透的月光下,蟋蟀正用愈發微弱、幾近殘破的聲音鳴叫。
「是嗎……」晴明頷首道。
「去外頭把那人叫進來。」實貞命人去喚在府邸外面叫喊的人。
「可是……」
晴明和博雅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院子裡似乎來了什麼人,兩人抬眼望去,只見一個頭髮蓬亂的老人正從對面走來。
「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大人,認為雞頭看起來很像蛇頭,十分不喜,所以沒有養……」
「失策了,博雅。」晴明說道,「我本以為事情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全部解決,所以想先和你喝會兒酒,半夜才來實貞大人家。看現在這個情形,我們應該早點來才對……」
博雅說完,人羣中走出一個男人,說道:「哦,原來是博雅大人,那這位應該就是安倍晴明大人了。」說話的男人是實貞的長子,名叫藤原實通。
「博雅大人,現在還不是說明此事的時候。」
「晴明大人,多謝您幫忙。」站在道滿身側的童子挺直了背脊。
晴明剛說完,方才被實通命令出門去找雞的幾個男人回來了。
「雞?」
「你瞧瞧,我一共抓了一萬兩千又十一條。還是第一次碰到有這麼多蜈蚣的宅子。」童子說道。
「看來這就是原因所在。」晴明說。
隨意翻動一塊石頭,下方便會爬出密密麻麻的蜈蚣;撥弄任何一棵樹樹根處的枯葉堆,也有蜈蚣從那裡爬出來。
這樣的情況接連發生了三天。加上之前的兩天,一共五天過去了。
「自古以來,雞便是以各種蟲類和蜈蚣為食。我推想是否正因為這處府邸沒有養雞,蜈蚣才特別多。」
每過一夜,實貞的情況就變得更加詭異,而今天夜裡特別嚴重。以往一到晚上,實貞就會從地板下出來,在院子裡四處爬動,但是今晚他竟從院子裡爬到了屋內。
大半的蜈蚣被雞啄掉,剩下的則四散逃向院子的草叢裡、石頭下,以及宅子的地板下方。
「詳細情況目前還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實貞大人會變成這樣,必定和此事有關。」
「唔唔啊……」
「怎麼了?」實貞問道。
「好像從那個角落又爬進地板下面去了。」
「先去一趟再說。我們差不多也該出發了。」
時值晚秋。
博雅急急忙忙地追在晴明後頭,走到他身側。兩人在牆角處停下腳步,不動聲色地往地板下看去,發現深處有兩個發出綠光的圓點。
「晴明大人,真是多謝您了。」
長出六雙手腳的實貞就那樣爬進了地板下,不再出來。
「我家有很多蜈蚣,非常煩人。你能不能幫我們將這座府邸內的蜈蚣都抓起來?」
「我也很想和你們一起喝酒,但今晚就算了吧。我們還得趁著夜色,多採集一些蟲子的精氣。」道滿說完,隨即轉過身去。
來人是蘆屋道滿。道滿的身側還跟著一個赤腳童子,腰間掛著一隻肚大肥圓的大葫蘆。
門內之所以不時傳出喧鬧聲,是因為裡頭的僕人正用棍子牽制著到處亂跑的實貞,盡量不讓他接近大門。
「他跑起來了!」
儘管不情願,在家裡人的催促下,實貞只得勉勉強強地爬起來。
「你會抓蟲嗎?」實貞問。
家裡人去叫他時,他俯趴著躲在被褥中,不肯出來。
家裡人像是爭搶般把被子掀開後,只見實貞雙手雙腳伏在地板上,「沙沙」地爬進了幔帳的陰影中。
「蜈、蜈蚣丸?!」博雅放下酒杯,問道。
府裡的眾人此時正為府中過多的蟲子頭疼不已。
「博雅,你別喝太多了……」晴明看向庭院,對博雅說道,「今晚我們還要出門一趟。」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博雅說著,收緊下巴點了點頭。
「會。」頭髮亂糟糟的童子回答道。
漸漸地,實貞的體內沒有蜈蚣鑽出來了,身體變回了正常的模樣。他神情恍惚,盤腿坐在地上,實通將一件窄袖中衣披在他的背上。
「實貞大人。」
沙沙沙沙沙沙——那東西已經沖了出去,是個全身上下一|絲|不|掛的人——藤原實貞。
「我幫你們抓蜈蚣,可不是免費的。要麼給我錢,要麼給我東西,不然我就回不了家。」童子說道。
「有。」實通看著晴明,答道。
「就是蜈蚣的事。」
