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氣息漸濃,現在已經是清晨時分庭院會結霜的時日了,只能從大氣裡的那一丁點菊花香中,感受到殘留的秋意。
「嗯……」博雅雙臂交叉,環於胸前。
「你怎麼了,晴明?」
這名女子容貌甚美。明明身處這樣的深山,她身上卻穿著考究的廣袖宮裝,衣裳上不知燻了什麼香,香味嫻靜優雅。
一個名字沒有流傳下來的無名僧人,在大峯山裡行走時迷了路。
「那你查清楚了嗎?」
「聚集成羣了。」
「吼吼吼吼——」
十天前,在原基次帶著兩名侍從,出門到山上想採用作藥草的蘑菇。
「今天中午,基次大人派人過來傳話,說有事要商量,想和我見上一面。我們喫的這碟蘑菇,就是基次大人派來傳話的人帶過來的。」
「什麼意思?」
聽了基次的回答,女子又說:「除非有很特殊的情況,不然人是無法來到這裡的。我們這裡可是設了不許人類踏足的結界……」
聽了晴明的話,博雅在黑暗中豎起耳朵,專心地探聽起來。
「基次大人要來?」
「差不多了。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
「我一定遵守約定,不會把這裡的事情說出去。」
「說是這麼說……」
「為什麼要這樣做?」
「過得真快啊,晴明。」博雅將杯中的酒一口飲盡,說道。
「每個來到這裡的人,都會被我家主人殺掉,喫進肚子裡。但如果您身上帶著的藥品有用,能將我家主人的傷勢治好的話,說不定可以活著回去。」
「救、救我一命?」
「再過一會兒,你就明白了,博雅。」晴明說道。
「好。到時我會發出信號,您就按照計劃……」晴明道。
「咯吱咯吱——」
「忠常之後,下一個就是你了,我會跟主人說的……」
兩名侍從拚命地呼喚著基次,四周都找了一遍,還是沒有發現他的蹤跡。找著找著,不知不覺間已經暮色四合。
夜裡,一行人來到傳聞中那頭野豬經常作亂的村莊,等待野豬出現。果不其然,林中的草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一頭牛似的碩大野獸出現在眾人眼前。
晴明將喝下的一小口酒含在嘴裡,酒杯放回了託盤上。
「博雅啊,我呢,只要能這樣同你一起在廊下飲酒,只要有這樣的時光,就非常滿足了。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會有各種各樣的遭遇。但是無論發生什麼,博雅,只要還能和你舉杯共飲,我便覺得圓滿了。往後的事情,就往後再說吧……」
「不好,而且話說回來,今天晚上要對付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你弄清楚了嗎?」
「嗯。」
每次都是到了早上,才發現屍體躺在庭院裡,更駭人的是——
「可要是讓那小子回去,他會把這裡的事情都說出去。到時候只要有人能破除這個結界,一定會把我殺掉的。」
「那,你現在身上帶著各種各樣的藥品咯?」
「就是這兩隻!別讓它們逃了!射箭!射箭!」忠常站在屋頂上大聲發令。
基次想簡單地說明情況,便補充道:「聽說人若沉迷於某些事物,就會變得如草木頑石等自然之物一樣。我一採起蘑菇來,也總是專心在這件事上,慢慢也變成了自然之物。大概正因如此,我才能通過結界來到這裡吧。」
女子露出雪白的尖牙,笑道。然後閉上了那雙赤紅的眼睛。
村民抓著僧人的手,回答道:「沒錯。每當有外人闖進村子,為了防止對方回去後將這裡的事情洩露出去,我們都會殺了那人,以絕後患。」
幾頭碩大如貓的老鼠從晴明等人的腳邊快速閃過,逃往洞窟外。
黑暗中,他豎起耳朵聽著。「咚隆咚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而至。
