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博雅看著晴明。
這是心覺的想法,可他並沒有錢財。因此,他決定走遍各地,來籌措善款。
過了兩天,晴明和博雅便一同前往東山的石藏寺。
「話是那麼說……」
夜裡,月亮升了起來。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住手!你們快住手啊!快住手啊!」心覺一邊流淚一邊勸說,那羣野狗卻吠叫得更加激烈。
沒多久,附近的幾隻狗也走過來,將那隻老狗擠到一邊,喫起心覺為老狗準備的飯菜。
博雅有些羞赧地喝了口酒,朝庭院看去。在有限的生命裡,夏蟬還在不遺餘力地鳴叫著。
「對,大師您說得很有道理。是我思慮不周,一時胡作非為。」執韁小僕乖乖地低頭道歉。
伊之馬上自報家門,說明情況,眾人雖然明白他應該就是那名男嬰的父親,但最為關鍵的男嬰卻不知所蹤。
「至少心覺大人對此堅信不疑吧。」晴明說道。
景清心想,或許那個男嬰真正的雙親已經來過,將孩子帶回去了。
但是,這些事平日裡就能做到,而且早就在做了。再者,這種功德還看場合,只有碰巧遇見那樣的人,才能去做。
「明白了。」保憲點頭應道。接著便說起了下面這件事。
伊之不知所措,正因為巨大的悲痛一蹶不振時,聽到梶原景清四處宣揚的奇事。
「真是太對不起你了。這樣吧,明天你就不要喫我的糞便了,我為你做些人喫的美食,你想喫多少都可以,一定讓你喫個夠。」
「您是……」心覺一問,晴明便在心覺的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賀茂保胤是個天資聰穎之人,頭腦非常聰明。師從文章博士菅原文時的門下時,就考取了文章得業生,後來也依靠自己的學識成為了文章博士,入仕朝堂。然而有一天,他突然萌生向佛之心,隨即剃去頭髮,出家當了和尚,法號心覺。
「為什麼?」
「哦,你來了啊,晴明……」心覺抱著嬰兒說道。那嬰兒在他懷中正睡得香甜。
「不知道老天在生他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兄長竟然沒有修習陰陽道必須要有的才能……」
「什麼?」
「嗯。」
「我們只會念誦咒文,去命令或者委託那些『非凡世之物』,但我們不祈求上天。」
二
「帶走他吧,晴明。」心覺低聲說著,垂下視線。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了?!」
「祓戶四神不喜和尚,所以我們祈福作法的時候,都會戴上這頂紙冠。」
「事情我都在信裡跟你提過了,晴明。這次的事沒有我出場的份哪……」
「啊?」
女子以薄紗外衣半遮著臉。從舉止看來,她並非尋常人家的女子。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不適合在泥地上行走的夏季廣袖宮裝,衣裳上的薰香在風中浮動。
心覺對景清和伊之說道,拒絕將孩子交給他們。
「你說的是誰?」
「……」
「如果是這一點的話……」
「不,我也不確定。我只是從那隻叫金剛的白狗對伊之狂吠這件事上看出端倪,有些在意,便讓人去調查伊之……」
「嗯。」
那位男子,也就是賀茂保憲,從黑貓的背上下到草地上,黑貓即刻縮小了。變小後的黑貓爬到保憲的背上,繞到他左邊的肩上坐好,發出一聲小小的吼叫:「嘶——」
心覺欣喜地說著,放下懷中的嬰兒,讓他躺在外廊上,舔了舔被尿沾濕的手指,開始為孩子擦洗。其間,他不停對嬰兒說話。
心覺來到播磨國時,在一處河灘邊,看見幾個人正圍著一名法師陰陽師,在搭設好的祭壇前舉行驅邪避災的儀式。
「但就憑懷疑,連他是擄走孩子的人都看得出來嗎?」
心覺把嬰兒放在白狗的身側,那孩子便開始吸吮白狗的奶水。他眯起眼睛看著這一幕,對晴明道:「是保憲拜託你來的嗎?」
「比起上輩子的父母,還是待在這輩子的雙親身邊更幸福。」
大概是被飯菜的香味吸引,更多的狗聚集過來,開始搶食。最終,它們相互對吠,齜牙咧嘴,撕咬扭打,場面一片狼藉。
「我的意思是,可能會有。不過至少……」
「是沒有祈求上天。」
於是,景清決定將男嬰放在原地,自己到一旁的暗處,等到天黑後,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女子回答道:「因為他闖過幾次禍,我便遣走了他,沒想到他竟然會做出那種事。」
「是什麼事?煩請說明一下,好讓我也聽得懂你們在說什麼……」
「就算你說的是事實,也絕不能在三世諸佛的頭上戴什麼紙冠!你說是因為生活貧困迫不得已,那我把這些都給你,你都拿走吧!」
「我想你也差不多該來了……」晴明應道。
「說得極端一點,修習佛道並不需要才能。只要有一根名為信仰的拐杖作為憑靠,便能一路走到最後。」
「我出家,本不是為了修習佛法,成為一位聖人。雖然剃了發穿著僧服,但過著和俗世之人一樣的生活。這些都不是因為我喜歡才這麼做的,只是生活所迫。」
「又說什麼混話……」
「晴明啊。」博雅端起酒杯正要往嘴邊送,中途停了下來,開口說道。
「所以說,這件事情由你出面處理,會比我貿然插手更好解決,晴明。」保憲看著晴明的臉。酒杯中已經重新斟滿了酒。
如果直接把孩子帶回家中,不就永遠無法得知他為何總能活著度過夜晚了嗎?
