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陽光、琴音在青空中變得渾然一體,已經無法分辨。只見碧色的虛空中,花瓣熠熠閃光,琴音燦爛飛舞。
「怎麼了,博雅。」晴明放下喝空的酒杯,一旁的蜜蟲連忙斟滿。
「雖然不知透子小姐去了哪裡,但總該還在府中吧。」
貴通已讓僕人們退下,在座的只有他們三人。
「人為了忘卻悲傷,會用各種各樣如花瓣般美麗的辭藻來掩蓋……」
「你方才一提戀愛,此前還在我心中的那些感慨都消失不見了。」
如果說透子離開了府邸,無論是獨自一人,還是有人帶她離開,肯定沒有經過大門,而是直接翻牆出府。
白日在雅樂寮時是如此,回到家中也是一心撲在樂曲上,尤其醉心於作曲。無論是什麼樣的曲子,只要心裡有了念頭,家父立刻就能以驚人的速度寫出琴譜來。但適才博雅大人提起的那首《櫻散光》,創作過程卻是一波三折。
不久,那棵櫻樹上的櫻花開始凋零,然而,唯有一朵櫻花牢牢地掛在枝頭,始終沒有飄散。
「是因為你搖晃樹枝的緣故吧。」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我不是在聊這方面的事啊……」
「這麼多……」貴通喃喃道。
地臺下、池塘裡,連樹木和庭中山石的背面,甚至屋頂都搜遍了,還是沒有找到透子。
「家父一向不許透子這般行事,如果昨天我也在場,一定會阻止透子去櫻樹下彈琴。」
「對不住,博雅。」
橘貴通是橘花麻呂的長子,花麻呂身故後,他一直負責照顧透子。二人雖是同父異母,他也是透子名義上的兄長。
家僕們領命後,隨即在「桃實」下面鋪上緋紅色的毛氈墊,將琴放在上面。
晴明找博雅商量的,便是此事。
貴通不知所措地看向晴明。
「難道透子小姐自行離開了府中,還是有人把她帶了出去?」
「說是人心,唔,可能心思這個形容更貼切一些。」
「其實方才貴通大人相告的大部分事情,昨日我都有所耳聞。想著今日來府上應該會用到這樣東西,便事先備好帶了過來。」
「方才,櫻樹上出現的那張美人臉,與我那已亡故的母親的臉一模一樣。」貴通說話的聲音不大,卻能讓人感受到其中的決絕。
晴明屈起一條腿,背靠著身後的柱子,把杯中的酒往嘴裡送,視線卻停留在院中那棵櫻樹上。
「是這件事啊。」
晴明說著,把手伸入懷中,取出了一根約七寸半長的竹筒。
「竟有此事?」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把你請過來商量呀,博雅。」
隨著琴弦的震動,琴音也接二連三地響起。
「嘻嘻——」
「呵呵。」透子的嘴邊浮現出櫻花瓣似的淺笑,緩緩閉上了雙眼。
家僕們對此略感詫異,紛紛豎起耳朵聽,琴音卻再也沒有傳來。
「這麼一說,你應該就能理解這棵櫻樹的異乎尋常之處了吧。此外還有令人費解的一點,明明是棵櫻樹,為什麼要取『桃實』這個名字呢?諸多匪夷所思的情形,當然需要找我這個陰陽師出面解決。此外,跟貴通大人交談一番後,我覺得他似乎還有事瞞著沒說……」
錚——
晴明說著伸出手,從頭頂的櫻樹枝條上折下了幾朵櫻花,放入剛才取出的竹筒裡。
「原來如此。」
我們常把一些異於尋常的事物稱為「邪魔外道」,而家父花麻呂那時正像是鬼迷心竅、走火入魔般,眼裡只容得下雅樂。
散落的花瓣不計其數,都在風的鼓動中飛向碧空。
最後一句話,貴通的母親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來聽?」
家僕們這樣想著,在府邸各處找了半天,卻沒發現透子的蹤跡。
九
「昨天到現在都沒有下雨,我也就沒讓僕人們收拾,就這樣保持原狀。」貴通說道。
「你不知道嗎,博雅?」
「你有辦法聽到保留在花葉中的那段琴音?」
博雅的彈奏仍在繼續。櫻花也在不停地飄散。
「你的意思是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僕人們將透子從樹上抬下,橫放在毛氈墊上,透子忽然睜開了雙眼,倏地從毛氈墊上支起上半身,緊盯著晴明。「耍手段讓樹上櫻花掉光的,就是你嗎?」