那時,忠常府上的下人們聽到晴明喊出的信號,一齊將事前準備好的二十隻貓扔進了地板下。
「什麼?」晴明背靠著長廊的柱子,端起酒杯送到嘴邊,詢問道。
林地上長滿了冠茸,三人拚命地採摘,幾乎把別的都丟到了腦後。採到手中的竹籃都放不下的時候,侍從們才注意到基次不見了。
「本以為是頭黑毛大野豬,沒想到真身其實是大老鼠啊。」
女子用低沉的聲音,小聲地說道。
「說實話,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把這件事說出來。」
「唧唧唧唧唧——」
晴明點燃火把,拿在手中,第一個鑽入洞窟。
隨之而來的還有說話聲:「喫了他,我要喫了那個男人……」
「的確。」
「什麼東西?」
「說不定基次大人先回去了。」
這就是在原基次在北山遭遇神隱的事件。
「或許吧……」
「他們再也沒回來過,晴明。」博雅接著說道,「類似的故事還有很多,都是因為把必須保密的事洩露了出去,從而惹禍上身,這種故事不是很常見嗎?」
果然如基次所說,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傷口漸漸好了起來,到了第四天已經愈合了。
「沙沙——」
「你再三跟我保證會遵守約定,沒想到還是說出去了,基次……」
只是她雙脣赤紅,像是染了鮮血一般。片燭光微,卻仍能看得清楚。
聽說他親手揉制的藥丸比一般藥師的藥方還要管用。他還跟宮裡的兩位藥師平大成、平中成學習過,醫術造詣絕非一般愛好者可比,可說是頗有水準。有時候,他甚至不惜告假,也要親自把一些季節性的藥草採回來。
放出此話的,是藤原忠常。忠常箭藝精湛,無論是空中的飛鳥還是地上的爬蟲,獵物一旦被他瞄準,便箭無虛發。他本就喜歡狩獵,獵得的野鹿或山豬數不勝數。
「中納言大人!」
「有。每次進山,不知會受什麼樣的傷,所以我會帶上解毒、療傷等的常備藥品。」
基次飛跑過去,正準備扶起女子,不料女子竟伸出白皙的手,猛然用力地攥住基次的手。
「你說出去了……」
蜜蟲將酒斟入晴明和博雅的酒杯中。
「好、好的。」
「就是這樣,晴明。所以人們才去吟詠和歌,醉心曲樂,乘風起舞啊。」
「我們走。」
僧人被村民領著,來到了一棟大房子前。
而基次自從回到家裡後,飯量比以往小了許多,竟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氣色也變差了,時不時還很痛苦似的唉聲嘆氣。
傳聞,有一頭大野豬在北山出沒。
「本來還打算做這做那的,結果什麼都還沒做,秋天就已經過去了,再一晃眼,今年也馬上要結束了。晴明,人都是這樣在時間的洪流中慢慢衰老,最後死去的嗎?」
「那麼,請隨我來……」
「太好了,大人您沒事就好……」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晴明拿起燈盞,走出廊簷來到庭院。他走到剛才兩點紅光的所在之處,打量了一會兒,又走到那條黑影跳上的牆頭,舉起燈盞照了照,隨即喚道:「蜜蟲,蜜夜。」
公鼠的屍體旁邊,坐著一名身穿廣袖宮裝的女子,睜著兩隻赤紅的眼睛,正看著晴明和基次。
「出現了……」
「我會好好囑咐他,這樣他就不會……」
「那明晚出發。」
「我到庭院中查看了那東西躲藏的地方。」
「罷了罷了。是我愚蠢,竟然信了你們人類……」
然而,當被問到「這些天都待在什麼地方,都做了什麼」時,基次卻不作任何回應。
從那以後,北山再也沒有野獸出沒的傳聞。附近村莊的人們都猜測,那頭野獸可能是被箭射中後傷勢不愈,死在了山裡。
女子說完後,又傳來一陣「哼哼哼」的鼻息聲,過了片刻,鼻息聲消失,「咚隆咚隆——」的沉重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你呢,晴明?」