「嗯……」心覺點頭,「那麼,那個叫平伊之的男人又是誰……」
「哎呀,怎麼哭了?你怎麼了?是不是肚子餓了呀……」
「……」
「走吧。」
「嗯。」
「這位大師,您是不是走火入魔了?雖然您說的有道理,但太過頭了吧。」法師陰陽師好不容易才搶下被心覺牢牢抓著的衣襟,愕然地看著他。
「什麼?是左大臣藤原的……」
「你先上來吧。」晴明催促道。
五
「呃,呃……」
「對吧,這孩子可愛吧。」心覺不住地點頭誇道。
「但是,你可能是我好幾世前的父親或母親,所以我本該天天都為你提供糞便,讓你喫個夠,可是這些時日,我腹部不適,實在沒有像樣的糞便拿得出手……」
「好久不見了。」晴明向心覺低頭致意後,介紹起博雅,「這位是源博雅大人。」
「梶原景清大人四處跟人說自己經歷的這件怪事,結果出現了一個人,聲稱那個男嬰是自己的孩子。」
心覺聽了法師陰陽師的話,猛地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呼天搶地號哭起來。在場請求祈福祛災的百姓和法師陰陽師都驚愕不已。
博雅提及的心覺的「鬧事」,就是指這一件。
「嗯,我做不到。我沒辦法為了某些事,而捨棄自我地活著。」
「怎麼了,晴明?」
先對晴明剛才提到的賀茂保胤作個介紹。
眾人又重新找了一遍,終於發現了那名男嬰的所在。
「但是心覺大人沒了那個疼愛不已的孩子在身邊,應該很寂寞吧。」
他嚴加規範自己的行為,清凈度日,誦讀了許多佛家典籍——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出家為僧,這是最基本的修行方式。但除此之外,身為一名僧人,還應該做些什麼呢?
「聽說他最近又鬧事了……」
聽說心覺當時將男嬰抱起後,直接帶回了石藏寺。
「啊?」
僧人心下奇怪,難道茅房中還有其他人嗎?便從茅房四周的木板縫隙往裡偷眼看去,這才發現在心覺面前,還蹲著一隻年邁的老狗。
「讓你來真是太好了。換成別人的話,事情恐怕會拖得更久。」
心覺將戴在法師陰陽師頭上的那頂紙冠扯碎,淚湧而出,大聲哭喊道:「您為何在皈依我佛後,還以祈求祓戶四神為民祛災為由,破我如來佛祖的戒律,戴上這頂紙冠呢?這與製造無間地獄的業障又有何異?太可悲了!您乾脆殺了我吧!」
況且,即便給這些困境中的人送去衣服、贈予食物,也只是相助他們一時,沒過多久,這些人肯定又會重新陷入忍飢挨餓的處境。
「家兄心覺雖不清楚事實如何,卻對此深信不疑。」保憲說道。
「嗯。」
在所有的功德裡頭,哪一種才是最高的呢?