「脈?」
也許真的是被某些魔物附身了吧。
夜幕已在不知不覺間降臨,四周一片昏暗。僕人們提著照明的燈籠過來。
「但是,更讓我牽掛的是為了作曲日漸消瘦的花麻呂大人。既然他不來看我,那我不如乾脆化作一朵櫻花,將生命奉獻於他。若他得償所願完成樂曲,我便活在那首曲子裡。若無法如願,他想必也無法苟活於人世,這樣一來,我們便能在九泉之下再續夫妻之緣……」
「據我所知,那棵櫻樹被喚作『桃實』,似乎是在貴通大人的母親在樹上自縊身亡之後的事。」
「透子很久以前就非常希望能在櫻樹下彈琴,不過家父他……」貴通面露難色。
「什麼猜想?」
「『桃實』中的『桃』字,還有一個讀音可以讀作『もも』,跟漢字『百』同音。把『三』字拆分後的『一』加入『百』中,就變成『𦣻』,再把『二』字化作兩點放在最上面,不就是一個『首』字嗎?」
「聽櫻花的聲音?」
「這棵櫻樹,就是有『不凋零之櫻』美稱的『桃實』啊。」
「這麼說來,昨天透子小姐彈奏的並非一般的琴曲?」
「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博雅點頭答道。
過了一會兒,應是一切準備就緒,博雅抬頭看向晴明,微微頷首。
樹上的葉子隨著季節的輪轉逐漸變黃,到了冬季落葉時,這朵嬌櫻仍穩穩地掛在枝頭。
「嘻嘻——」
像是著魔般地沉迷於某種事物——無論是誰都有過這樣的經歷,而讓家父花麻呂瘋狂熱愛的正是雅樂。
「這就不知道了。」
「你道歉我也高興不起來,花瓣一旦凋落,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清楚?」
「走吧。」
於是他們走到透子所在的院子,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何事,卻見怒放的櫻花樹下,天弦琴孤零零地放在緋紅的毛氈墊上,本應在場的透子卻不見蹤影。
「我想一開始,他們是把那棵夫人自縊其首的櫻樹叫『首櫻』,但這個名字未免犯忌諱,所以將『首』拆分成『百三』,又在不知不覺間,改成了發音相同、字形完全不同的『桃實』……」
「我恨櫻花。」家母心頭的執念化作了對櫻花的怨恨。
「我沒這麼說啊。也不是不能聊,只不過……」
「那樣隨風而逝的櫻花花瓣,該怎麼說好呢,我覺得就跟人的心是一樣的……」
「我想獨自一人撫琴,無論是誰,暫時不要過來打擾。」
櫻花落盡之時,曲子仍未完成。如此過了一年,當次年櫻花再次綻放時,曲子仍舊只停留在家父心中。
花瓣散盡的櫻樹中央,樹枝與樹枝間橫躺著一名女子。
在這樣的要求下,家僕們都沒有靠近透子所在的庭院,不過,倒是可以聽見從庭院中傳來的琴音。
「你這麼問讓人很為難,我不是在聊人心嗎?」
博雅點點頭,脫去鞋履,只穿著襪子走到毛氈墊上。隨即在古琴前落座,指尖撫上琴弦,確認鬆緊。繼而用指甲撥彈琴弦,進行調音。
「剛長出的嫩葉和剛盛開的花朵,其葉脈和花脈都可以將周圍的聲音錄下來。」
怒放的櫻花沐浴在陽光裡,花瓣似乎隨時會從枝條上飄落下來。
事情就是這樣。
博雅連忙接住癱軟倒下的透子。
「《櫻散光》是……」晴明問。
「認識橘花麻呂大人嗎?」
「家母是在二十三年前去世的。那時,家父花麻呂已在宮中雅樂寮任職,全部心思都撲在了樂曲上,很是忙碌。那時我年紀尚幼,還不滿十歲,卻從來沒有同父親面對面好好聊聊的機會……」
晴明、博雅和貴通再次來到「桃實」櫻樹下,已是第二日的中午了。
「你邀我過來飲酒的時候,不是說有件事情要拜託我嗎?」
「那是什麼事?」
「我要你聽一聽櫻花的聲音。」
家僕們這樣猜測,卻發現府邸的大門始終關著。而且門房也說了,這段時間不要說透子,根本就沒有任何人進出過。
「我知道是竹筒。但為何……」
「只有一朵嗎?」
三人回到屋內後,晴明開口問道。
博雅也在看櫻花,時不時還抬頭看看掠過櫻樹上空的清風,酒就那麼含在嘴裡。