「吱吱吱吱吱——」
「什麼活法?」
「啊,找到了。」
基次在屋外的長廊上坐下後,開口說道。他的神色看上去很疲憊,臉頰也深深凹陷。
基次握著羽箭輕輕往上拔,一下子就拔了出來。箭傷處的肉已經腐爛多日,無法像一開始那樣緊緊地裹住羽箭。
基次用女子準備的布巾將膿汁擦凈,然後給傷口塗上了可以促進愈合的藥膏「忘痛膏」,最後用一條新的布巾蓋上。
那聲音鬼鬼祟祟的。說是聲音,其實更像是某種氣息。
「地面和牆壁都有那傢夥留下的足跡,它躲藏的地方長著一叢黃花龍芽草,草上沾了那傢夥的毛。」
「是嗎?」
「正因為時光會流逝,人會逐漸老去,所以當人們與所愛之物相遇時,才會倍加珍惜,不是嗎?」
「什麼怎麼了?」
「後來?」
「我嗎?」
「你家主人是……」
「沒錯。」
「之所以今天晚上把這件事情告訴您,是因為我得知,忠常大人府上已經有兩名下人被啃咬慘死了。肯定是那頭野獸乾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能只顧自己苟活。選擇告訴您,是因為我覺得那種怪物,只有晴明大人才應付得了,也只有您,能夠保護我和忠常大人不被那頭野獸所害……」
晴明和博雅坐在廊簷下,正喝著酒。下酒的小菜是烤蘑菇。
剛問到這裡,晴明就示意博雅安靜,小聲道:「差不多快來了。」
晴明的紅脣微啟,喃喃自語般說著,舉起酒杯送到嘴邊。
第二天起,一大批熟悉山裡情況的人被僱來搜尋基次的蹤跡,所有人在北山一帶的山谷和山崗找了個遍,用盡了各種法子,找了整整三天,還是無功而返。
「那麼,您今晚又為何要對我說出此事呢?」晴明問道。
當天晚上,基次剛入睡,就聽到一陣聲響,於是睜開了雙眼。
面對晴明的呵斥,對方沒有應答,只發出了一陣類似嗤笑的吱吱的尖叫。
眾人繼續往洞窟深處走,地面上散落著不計其數的人骨和骷髏,屍骨中央躺著巨大的公鼠,身上插著好幾支羽箭,已經斷氣了。
「我也搞不清楚。在山裡迷了路之後,我便在森林中漫無目的地走,走著走著便到了一處熟悉的地方,然後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家。」
僧人一聽,一邊流淚一邊哀求:「我一定不會把這裡的事情說出去的!求求你們饒我一命!」
「在這萬物蕭索、花草枯萎的初冬時節,雖然蹤跡不明,菊花卻能憑藉浮動的花香來昭示自己的存在。我說的就是這種活法。」
之後,晴明和博雅便被帶到此時坐著的幔帳後面。
「這不是我那時見到的大宅子啊……」基次說道。
女子手裡擎著一盞燈,走在前頭帶路。奇怪的是,基次跟著她越是往裡走,四周便越昏暗不清。而且越是靠近,越能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氣味還越來越重。
基次向女子再三保證,才從那間大宅子裡離開。
「我說的是時間,過得真快啊……」
「如果你說的是那位中納言在原基次大人,我倒知道一些。」
「既然如此,我來為鄉民們除去這個禍害。」
這之後,基次害怕得整夜都不敢合眼,一直醒著等到天大亮。
「明天晚上,去忠常大人的府上。」
穿著廣袖宮裝,背部也中了四支箭的女子當即化作一隻巨大的母鼠,一命嗚呼。
黑暗中,博雅開口問道。
「又或者是跟他交往的女人地位太高,不能洩露身份,所以基次才閉口不談。」
基次仔細一打量,發現那身軀上還插著一支羽箭。
當有人這樣問他時,基次也只會用衣袖掩著口,回答道:「不,沒有,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時,幾支火把從屋頂上掉到庭院中。落到地上後,火把仍在燃燒。
「好。」
「我猜測對方可能會來,所以提前把結界解開了。」