「嗯。」
「在這十天內,它們要經歷戀愛、生子,然後死去……我一想到這些,就覺得雖然現在它們叫得人心煩意亂,但心裡還是對它們憐惜不已……」
「看來我們不得不親自去一趟。」
「是嗎?」
女子被蜜蟲拉著,走到心覺的面前,停下腳步後,輕輕地對他低頭致意。
法師陰陽師說的是實話。
晴明背後的樹蔭下,出現了一名被蜜蟲拉著衣袖的女子。
「嗯。」
剛處理完,那嬰孩哭了起來。
「沒錯。」保憲點了點頭,說道。
「什麼意思?」
「唉,事情就是這樣,博雅。」晴明無奈地說。
「把這孩子帶走吧。你來得正是時候。我本來今天就想給這孩子取個名字。這孩子這麼可愛,如果連名字都取好了,我肯定沒辦法再讓他離開。」
「看到你時,我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你來我這裡,應該是梶原大人去拜託保憲,保憲再拜託你過來的吧?那小子能考慮到我,做到這一步,我也覺得滿足了……」
七
「兄長是個很較真的人。」保憲回答道,隨即轉頭望向晴明,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說:「晴明啊,你應該能明白吧。我們從事的陰陽道,並非一個有信仰的行當。」
「但是歸根究底,無論是我們的陰陽道也好,兄長的佛門之道也罷,就咒文而言都是殊途同歸。」
「不過,無論是『較真』的才能,還是『信什麼就一條道走到黑』的才能,我兄長絕對是無人能及。」
那隻白狗發現了這個棄嬰,由於自己生下的狗崽一出生就夭折了,飽嘗喪子之痛的白狗很可能正在尋求代替品,所以才將宮門下這個被人遺棄的嬰孩當作自己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來餵奶?
「嗯。」面對保憲的長篇大論,晴明只是點頭應是。
「但是,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吧?不然保憲大人今天就不會特意來這裡。」博雅問道。
因為一路上,無論馬要撒尿還是拉屎,心覺都停下來等著。馬跑著跑著就止步喫起草來,心覺也不急,就在一旁候著,任馬喫個夠。
三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晴明說道。
晴明和博雅從中午開始,就一邊喫著烤香魚,一邊舉杯對飲。
「在東山的石藏寺。」保憲回答。
據說那名女子在生下孩子後,身體一直沒有恢復,加上孩子失蹤的打擊,心痛至極,孩子失蹤後的第三天就離開了人世。
此時的庭院猶如一片原野。鴨蹠草、卷柏、蕺菜,各種各樣的野草長勢葳蕤。但是,看起來並非像是無人打理的樣子,並無荒蕪之象。墊腳石從草叢間露出來,未被野草掩埋,踏行其上可以一路走到庭院的池塘。
在那時,狗喫屎這種現象司空見慣,人上茅房,狗也會跟在後頭進去,並不是什麼奇聞異事。
那位在河灘上進行驅邪避災儀式的法師陰陽師,頭上就戴著這樣一頂紙冠。
「那一定就是我的孩子。」
景清心下雖這樣想,但嵯峨那件要事還有很多後續需要他回家處理,便又將男嬰放著不管,離開了達智門。
「你們在喝酒啊……」保憲絮叨著,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了過來,在廊前止住腳步,低頭致意:「博雅大人,真是好久不見了。」
「這隻狗或許曾是這孩子前世的母親。既然它不允許你們將這孩子帶回去,我也不會把孩子交給你們。」
「噢,你覺得好喫嗎?這些飯菜好喫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人的生命有限,總有一天將離開人世。但是佛堂和佛像卻可以長久保存下去,將來也一定能夠將民眾引向佛祖的教誨。
那隻正在給孩子餵奶的白狗突然抬起了頭,開心地吠叫著。
這時,那隻本來在樹蔭下轉悠的白狗來到一旁,抬頭看向心覺環抱在臂中的嬰兒。
據說當時,梶原景清和伊之一起來到保憲的家裡,伊之聲淚俱下,向保憲哭訴了一番。
心覺聲淚俱下,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的雙頰滾落。
「真有這種事嗎?」
那人名叫平伊之,是個住在西京的男人。
本應在原地的男嬰,竟然消失不見了。宮門下只剩下那張男嬰躺過的稻草席。
「噢,太可愛了,真是太可愛了……」
「是什麼事?」
男嬰和白狗看上去十分親密,景清已經解了疑惑,卻不忍心為了把男嬰帶回家,特意去趕走那隻白狗,於是又和之前一樣什麼也沒做,離開此處回到家中。
「保憲那小子,偶爾也會做點好事嘛。」
「難道這白狗打算喫了那孩子嗎?」景清心裡正暗想著,不料那隻白狗竟像要在這寒冷的夜裡為男嬰取暖似的,伏下身躺在男嬰的身側,還讓男嬰吮吸自己的奶水。
「不錯。」保憲頷首,微微掃了一眼晴明,繼續說,「其實,出現了一個自稱是這名男嬰父親的人物。」
僧人正這樣想著,卻聽到茅房中傳來了一陣不知所雲的說話聲。