明亮的燈火下,貴通神情僵硬。
屋中點上燭火後,晴明和博雅並排坐在貴通的對面。
「透子小姐昨日彈的究竟是哪一首琴曲,就用這個竹筒來確認吧。」
「博雅大人,開始彈奏吧。」晴明說道。
此處是晴明的宅邸。
七
「因為這就是大自然的法則啊。」
「好……」
「若對手是個女人倒也罷了,萬萬沒想到奪去我夫君心神的竟是櫻花……」於是,家母也陷入了魔障之中。
錚——琴音響起。博雅的指尖接連不斷地撥動著琴弦。
「嘻嘻——」
「這事,我也……」貴通支支吾吾。
「嗯。」
「消失了。」
錚——
不久,博雅的彈奏結束,「桃實」櫻樹上的櫻花也幾乎飄散殆盡。
「人的心?」
「這麼說來,是因為花麻呂大人身故,阻攔這件事的人不在了,透子小姐這次才會去櫻樹下彈琴……」
「不清楚,我要是昨天在家就好了,怎麼也不會讓透子她……」
「你不是透子小姐吧?」晴明看向透子,隨即問道。
晴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放在竹筒上,小聲念起了咒。
「不會吧,是我的錯覺嗎?這聲音是……」
「正是這位透子小姐失蹤了。」
「他瞞著什麼?」
「對,只有一朵不會凋落。」
晴明說著,舉起了雙手。身上白色狩衣的寬大袖擺也隨之翻飛而上,一股風颳了起來,彷彿是翻飛的衣袖帶來的那般。
「您昨天不在家嗎?」
櫻花就要迎來凋落的時節。
無數靜靜飄落的櫻花瓣被這股風裹著,飛向了天空。
「夫人根本不必如此費神計較。」
博雅的演奏開始了,所彈琴曲正是那首《櫻散光》。
「辦得到嗎……用竹筒來找曲子……」
「啊,那裡是……」貴通喊了一聲。
「但是呢,這些心思不會永久地停留在人的內心,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就像櫻花的花瓣一樣從心裡慢慢消失不見。有所察覺時,已是繁花落盡、季節變換的時候了……」
三人一同來到庭院的時候,已經是日落時分了。
發出聲音的,是橘貴通。
博雅從晴明手中接過竹筒,頭微微一側,把竹筒的敞口貼在耳朵上,問道:「這樣嗎?」
「他有位千金,名叫透子。」
院子裡的櫻花仍在不斷地飄落。
「倒也不是,只是我個人的猜想而已。」
「所謂的聲音,說到底都是通過震動發出的。琵琶和古琴是通過琴弦的震動,竹笛是通過竹子製成的笛管震動。彈琴時撥弦的手離開琴弦,弦上的震動仍會持續一段時間,葉子和花朵也是如此,會將吸收的聲音的震動在脈中保留一陣子……」
而且,這些美人臉竟是一邊嬉笑,一邊哭泣。
身邊的侍女們雖然不停地安慰勸說,道理也的確如此,家母卻總也過不了心中的那道坎兒。
晴明看向博雅。
就在此時,「嘻嘻——」響起一聲輕笑聲。
這是一張七弦古琴。春日明亮的陽光灑落在櫻花和古琴上。陽光中,櫻花的花瓣靜靜地飄落。
「能告訴我們事情的來龍去脈嗎?」
「呃……」
「啊,竟有如此美妙的琴音……」
「要我做什麼?」
「我說,晴明啊——」博雅一口飲盡杯中的酒,嘆了口氣說道。
無數在耳邊絮語般的輕柔笑聲,不斷地從三人的頭頂上方傳來。
「但是,透子小姐為何想在那棵櫻樹下彈琴呢?」晴明詢問道。
「嘻嘻嘻嘻——」
「什、什麼都沒聽見啊……」博雅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走吧。」
兩人一如往常悠閑地喝著酒。櫻花也一如往常地紛紛飄落。
「不清楚。」
「你是不是戀愛了啊,博雅。」晴明紅潤的嘴角含著笑意。
晴明說完,啜了一口杯中的酒。
晴明和博雅這會兒正坐在屋外的廊簷下,一邊賞櫻一邊飲酒。
沒過多久,家母就在那棵櫻樹上自縊身亡了。
「什麼意思?」
「倒也不是。雖然我不清楚為什麼,但在我看來,家父這麼做必然有他的原因。」
錚——
「哼,被看出來了啊……」
「沒錯,聽說昨天還在櫻花樹下彈琴,不知發生了何事,琴還留著,人卻不見了蹤影。」
當家父花麻呂看見這朵不凋零的櫻花,此前苦思多時的琴曲終於得以完成。