「咔嚓咔嚓——」
深山中的森林本沒有路。無論從哪個方向望去,看到的景色都是一樣的,根本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從哪裡過來的。
於是,僧人帶著那些年輕漢子進入了大峯山。可進山後,無論是僧人,還是那十名年輕的漢子……
「不過,那倒不算是一件壞事。」
正當僧人準備再接一捧來喝時,一道呵斥聲響起:「此地不許外人擅自闖入!」
「你很在意嗎?」
晴明似乎有些反常,多說了幾句。
漸漸地,宮廷裡流言四起。
「就是那幫傢夥,你感覺不到嗎?」
忠常領著下人站在屋頂上,拉弓一箭又一箭地射向逃竄的老鼠。
女子說完,輕輕地將被子掀開。由於被子沒有完全掀起,只能看見一小角光景。那依稀是一具密密麻麻覆蓋著黑色獸毛的身體。
「吱吱吱吱吱——」
六
三人進入森林中沒多久,立刻發現了冠茸。
「你是怎麼知道的?」
此前,聽聞北山有一頭為害鄉間的黑毛大野豬肆虐,基次恐遇危險,一直沒有上山。後來聽說藤原忠常用強弓利箭擊退了野豬,為民除害,他才帶著侍從前往北山。
「差不多了吧。」
村民這麼用力地抓著我的手,肯定是為了防止我逃跑。僧人心裡這樣想著,便開口問道:「你們準備把我殺了嗎?」
「你平常不會說這些話的。」
「什麼事,博雅?」
冰涼的大氣中,殘留著微弱的菊花香。
「哈哈,這樣不是很好嗎?」
「就是啊,晴明。」博雅說完,將空酒杯咚的一聲放在託盤上。「這三天來,忠常大人的府上一到早上,就發現有僕人死去。已經發生兩起了。」
「對。」博雅點頭應道。
「請一定幫我說情!」基次雙手合十,朝女子哀求。
基次雖然身居可以自由出入宮禁的中納言這等要職,但他對本草學格外感興趣,常常自己去採藥草,並將採回來的藥草親手用藥碾子磨碎、混合、揉成藥丸,遇到自己生病的時候,就自行開方服藥。
晴明對博雅說話如此客氣,是因為周圍還有其他人在場。
忠常口中喃喃道,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咻」的一聲射出。羽箭劃過夜空,準確無誤地命中了野獸。
「呃。」
「嗯。」
「基次大人是不是也遭遇了類似的事,才一個字也不提……」
「你昨天晚上不是還說不清楚嗎?」
說完,村民將怎麼回去的路告訴僧人,放他離開了。
晴明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默不作聲地將視線轉向夜幕籠罩下的庭院。
「不成啊,那位大人救了您的性命啊。」然後是女子的說話聲。
「我雖然無法化作花香,化為音樂還是能辦到的。源博雅這個人呢,終有一天會被眾人遺忘,忘了他是何人,也不知道他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但我留下來的曲子能被他人演奏,即使他們不知道我是誰,這樣的活法也不錯吧。」
他縮了縮後背,大大地打了個寒戰。
庭院大門敞開著,老鼠一隻接一隻地從大門逃出。
近來,對治療頭痛有奇效的冠茸鋪天蓋地長滿了整座北山,正是採摘的好時節。可採摘的最佳時期馬上就要結束了,基次便急急忙忙地出門前往北山。
「那麼,等一下當事人會來這裡,到時候你直接問他怎麼樣?」
前方架著一簾幔帳,後面鋪著一牀被褥,像是有人躺在裡頭。蓋在那人身上的被子高高隆起,正緩慢地一上一下起伏。
「不知道,我也推測不出。」晴明答道。
「嗯。」
「人也有菊花那樣的活法吧?」
「還有啊,大概是和那個女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覺得有失顏面,才不說到底待在哪裡。」
這時,基次停下腳步,說道:「我記得,應該就是這附近……」