「我們陰陽師,不祈求上天。」
「可不能放任孩子被狗咬死啊。」
一路停停走走,不久,路邊的草叢中出現了一座舍利塔。心覺急急忙忙從馬背跳下來,解開衣裳,換上由侍從拿著的袈裟,端正地整理好兩側的衣襟後,跪坐在舍利塔前,拜了又拜。
景清這才心下瞭然,原來是這隻白狗每天夜裡都來給男嬰餵奶,男嬰才能活下來。
「無論是馬還是狗,只要把它們當作自己的父母,自然就會慎重對待。」
晴明穿著一件鬆鬆垮垮的白狩衣,背靠著柱子,正看著庭院。
故事中多次提到,晴明的陰陽道師父是陰陽博士賀茂忠行。忠行的兒子叫賀茂保憲,而保憲的哥哥則是前文提及的賀茂保胤,這些晴明都說過了。
兩人遂決定一同前往。
「如果將這些壽命短暫的夏蟬看作自己的父親或母親,對它們心生憐惜也是自然的。」
「遁入佛門需要有對佛祖的祈求之心。」
「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這一點。」
「怎麼了,博雅?」
「我一心只想來這裡見孩子一面,併發自內心地想向心覺大人道謝,所以才獨自前來。」女子說道。
「是曾經在我家中做事的下人。」
庭院的樹蔭下有一隻白狗,樹蔭對面的外廊上坐著一位已近不惑之年的和尚,懷裡抱著一個看起來尚未滿月的小嬰孩。
「嗯。」
為了他人而採取行動,為了他人的幸福而有所作為——這才是一名僧人應有的姿態,不是嗎?
「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些……」
「晴明啊,坦白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若要說這隻白狗是這孩子上輩子的母親,我從未親眼得見,也無法知曉。只不過我佛門之道,本就相信這世間萬物皆有因果相連,我只是深信這一點罷了。但是,這孩子這輩子的雙親還在,我再不捨得,也萬萬不能以他上輩子的父母為由,讓他們骨肉分離。」
「是要我出手嗎?」
為什麼這個嬰兒能幾次三番躲過野狗的啃食,活下來呢?本來打算把男嬰帶回家收養的景清,突然生出了巨大的好奇心。
他們剛從石藏寺回來,此刻兩人正在喝酒。
心覺得出的結論是積功德。
等到馬喫飽喝足,心覺才繼續駕馬前行,否則就待在原地讓馬盡情地喫草。
「哎呀,撒尿了,撒尿了。」
四
法師陰陽師連聲問道,那些請求祈福祛災的百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知所措。
「好酒!晴明啊,每次來你家都能喝到美酒,真好。」保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
「然後,這件事就鬧到我這裡來了,晴明。」保憲說道。
「那孩子在哪裡?」博雅向保憲問道。
陰陽師可以粗略地分為三種。一種是朝廷御用的陰陽師,一種是在民間為老百姓服務的陰陽師,最後一種則是以播磨國為據點活動的法師陰陽師。他們既不服務於朝廷,也非普通的民間陰陽師,而是既為和尚又為陰陽師。
「他做了什麼?」
心覺好像是因為這個緣由,才向狗道歉的。
晴明看似認真地聽著蟬鳴,望著庭院,說道:「關於此事,你去問保憲大人吧。」
心覺似乎在向某人道歉。
心覺抬頭看向天空,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
「是我原來養在家裡的狗,名叫金剛。孩子被擄走的那一天,它也跟著一起失蹤了。沒想到它竟然從伊之的手裡把孩子搶了回來,還用自己的奶水餵給孩子喫,我真是對它感激不盡。」
池塘附近的繡球花開著淡紫色的花朵。
廊上放著一個盤子,盤裡裝著鹽烤的香魚。香魚是從鴨川捕撈上來的,千手忠輔今天早上送到了晴明的府上。
那天夜裡,心覺恰好有事出門,在深夜時分路過達智門,看到宮門下有一隻白色的大狗正在給嬰兒餵奶。
「對。」
「大概吧……」博雅點了點頭。
梅雨期過後,天空中悠悠地漂浮著幾朵白雲。蟬鳴聲此起彼伏。夏季才剛剛開始。
「你說什麼……」博雅抬高聲調說道。
「我也很想念您。」
「既然如此,您為何要在頭上戴那頂紙冠?」
還有一次,心覺住在一處名為石藏的地方時,肚子著涼,得了腹瀉。他跑了好幾趟茅房,住在隔壁房間的僧人每次聽到動靜,都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往盆裡潑水。
「我覺得這簡直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孩子——」心覺正誇著,突然間跳了起來。
「不用這麼驚訝吧。遁入空門之人,不是多多少少都會這麼想?」
「不過,有一件事我很介意。」
「可、可是……」
因為骨子裡是個較真的人,成為僧侶後,他經常捫心自問:所謂僧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作為僧人,在這世上到底要做些什麼才最為可貴?