「那棵櫻樹啊,即便櫻花的花期結束,樹上的花朵全部落盡,也會留下一朵不凋落的櫻花。」
博雅彈出的琴音每觸碰到一枚櫻花花瓣,花瓣就即刻脫離花朵,飄落而下。
「怎麼,晴明,你已經知道原因了嗎?」
「消失?」
她閉著眼睛,面上帶有一絲愉悅,在博雅懷中睡得正香。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想在這棵櫻樹下彈一次這把天弦。」透子的雙頰泛著微微的紅暈,說道。
透子會失蹤,想必就是因為在「桃實」樹下彈了《櫻散光》吧。
春回大地,櫻花盛開。漸漸地,「桃實」上的櫻花紛紛隨風落下,唯有一朵嬌櫻沒有散落。
「這是……」博雅問道。
「博雅,可以把耳朵貼在這截竹筒的敞口上嗎?」
四
「透子?!」貴通說。
慢慢地,風聲中夾雜進來一絲微弱的,彷彿是撥動琴弦的聲音,比花瓣的嘆息還要幽微,在竹筒中迴響。
事後我從侍女口中得知,家母當時曾嘆息道:「既如此,就以我這一念為祭,換庭院裡的櫻花永不凋落吧。這樣一來,夫君每次看見這棵櫻樹上盛開的櫻花,不是都會想起我來嗎?」
「我的確憎恨過一味沉溺於雅樂、棄我於不顧的花麻呂大人。身為女人,再沒有比得不到丈夫的關懷更令人難過的事了……」
「『實』啊,是不是也能讀作『み』?」
「那你在聊什麼?」
「嘻嘻嘻嘻——」
「呃……」
「怎麼了?」
「如你所見,就是竹筒。」晴明回答道。
「這事發生後,橘貴通大人就來央求我幫忙,博雅。」晴明說。
錚——
僕人們起初以為透子是有什麼要事暫時離開,豈料無論等多久,都不見她回來。
晴明嘴角還噙著笑意,舉起蜜蟲斟滿的酒杯往口中送。
「哦……」
「這我倒是沒聽說過,你說來聽聽。」
「如果是你,琵琶兼吹笛名家博雅大人的話,一定能聽出來的。」
「有。」
「您果然知道這首曲子啊,博雅大人……」貴通的聲音聽上去充滿悲傷。
一
陽光下,櫻花花瓣被清風接連不斷地卷上晴空。已經分不清被卷上空中的,到底是櫻花的花瓣,還是博雅彈奏出的琴音。
過了一會兒,博雅睜開眼睛,說道:「我想,這首曲子應該是《櫻散光》……」
八
家父為此絞盡腦汁,茶不思飯不想,不多久就消瘦得如同皮包骨一般。連晨間從家裡去宮中都變得十分困難,甚至無法一個人坐上車輦,看這情形似乎隨時都會離開人世。
「戀、戀愛?!」
兩人的父親——橘花麻呂曾嚴厲阻止,之後也一直禁止透子到櫻樹下彈琴。
家僕們各司其職,一邊乾著手頭的活計,一邊聆聽透子彈奏的琴曲。不料,琴音卻不知何時驟然停了下來。
博雅抬頭一看,立刻倒吸一口涼氣。
「失蹤?!」
「實在可恨,若是櫻花凋落前曲子還無法完成的話,我便只有死路一條了吧。」
「所以?」
層層疊疊的花瓣壓得樹枝微微向下低垂。
在燭光的照映下,只見櫻樹上的櫻花叢中出現了無數張笑臉,都是同一位女子美麗的笑臉。
「原來還發生過那樣的事啊……」
「透子小姐以前趁您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去櫻樹下彈過琴嗎?」
「那麼我開始了。」
「是四年前。她並非我的生母,而是在家母身故後,家父花麻呂的續弦。」
曲子一響起,櫻花凋落的速度立刻變得與此前有異。
「是花瓣飄散了嗎……」
「什麼事,博雅?」
博雅坐在屋外廊簷下,喃喃自語。
「櫻花?」
「聽是聽到了,但是沒人知道透子彈的究竟是哪一首琴曲。如果只是一般的曲子,多少還有人知道……」
「原來如此——」
「哦……」
美酒一杯杯下肚,櫻花紛紛飄散。
「我有事出門了。」
錚——
錚——
貴通的母親借透子之口說道。
「正是在下。」晴明點頭。
三
躺著的女子正是透子。
可是對家父而言,這首琴曲終究承載了許多不好的回憶。因此,這首名為《櫻散光》的祕曲演奏了寥寥幾次後,就被家父封存,更不允許在這座宅邸,尤其是種著那棵「桃實」櫻樹的院子裡彈奏。
「沒錯。」附身在透子身上的「東西」答道。
琴音和花瓣在陽光下閃動著光芒。高遠的晴空中,花瓣在陽光的照耀下交相紛飛,琴音一閃一閃地舞動。
「沒錯。而這個讀音與『三』的讀音相同。」