「靈、靈驗?」
僕人將其帶進屋中,實貞一看,對方是個大約剛滿十歲的赤腳童子,腰間掛著一隻肚大肥圓的大葫蘆。
「啊……」
不一會兒,裡頭又傳來「哇——」的一聲尖叫。
實貞聞聲來到廊簷下一看,那名捉蜈蚣的童子正站在院子裡。
晴明說這話的時候,東邊的天空已經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對。」
雞來到籠外,爬上實貞的身體,用尖尖的雞喙一條又一條地啄起蜈蚣來。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就是我剛才貼在他背上的東西。」
「這是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實通說著,將那四名男子招呼過來。
構成身體的部件——頭、胸、手、腳的確和正常人類是一樣的形狀,但是手腳的數量和軀幹的長度則完全不同。不僅軀幹變長了,身側更是長出十二隻手和十二條腿,總計二十四隻手腳。像是想從這裡逃走似的,這些手腳正拚命地刨著地面,只不過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按住了背部,一步也動彈不得。
「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光臨寒舍……」實通站在兩人面前,低頭致意道,「實在非常感激。在下藤原實通——」
「如何?有沒有好的方法可以解決?」博雅向晴明問道。
白日裡,實貞一直躲在地板下。僕人們每次去查看的時候,只要發現地板下方最深處的陰影中,有一雙發著黃光的眼睛朝這邊看過來,就知道實貞還活著。
「可是,孩子啊,你一開始對我說過捉蜈蚣要付錢嗎?」
晴明一說,實通便側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六
「嗯。」
「您這就離開了?」
名為蜈蚣丸的童子朝兩人點頭行了個禮,也轉過身去。
「怎、怎麼了?」博雅面色蒼白,走近問道。
「當然可以。」實通走上前來。
實貞一邊吐著飛沫一邊呼出濁氣,左右搖晃著臉,兩隻發著綠光的眼睛瞪著所有靠近他的人。
「是腳!是腳!」
「好。」實通點點頭,開始說了起來。
據在場的僕人所言,實貞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走進了內室。
五
「府上的院子裡,是不是有很多蟲?」
「對。」
晴明恭敬地微微低頭,說道:「實通大人,您能不能命人在天亮前搜羅六七隻雞來?」
「真是太感謝你了,謝謝你出手相助。」
「讓你抓蜈蚣,要付錢給你嗎?」
「這個,我不清楚。」
「實貞大人,今天是您進宮面聖的日子,再不起來洗漱更衣,可就來不及了。」
「既然是你拜託我,我當然不能拒絕了。」晴明回復道。
其中一名男子指著黑暗中的另一端,回答道。
「蜈蚣啊……」
天色漸漸暗下來,老人隨著不斷加深的夜色邁步走來,到了晴明和博雅的面前,便停下腳步。
實貞的府邸位於神泉苑南側,和晴明家相距不遠。月亮雖已西斜,好在還是有月光灑落在路面,無須提著燈籠照明。
道滿和童子靜悄悄地離開了庭院。
「哈哈,這次多虧你出手啊,晴明。」道滿撓著頭,說道。
實貞扭動得比剛才更厲害了,二十四隻手腳來來回回地胡亂揮舞,那副模樣令人毛骨悚然。
「這麼刺眼的陽光,真是照得人不舒服啊。」
「那麼,我們走吧,博雅。」
童子確實沒說,只好神情沮喪地回答:「沒有。」
「我是源博雅。」
「這我知道。我是問你,紙上寫的是什麼意思?」
「所以,這就是我來你家找你的原因,晴明。」博雅問道,「怎麼樣?願不願意跟我去一趟?」
二
七
到了第六天,實貞以常人無法企及的速度在地板上爬來爬去,接著爬到了院子裡,躲進一塊大石頭後面。
「雞怎麼了?為什麼你要問到雞?告訴我吧,晴明……」
今天傍晚,博雅過來把事情從頭到尾告訴晴明後,晴明回道:「既然如此,那我們晚一點再過去。」說完便和博雅在廊簷下喝起酒來。
「我們找來了。」
「往你那邊跑過去了!」
博雅本來打算飛奔逃離,聽到晴明的話,又當場止住腳步。