「……」
「嗯。」
夜更深了,月亮劃過天空的中央,出現了一隻不知來自何方的大白狗。這隻白狗徑直往男嬰所在的位置走去。
翌日,景清來到達智門,準備將那名男嬰帶回家時,眼前的情景讓他大喫一驚。
「嗯。」晴明老實地點了點頭。
「真是、真是不可思議啊。」
跟著女子從家裡來的侍從都在山下等候著,女子是獨自一人下了牛車,被蜜蟲領著爬上臺階,才來到這裡的。
「他是我師父賀茂忠行大人的兒子,也是保憲大人的兄長。」
「你這輩子要這樣以人排洩的糞為食,想必也是前世結下的因果吧。」心覺對那隻狗說道。
平安京的皇宮一共有十二扇宮門,其中一扇名為達智門,位於皇宮的東北方。
「上次那個叫平伊之的男人來我這裡,這隻白狗曾朝著他狂吠不止。這一點讓我很在意。」
「沒錯。」
「心覺上人原來的名字叫作賀茂保胤。」
心覺言出必行。第二天,隔壁的僧人看到心覺拿出所有的稻米,煮了一鍋飯,還加了很多青菜和魚乾,然後端到那隻年邁的老狗面前,說:「來吧,我為你準備了好喫的飯菜,你盡情地喫吧。」
「石藏寺是……」
「保憲大人和心覺大人是親兄弟。能不能請保憲大人為我們向心覺大人求求情,請他讓孩子回到我身邊……」
那隻白狗也跟在心覺的後頭,現在和男嬰一起,都在心覺的僧房中。
心覺眯起眼睛,看著老狗喫東西。
晴明一邊微笑,一邊伸手抓起盤子裡剩下的烤香魚,說:「他就在那裡。」說著,將手裡抓著的烤魚往庭院扔了出去。
「難辦是指?」提問的人是博雅。
博雅聽晴明說著,總算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把酒杯從嘴邊移開,抬起臉時,晴明正抬頭看著那些在空中流轉的雲。
第二天早上,他便前往達智門,令人驚奇的是,那個男嬰竟然還活著。
「你做不到嗎?」
「兄長他為何無法容忍那些半吊子的陰陽師和僧侶,其實我非常理解,晴明……」保憲深有所感地說,「兄長他雖然討厭陰陽師,但是非常欣賞你啊,晴明。」
對身邊的人施予功德——比如身邊有貧困之人,就把自己的衣服脫下給他;身邊有受飢之人,就把自己的食物分給他。而自己需要的衣服和食物,能維持基本的生存即可。
「那隻白狗呢?」
景清藉著月光往宮門下望去,一群不知從何處來的野狗聚集過來,圍著那個男嬰。
「喂,晴明,你別裝傻了。我和兄長之間的關係如何,你不是最清楚嗎?」
「好像是。」
「不不,你肯聽進去就好,不必向我請罪。」心覺對執韁小僕說完,再次跨上了馬背。
「當然是那位心覺大人那裡。」
博雅說這話時,人已坐在晴明家屋外的廊簷下了。
「然後就查出了那個伊之原本做事的府邸,知道那府上有個孩子剛出生,而且和家中飼養的狗一起消失不見了?」
聽到晴明這麼說,博雅拿著酒杯往嘴邊送的手再次頓住。
「沒什麼,我只是有些在意心覺上人。」
「嗯。」
「此處百姓連遭不幸,在下正想為他們向祓戶之神祈福作法。」法師陰陽師回答道。
「……」
景清打量著男嬰,發現他不僅沒有啼哭,面色還十分紅潤。
景清和伊之得知此事後,一起去了一趟石藏寺,打算把孩子領回家。但那隻白狗不知為何十分抗拒,衝著伊之就是一頓狂吠。
黑貓的雙眸散發著金黃色的光芒,尾巴的末端分岔成兩股。這隻黑貓名為貓又沙門,是保憲御下的式神。
「前陣子,我聽露子小姐說,蟬這種小蟲,要先埋在土裡好幾年才能爬出地面,而爬出來後,居然只能活十天左右。」
還是說,這隻正給男嬰餵奶的大白狗,上輩子其實是這個男嬰的母親?