「是的,博雅大人。」晴明邊走邊答。
二
「屬下在。」
就算能從山谷中的小河小溪裡喝水,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要怎麼生存呢?眾人都認定基次已經兇多吉少,也許連屍體都被山裡的野獸喫掉了。找了三天之後,便沒有繼續搜尋。
「託您的福,夫君的傷口好多了。明天應該就能讓您回去。」女子說道。
正好可以找戶人家問問,有沒有哪條路通往高野山或吉野山一帶。僧人如此盤算著,快步往村莊走去。到了村裡一看,那裡竟有一處湧流不止的泉眼。泉眼的四周鋪滿石子,裝點得十分氣派。僧人仔細地看了看,發現流瀉而出的泉水微微帶點黃色,還散發著幽香。他立刻伸手接了一捧,放進嘴裡嘗了嘗,沒想到那竟然不是水,而是酒!還是滋味醇厚的美酒。
在山中晃蕩了五天,為什麼精神還這麼好?怎麼想也不對勁。可每當有人向基次提出這個疑問,他都搪塞道:「我平安回來就好了。」
女子說完,被褥中響起一道粗啞兇狠的話聲:「是人……是人的氣味……」
「不成啊,您答應過我,只要他治好您的傷,就會饒他一命。」
「那時不是有個怪東西躲在庭院裡嗎?」
「我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聽不見……」博雅說完,接著馬上道,「不,好像有什麼聲音……」
「嗯。我癡迷製藥,這次也是為了找藥草,才會在山裡迷了路。」
前半程搭乘牛車,後半程則沿著山間小道步行上山。進山的人包括兩名侍從,共有三人。
「不止這一點,那邊還有。」
頃刻間,野獸發出一陣陣令人汗毛倒豎的可怕嘶吼:
「你這小人,我不甘心!早知那時就該把你喫了……」
太陽剛下山,周圍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屋子的主人從屋裡出來,一見僧人,便道:「照慣例處置吧。」
「什麼……」
基次在森林中四處打轉,結果進了更深的山裡,更加不知所措。
晴明站起身,喝道:「何人?竟然擅闖我安倍晴明的府邸!」
只見成百上千隻老鼠從屋子的地板下爬出,絡繹不絕地湧向庭院。
「呼——」的一聲,兩個紅點一動,一條大小如貓般的黑影躥了出來,一轉眼就跳到了圍牆上,消失不見了。
地板下還不斷傳來好幾隻貓的叫聲。
「我已經平安回來了,這不就足夠了嗎?」
兩名侍從猜測著,回到牛車停駐的地方一看,基次並不在那裡。
「嗯。」晴明點點頭,伸手去拿剛斟滿酒的杯子。
「也罷。我就當作已經殺了你,救你一命吧。佛祖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殺一個和尚會倒黴七輩子。不過,你絕對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這個村莊的事。」
基次話音剛落,一位看上去年紀在二十五六的女子從宅子裡走了出來,驚訝地問道:「呀,您是人嗎?」
是野獸的那種體臭,還夾雜著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血腥味。
四
「對啊,我很好奇。」
基次伸手擦了擦自額頭流下的汗水,開始說了起來。
「原來如此……」博雅說,「你從對方留下的毛髮和足跡,推測出了它們的真面目,然後請忠常大人預備了貓。」
「呼嚕呼嚕……」
「什麼差不多快來了?」
基次走在前頭,領著晴明和博雅在森林中行進。
「唧唧唧唧唧——」
「既然如此,那昨晚為何……」
晴明一邊說著,一邊走迴廊簷下,問道:「博雅大人,您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第二天夜裡,兩人一起前往藤原忠常的府邸。