「我被、被咬了!」
「對了,博雅,有件事想問你……」晴明收回看向月亮的視線。
「東天紅,表示雞的鳴叫聲,有時也可以用來指代雞本身。」
往常即便有人逗弄實貞,也都平安無事,今晚的情況卻大不一樣。實貞只要一見著人,便會「沙沙」地爬過去,毫無來由地亂咬一通。
「我想想……」晴明思忖著,抬頭望向屋簷對面天空中的月亮。
初升的太陽光照射在實貞身上。
雖然停下了,他身上的手腳還在兀自「沙沙」地揮動個不停。
實貞的身體痛苦地扭來扭去。
「不和我們一起喝酒?」
四
正巧昨天,源博雅有事去了實貞家裡一趟,僕人們趁機向博雅說明情況,並拜託他:「能不能麻煩您請安倍晴明大人過來看一看?」
「去之前,我想再好好整理下頭緒。對不住,博雅,你能把剛才說過的事,再從頭講一遍給我聽嗎?」
晴明走進大門後,發現有幾束火把在黑暗中移動。
每見到一條蜈蚣,童子就用手中的筷子利落地夾起來,放進掛在腰間的葫蘆裡。
「昨天晚上我才聽他說起這事。如果放著不管,會鬧出大事。其實置之不理,也不是不行,只不過萬一事情鬧大了,那些檢非違使手下的小吏來找我問話,也是麻煩事一件。昨晚我打算去收拾殘局,到了實貞家,才發現你已經把事情都給解決了,晴明。」
「菊花香和酒香融合在一起,好像隨著這杯酒一起,滲入到我的體內了。」
「這不是道滿大人嗎,真是好久不見了……」晴明說道。
「什麼?」
「你別動,博雅。」晴明邊跑邊喊。
「在這件事上,最近有沒有發生過什麼?」
晴明和博雅沿著朱雀大路走到實貞家附近時,從府邸裡傳來一陣喧鬧聲,甚至可以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雞?」
「說起來,實貞大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實貞起初還在一旁看著童子抓蟲,可沒過多久就膩了,轉身回到了內室。
「啊……」
僕人們從地板下鑽出來,其中一名男僕說道:「那已經不是實貞大人了。」
「好啊。」
「您果然是無所不知,說得一點也沒錯。這些蟲裡頭,就數蜈蚣最多,偶爾還會咬傷家裡人,讓我們頭疼得很。」
狗之類的動物在奔跑時,頭部和背部一定會大幅度地上下起伏,但實貞移動時,頭部和軀幹幾乎沒有起落,只有手腳在動。
「去了再說。」
「不管是哪一種術法,都是用在人身上的。所以沾有人類精氣的蟲,用起來也更加合適。」道滿笑著說道。
接二連三鑽出來的蜈蚣在實貞的皮膚上爬來爬去。
「真的好香啊,晴明——」博雅說著,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童子用右手從懷中取出一雙筷子,邁步走進院子裡。
實貞命僕人準備了一條用紙包著的魚乾,說了句「給你——」,就將魚乾扔在了童子的腳前。
實貞當即停了下來。
「走吧。」
「走吧。」
「有嗎?」
此時,幾名手持火把的男人和實通也剛好過來了。
一共八隻雞被男人們裝在籠子裡,拎了過來。
「請問貴府有沒有養雞呢?」
博雅說得沒錯,那些黑色的斑點的確在動。一大串一大串地,從實貞的皮膚裡不斷鑽出來。
「晴明,他在裡頭。」
「嘶——」的一聲,一股腥臭的氣息自實貞口中吐出,往僕人們臉上噴去。
博雅剛說完,兩個綠色的圓點就動了起來,徑直往晴明和博雅所在的位置逼近,速度十分驚人。
但是淪為怪物的實貞著實可怕,實通正打算讓眾人全都逃到府外後,索性把大門關上。
「被那麼多隻蜈蚣精鑽進身體,變成那副模樣也不奇怪吧。」
「快逃啊!快逃!」
「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大人處理,還是請您快些起來吧。」
「這件事是指……」
嘶——嘶——
「你叫我別動?」
即便如此,從實貞體內鑽出來的蜈蚣還是多得數不勝數。
「我知道。」博雅放下酒杯,接著說,「這本來就是我拜託你的事。如果我喝醉的話,不就讓你為難了?」
「晴明,你不要賣關子了,現在告訴我也可以。」
約在十多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