所謂的法師陰陽師,是作和尚裝束的陰陽師,外表看上去與和尚別無二致。
宮門下鋪著一張草席,那男嬰躺在上頭,身上的衣服做工精緻,一點都不像是身份卑賤之人家裡的小孩。
「我沒辦法成為聖人啊,博雅……」
「哎呀,真是太對不起了,還望您原諒我。」
「嗯……」
「天哪,聲音這麼大,看來他腹瀉得厲害,真是可憐。」
「的確。」
這類法師陰陽師在舉行驅邪避災的儀式時,大多數情況下會在頭上戴一頂紙冠。這頂紙冠稱為額烏帽子或寶冠。在額頭上貼一張三角形的紙,就像在死人的額上貼紙那樣。
「而佛門之道,修的是信仰。」
「可是,我要怎麼去問他?你說的當事人保憲大人又不在這裡。」
「兄長無論是對我,還是對父親都十分不喜。陰陽師這行當,實在不得他的喜歡。兄長身為長子,本應繼承賀茂家在陰陽道的家業,他卻當了文章博士,最後還出家為僧。為了讓我繼承賀茂家家業,家中只好對外宣稱我為長子,他為次子。此外,他出家也不是為了一時意氣,而是發自真心的,單單這一點就很難辦了……」
次日早上,從嵯峨辦完事回來,景清在達智門的宮門下,發現昨天被遺棄的男嬰依舊躺在原地,而且還活著。
每當拉著韁繩的小僕抽打馬屁股讓馬跑得快一點時,心覺就從馬背跳下,沖小僕怒喝道:「你怎麼能做這麼過分的事?」
「我平日裡多得梶原大人的照顧,也很想出份力。但我一插手,可能會讓這件事變得更複雜。」保憲用右手的食指撓了撓頭,回答道。
「我所言並非僅指今世之事。我是說,人有前世今生,上一世還是你父母的人,這一世突然變成這副模樣,你要如何是好?就算它不是你的父母,說不定也是我心覺和尚哪一世的父母。我一想到這點,便心懷感激,在心中雙手合十,帶著不勝惶恐的心情騎在它的背上。這匹馬不過是想在路邊多喫些草罷了,你為何非要這樣打它?」
心覺一開口,嬰兒便睜開了眼睛。那雙黑色的大眼睛望著晴明,眼眸中倒映著周遭的綠影。嬰兒望著晴明,笑了起來。
在心覺的示意下,白狗立即跳上了外廊,落腳的地方剛好位於廊簷下的陰影處。
女子聲音不大,卻飽含感激之情。
執韁小僕聽得滿頭霧水,但想想和心覺在此爭論也沒什麼意思,一旦遲到,挨罵的可是自己。
保憲遂走到廊上,在晴明的身側坐下。廊上早已備好一隻新的酒杯,他將酒杯拿起,說了句:「我便不客氣了。」
「走吧。」
「出家為僧,最要緊的便是信仰,而非才能。缺乏才能的人也能一路修至佛道的盡頭。但是,我們陰陽道則要求入道之人擁有一定的才能。能看見『非凡世之物』和天地法則的有才之人,才能成為陰陽師。對陰陽師而言,比起信仰,本領和法術才是最要緊的……」
「什麼?你說的在意是指……」
「還有啊,就算狗和小孩再親密無間,我也從沒見過有哪只狗會給人類的孩子餵奶。」
「對。」
空了的酒杯尚在保憲手中,蜜夜又往杯中斟酒。保憲卻把盛滿的酒杯「咚」的一聲放回了廊上。
景清回到家中處理完事務後,又記掛起了宮門下的那個男嬰。一直到夜裡,他的心裡還牽掛著男嬰的安危,輾轉難眠。
「啊?」
「嗯,就是這樣。」
蜜夜立即往保憲舉起的酒杯內斟酒。保憲輕輕地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晴明只是站在心覺的旁邊,沉默不語。
「我可以帶走嗎?」
是遭遇了神隱,還是被天狗抱走了?家裡人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沒有發現孩子的蹤跡。
迎面拂來的風不大不小,恰好能將浮在皮膚表層的汗水吹乾。
「我啊,真的很羨慕、很羨慕保憲那小子。我一輩子都惶惶不安,竭力想擺脫這種陰影……」
「那您需要我做些什麼呢?」晴明問道。