「我已經回復對方說,基次大人來訪時,源博雅大人也在場,如果不介意的話,什麼時候過來都可以。基次大人應該也快到了。」
「請不用擔心。我一定會盡我所能試試看。」
基次不由得暗自慶幸。既然有宅子,就有人住在裡面,那就可以向對方請教回去的路。說不定還能拜託對方讓自己住上一晚。
眾人頓時覺得大事不妙。
沒過多久,有十個年輕的漢子找到僧人,說:「帶我們去那個有酒泉的村子。」
「這樣的話,我或許可以救您一命。」女子忽然口出驚人之言。
「不,這個洞窟應該就是基次大人誤以為是宅子的地方。」
寒氣襲人。
兩人所說的,是這樣一件事。
「晴明啊,基次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博雅問道。
「呼嚕呼嚕……」
「感覺夏天才剛剛結束,秋天就來了,然後一晃神,秋天居然又快過去了。那句老話是怎麼說的,年紀越是漸長,時間便越是過得飛快。說得沒錯啊,晴明。」
說時遲那時快,屋子的地板下登時一陣吵吵嚷嚷。接著像是發生了什麼騷動,地板下齊聲響起叫聲。
女子說完,「哐當」一聲往前倒下。
女子轉身走進宅子裡,片刻後又出來。
「我要是帶你們去,一定會被殺死。」僧人拒絕道。
「嗯。」
女子故意把燈盞放在較遠的地方,這樣一來,就看不清躺在被褥裡的到底是什麼人。
「嗯,不好說。」
「哪裡不一樣?」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美酒泉眼。只要能據為己有,大筆的錢財和富足的生活便唾手可得。
「蘑菇?」
基次跟在女子身後進了門。宅子裡不見其他人的蹤跡,不過,從屋裡頭看不清的昏暗處,傳來一陣陣「咔嚓」「咯吱」「沙沙沙沙」的聲響,彷彿有無數的東西在蠕動。
「呃,嗯。」
一行人順著晴明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兒有一個可以彎腰進入的洞窟,洞口敞開著。
「沙沙——」
「你知道什麼?」
「這、這是什麼?!」博雅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聲音從庭院的暗處傳來。
「您說的沒錯。」
「我迷路了,誤打誤撞才到了此地。」僧人說。
為什麼知道頭是被啃食過的?因為兩具屍體的骷髏上,殘留著野獸的齒痕。
「是那裡吧?」
基次結結巴巴地說。
「您一起去嗎?」
就在羽箭不停地射向老鼠時,兩隻大得令人瞠目結舌的老鼠從地板下爬了出來。
晴明站了起來,大聲喊道:「時機已到,開始行動。」
「那樣就沒意思了。」
「你是想揚名立萬,還是手握財帛?」
「大概是被菊花的香味燻醉了吧。」
基次無法正視晴明,始終低著頭。
「今天的你跟平常很不一樣。」
於是,忠常帶上三名負責驅趕鳥獸的侍從,一起出了門。
「為何會發生這種事?和忠常大人射中的那頭野豬有關嗎?」
「不過,這已經不單是我一個人的事了,所以才親自來一趟。我想這種事應該來找晴明大人商量……不對,應該向晴明大人尋求庇護,才是最好的辦法。來之前我已經下定決心,也做好心理準備了,可是一坐在這裡,不安和恐懼又立刻折磨著我,嘴巴舌頭都不聽指揮,即便如此,我也準備把一切都說出來。」
「準備筆墨。」晴明說,「我要寫幾封信,你們一會兒幫我送過去。」
這森林在山裡的一處斜坡上。
七
兩具屍體都只有頭被啃成了骷髏,身上的其他部位完好無缺。
一到門口,下人進去通傳後,忠常便出來迎接。「真是太好了,源博雅大人、晴明大人,我等恭候多時了。我已經按照您信中吩咐的,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跟在三人後頭的是忠常,以及一群手裡拿弓箭、腰間佩長刀的男人。
「晴、晴明大人……」基次臉色發僵。