「保憲大人那時不是說過嗎?陰陽師必須擁有的才能是懷疑。」
騷動終於平靜下來,但不是因為那些野狗聽進了心覺的哭訴,而是飯菜已經被搶光了。
「你是說,心覺上人的弟弟賀茂保憲大人嗎?」
「大師,您說得有理,但我家父母都還在世呢。」
那麼問題來了:「眾功德中,何者為上?」
兩人的酒杯一空,蜜夜便分別往杯子裡斟滿酒。
「當和尚根本活不下去,我才學了一點陰陽道的東西,勉強糊口度日。如果不這麼做,我連妻兒都養不活。現在這種苦日子能不能過下去尚未可知,你還不讓我幹這個,我便只能等死了……」
「這樣就好……」晴明小聲嘟囔道。
心覺說完,再次淚如雨下。
六
那麼,自己該做的是不是將佛祖的教誨弘揚四方?這樣的話,修造佛堂、製作佛像才是最該做的。這是這位較真的和尚在一番推敲之後得出的結論。
晴明和博雅坐在簷廊上,正喝著酒。簷下正好有塊陰影,讓從庭院反射進來的陽光不那麼晃眼。
景清雖然覺得那男嬰可憐,卻因急著去辦事,便沒有理會,徑直離去。
要知道,平安京內有很多野狗,通常情況下,像這樣被丟棄在外的嬰兒,一入夜就會被那些野狗咬死,喫進肚子裡。眼前這名男嬰似乎逃過了被野狗吞喫入腹的劫難。
「至少什麼?」
「那個嬰兒是與我交往的一名女子產下的,大概在他出生後的第八天,突然從家裡消失了。」伊之這樣說道。
「你究竟是在意這位心覺上人的什麼事呀,晴明?」博雅把酒杯放在廊上,看向晴明。
「我兄長心覺的住處,那孩子就在他那裡。」
「由你全權處理,我就放心了。」他饒有興緻地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話說回來,晴明,你怎麼看出那個平伊之不對勁的?」
心覺一看,登時飛奔到河灘上,向對方問道:「大師,您在此處做什麼呢?」
「晴明啊,你是在說心覺上人的事嗎?」
心覺見此,心裡立刻有了判斷。那定是遭人遺棄的孩子。
「保憲大人,雖然我聽不太懂你們剛才說的話,但你們說的事是不是和那位心覺上人有關?」博雅問道。
陽光從樹枝的縫隙間傾瀉而下,蟬鳴聲如無數石子從天而降般密密匝匝,不絕於耳。走過林間,心覺的僧房就在前方。
這時,繁茂的繡球花叢一陣晃動,一隻牛犢般大小的黑獸從花叢後面跳出來,躍至半空中,將晴明拋出的烤香魚咬在嘴裡。
那隻老狗便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
「這次也多虧了保憲,才能再和許久不見的你碰面。」
他找到一面坍塌的土牆,躲在了牆背後。
「哎呀,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啊……」
僧人大喫一驚,繼續窺視,心覺又說了起來。
雖然心覺這樣說,法師陰陽師卻不能照他的話去做。
法師陰陽師的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一般人聽後大概就會罷休,不再追究,但心覺並非如此。
原來是一隻碩大的黑貓。那隻貓吭哧吭哧地喫了起來,整條烤香魚轉眼間就進了它的肚裡。
「現在正鳴叫得沸沸揚揚的那些蟬,意外地引人憐惜……」
「唉,你們雖然各因苦果,此生轉世成了野狗,但上輩子也曾為人啊。這樣胡鬧真是太丟人、太悲慘了。為什麼不能心平氣和,一起分享這些食物呢……」心覺拚命地勸說野狗,但沒有一隻狗理他。
「我也這麼認為。」
「對。這件事本來就是保憲大人委託我處理的。」
「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馬要喫草時就停下來讓它喫,遇見舍利塔也停下來不斷禮拜,這樣一路下來,他們雖然卯時(上午六點)就出發了,卻到申時(下午五點)過後才抵達距離並不遠的六條院。
一位男子側坐在那隻黑貓的背上,說道:「我來了,晴明。」
「嗯。」
「那隻狗說不定真是那孩子上輩子的母親。」
「嗯……」
「嗯。」
「去哪裡?」
那隻白狗最先注意到了晴明等人的到來,接著那個老和尚——心覺也注意到了。
女子說完,將薄衣掩住的臉上的眼淚抹去。
有一天,一個叫梶原景清的人要前往嵯峨辦事,當天早上路過達智門時,聽到一陣嬰兒的哭聲。他四下一看,發現一個出生才十來天的可愛男嬰,被丟棄在了宮門下。
「這麼一來我就放心了,晴明……」保憲還未等晴明答覆,便先伸手端起酒杯。
「我聽說您是一位吹笛大師。」心覺說著,站起身來,抱著嬰兒靠近晴明,說道,「這是上天賜予我的珍寶,怎麼樣,很可愛吧?」
「你不去嗎?」
「你聽好,無論是人還是馬,世間所有生物都是經歷過生死輪迴,才重回人世的,這匹馬也一樣。說不定它的某一世就是你的父母。不,應該說,你前世的父母在這輩子投胎轉生,變成了馬也不一定。可能他們在生為人時,太寵愛你這個孩子,為了彌補這份執著之罪,才會轉世成馬。如果是這樣,你剛才打馬屁股,就無異於在打對你有大恩的雙親的屁股。」
又一日,心覺住在東山的如意堂時,突然被六條院的使者急召出門。他向熟人借了一匹馬,騎馬出門後,卻一直耽擱在途中。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保憲大人的弟弟,其實心覺上人是保憲大人的哥哥。」
心覺還沒說完,晴明馬上插話:「這位的名字不能說出來。不然事情會變得更麻煩,到時就不好處理了。」
「我想讓心覺大人和某個人見上一面。為了找到她,我可整整花了兩天時間,所以才會拖到今日才來拜訪。」
據傳,心覺將四處化緣所得的財物,一件不留地全給了那名法師陰陽師。
「那倒是……」
「你的前世,只怕是一個作惡多端之人,不但貪得無厭,還讓其他人喫了很多汙濁之物。因此你這輩子才會投胎轉世成畜生,將人的糞便作為食物。」
晴明轉頭看向後面,擊了兩次掌,喚道:「蜜蟲,帶到這裡來……」
「他擄走了我剛出生的孩子,還向我們勒索。」
他口中的祓戶之神,指的是瀨織津姬神、速秋津日子神、氣吹戶主神、速佐須良比賣神四位神靈。
「我是那孩子的母親。」女子說,「這次真是勞煩大師照顧了。」
「因為我想這樣和你一起喝酒啊,博雅……」
「晴明啊,說起來也真是悲哀,我們陰陽師必須擁有的才能不是信仰,而是懷疑。遇事先要懷疑它們的表象,再去探求內裡……」
「石藏寺?」
景清心想,將手放在佩在腰間的長刀上。然而,不知怎麼回事,那些野狗雖然聚集在男嬰的四周,卻沒有想喫他的舉動。
「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晴明啊,我兄長他,看不見我和你能看見的那些『非凡世之物』……」
「總之,事件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保憲對博雅說道。
博雅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邊點頭一邊說道:「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
「也就是說,您與那位尊貴的大人交往後,懷上了他的孩子並生了下來,但是原本在您府上做事的一名下人擄走了那孩子,還打算將孩子作為搖錢樹,向你們勒索錢財,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