「你活該啊!」
「沒聽你提起啊。」
然而,到了第五天傍晚,失蹤多日的基次竟然毫無預兆地回到了府邸。除了神色有些疲憊,基次不僅沒有消瘦,而且很有精神,臉色也十分紅潤。
「打擾了,請問有人在嗎?在下叫在原基次,在山中迷了路,不知如何是好。請問能不能讓我借住一宿?」
「不清楚啊,博雅,現在還不能斷定兩者是否有所關聯。」
箭拔|出|來後,傷口湧出了大量腥臭燻人的膿汁。
「喂,事情到底怎麼樣了,晴明?」
「是我的丈夫。他不久前去山裡時,受了很嚴重的傷。只要您為他療傷,我就跟我丈夫說情,讓他饒您一命。」
僧人聽了這些人的話後,其實也頗為心動。
「我真不知該從何說起……」
一
每個流言都言之鑿鑿,好像真有其事似的。
「那是什麼毛?」
「找藥草?」女子兩眼發光地問道。
「我們每一個都身懷武藝,不會那麼輕易就被對方殺掉。」年輕的漢子們腰上掛著長刀,手持弓箭,逼迫僧人,「快帶我們去!」
一名村民上前抓起僧人的手,說道:「罷了,你先隨我來。」
「昨晚我是這樣說過,但後來差不多弄清楚了。」
「我等不到那會兒了,晴明,我現在就想知道。」
那裡為兩人備好了酒和下酒的小菜。晴明和博雅一邊喝酒,一邊在黑暗中潛伏著等待。
「不用擔心,我這不是健健康康地回來了嗎?」基次應道。
「嗯。」
「身體其他部位絲毫沒有被啃食,但是從鼻子到眼珠,還有臉上的肉都被喫得乾乾淨淨,連腦漿也沒留下,整顆人頭只剩下頭髮和嘴裡的舌頭。」
「哪怕對方是一頭怪獸,只要立了約,我就必須遵守。即便它以前破壞過田地、吞喫過孩童,但如果它能因為這次受傷而改邪歸正,不也是件好事嗎?何況野獸本來就有野獸的生存方式,硬把人類世界的那套規矩強加在它們身上,不是我喜歡的行事作風……」
黑暗中,有東西正在聚集成羣。
「我難得救了你一條命,你也保證不會把我們的事情說出去,沒想到最後還是跟人說了……」
「的確像你的活法。」
「什麼?!」
但在密集的箭雨中,那兩隻巨大的老鼠還是掙扎著逃走了。
「先把這個男人喫了,還有拿箭射我的藤原忠常那夥人,我也要一個一個喫了他們!」
「啊!」
每摘下一顆,立即又發現另一顆,摘了另一顆,又馬上看到第三顆。就這樣摘著摘著,不知不覺間,基次發現和侍從們走散了,周圍只剩自己一個。
「為了查清我們要對付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基次大人!」
「我、我不是什麼可疑之人,只是個普通人。」
「夫君,我剛才說的那位基次大人來了。」
此時太陽已經下山,天色漸漸昏暗下來。如果就這樣待到夜幕四合,極有可能遭到狼的襲擊。就在基次被恐懼和不安折磨得即將崩潰之時,看見了一簇火光。
「是的。」
「有嗎?」
「真的嗎?」
「這樣啊……」
「大概在十天前吧,基次中納言大人不是為了搜尋藥草,進了北山嗎?」
基次的一番說明完全不知所雲。
「那也是之後的事了,問題是我現在就覺得很沒意思!你是不是看我現在這副沒意思的模樣,覺得有意思得很啊?這樣的做法真是讓人不舒服。」
這裡是藤原忠常府上的內室。室內架著一面幔帳,晴明和博雅就坐在幔帳的後頭。
蓋著那人的被子一陣蠕動,沙沙作響。
那麼,該往哪裡走才能回去呢?
三
一陣陣不知道是打鼾還是呻|吟的聲音傳入基次耳中。
誰知,僧人回到山谷外的鄉裡後,竟將他在酒泉鄉的奇遇四處宣揚,見人就說。
早上,女子叫來基次,對他說:「我現在放您回去。回去的路應該怎麼走也會告訴您。但您在這裡看到的、聽到的、做過的所有事情,一定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他當即朝著火光的方向往前走去,來到了一座建在山中的大宅子前。
「那好,我們明晚出發。」
是這邊,還是那邊呢?
「如果您沒有遵守我們的約定,您必定性命不保,聽懂了嗎?」
「對了,晴明啊。」博雅換了個話題,對著晴明的側臉說道。
與此同時,站在屋頂上的下人們也將火把扔了下去,藉助火光從屋頂朝逃竄的老鼠射箭。
「是不是失蹤的五天裡發生過什麼事?」
「去哪裡?」
一陣風吹過,蜜蟲和蜜夜瞬間出現在晴明身側。
「屬下在。」
正如晴明所言,大約半個時辰後,在原基次就登門到訪了。
晴明和博雅走出內室,來到屋外的廊簷下。
「基次大人,我們都很擔心您的安危。」
眾人一看,只見庭院幽暗的深處,有兩個紅點正發出詭異的亮光。那兩個紅點就在一叢快要枯萎的黃花龍芽草中。
「你說的沒錯,對不住。我知道就算怎麼道歉都於事無補……」
「噢,對啊,大人一定是先走了。」
「你是故意的?」
「嗯,是不是大約半個月前,發生在北山的那件事?」
「藤原忠常大人射中了一頭黑色大野豬這事,你聽說了嗎?」
「有些事既不能說,也不能告訴任何人,以前也常發生這種事啊,晴明。」
「對了,博雅,基次大人在北山遭遇神隱的事,你聽說過嗎?」
於是,村民又抓住僧人的手,帶他往屋後走去。
五
「什麼時候的事我不清楚,傳聞有這樣一件事,一個在大峯山修行的僧人,去了酒泉鄉……」
博雅開始講起故事來。
基次一叫,女子白皙的手便鬆開來,一下子落在了地上。
「我只想保持自我,隨心所欲地活著。聲名也好,錢財也罷,都是身外之物,虛無縹緲如淺夢一場,有的話便接受,沒有也無妨……」
「明白了。」忠常點頭應道。
「你不清楚嗎?」
「只要每天重複這樣的治療,疼痛便會慢慢消失,傷口也會逐漸愈合。」基次說道。
野獸吼叫著一頭衝進草叢,身影很快消失在森林裡。
「嗯。基次大人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那東西也一起跟著進了庭院裡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晴明頷首道。
黑暗中,野獸的雙眼發出紅色光芒。
僧人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被村莊裡的人包圍了,那些村民正看著他。
他來到一個從未見過的幽深山谷,在谷中走著走著,眼前出現了一個村莊。
「這支箭射入肉中極深,怎麼拔也拔不出來,還會牽動傷口使疼痛加劇,便一直這麼放著不動。」女子解釋道。
「夫君,您不能喫掉這位大人。基次大人是來為您治傷的。假如他沒能治好您的傷,到時候您想連他的骨頭都一根不剩地喫乾淨,我也不會阻攔,都隨您,好嗎?」
「哼,基次那個傢夥,這幾天肯定是窩在某個老相好家裡。」
「對。可是,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平時不可能有妖物能如此輕易地闖入你家吧?」
那天,基次確實摘了許多冠茸。
兩人是黃昏時分來到這裡的。
「我回來後一個字也沒有說起,就是因為跟他們有約定。」基次向晴明和博雅說道,「我想中箭受傷的野獸,應該就是藤原忠常大人射中的那頭黑毛大野豬。」
燈臺中燭光搖曳,這是不久前由晴明的式神蜜夜點上的。兩人的酒杯一空,隨侍一旁的蜜蟲就往杯中斟上酒。
不止三四隻,也不止十隻、二十隻。有成百上千的東西,在黑暗中集結。
「但是這三天來,不是說忠常大人的府上接連發生了許多麻煩事嗎?」晴明問道。
每天一到夜裡,那頭大野豬就從山上來到農莊,不僅大肆破壞田地,闖進村民家中,將村民貯存的魚乾和菜乾喫個精光,甚至不時地把熟睡中的嬰兒叼走,喫進肚子裡。因為都發生在夜間,沒有一個人清楚地看到過,但據那些見過幾眼的目擊者聲稱,那是一頭體形巨大、身覆黑毛的大野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