「但是,晴明,透子小姐失蹤雖然不是件小事,但貴通大人為什麼會找你幫忙呢?」
「透子小姐算起來今年滿十七了吧,雖然還年輕,但聽說和她父親一樣,在撫琴一道上極有造詣。」
「唔,嗯。」
「對了晴明,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我雖請求晴明大人無論如何也要找回透子,卻因牽扯家中這樁祕辛,沒有一早就和盤託出,心中也甚是苦惱。
「正是。」貴通點頭應道。
次年春天,當樹上的櫻花又一次盛開時,這朵嬌櫻逐漸被漸次盛開的櫻花遮掩,讓人無法分辨是哪一朵。而當花謝之時,人們發現這朵嬌櫻仍然留在枝頭……
「是櫻花的事。」晴明放下酒杯,看向博雅說道。
「不知道什麼?」
「正是。」
「透子小姐昨天彈的,是哪首曲子呢?」
家父這般勞心苦思,卻未能如願,曲子在櫻花盛開又凋落後還是沒有完成。
「櫻花在陽光中飄散,《櫻散光》想通過樂音表現的,就是這樣一番情景吧……」
「不……」貴通的母親說。
「是的。」
「好的。」貴通點了點頭,緩緩道來。
五
「唔,嗯。」
博雅剛說完,就有人發出一聲嘆息:「啊……」
仔細一看,竹筒的外側,在靠近竹節的地方還有一個小小的孔。小孔上方貼著一張寫著「聽如語如疾疾言言」幾個小字的白紙,看上去像是寫有某種咒文的符紙。
「可是,不是很多人都聽見了院子裡傳來的琴聲?」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在那棵櫻樹上……」
「當然認識,橘花麻呂大人雖然去年秋天仙逝,生前地位卻和雅樂寮的寮主無異,是一位無人不曉的撫琴大家。」
「正是這樣。不過,我尚有一絲遺願未了,就是生前沒能親耳聽一次完成後的《櫻散光》。不知是不是我的念想太過強烈,傳達給了透子。今年春天,就在兩天前,她提出要在這棵櫻樹下彈琴,我終於得償夙願……」
「母、母親——」貴通情不自禁地喚道,「您、您為何、要做這種事……您就這般怨恨父親大人嗎……」
風從竹節附近的小孔灌進來,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就是那棵櫻樹的名字,為什麼取名叫『桃實』呢?忘記問問貴通大人了。」
博雅停止喃喃自語,閉上了雙眼。
「去嗎?」
兩人剛開始飲酒時,櫻花還好好地綴在樹枝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一片又一片地飄落下來。
「對啊,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她讓家中的奴僕取來父親橘花麻呂生前用過的那把名為「天弦」的古琴,然後吩咐道:「把琴放在『桃實』樹下。」
「那棵櫻樹,除了『桃實』這個名字,還有一個『不凋零之櫻』的別名……」
自然,其間也無暇去見家母。家母本以為家父在外另有新歡,跑去會情人了,後來才發覺是因為這首櫻花的曲子。
「只不過是櫻花這般死物,夫人無須擔憂啊。」
起初,家父只在心中對曲子的主題有一番構思,然後零零星星的片段開始浮現在腦海中,彷彿一伸手就能抓住,卻怎麼也無法拼成完整的樂曲。
「算了。比起這個,你還是趕緊說說你的事情吧。」博雅不滿地噘起嘴說道。
「此刻我已了無牽掛。生而為人,心中念想能有一二件得以實現,便不枉來這人世間走一遭……」
眾人回過神來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樹上的櫻花竟然全部變成了女子的臉龐,像是花瓣隨風搖動般發出了輕輕的笑聲。
眼前是一棵綴滿櫻花的老櫻樹,樹下鋪著一張緋紅色的毛氈墊,墊子上放著一把古琴。
「有何難言之處嗎?」
「既然不恨,那到底是為什麼?」
「放心,不是什麼難事。」
昨日中午,透子提出想在屋外彈琴。
種在晴明宅邸庭院裡的那棵老櫻樹,盛開的花朵如豐收的果實般綴滿了枝條。
「不過什麼?」
「聊了人心就不能聊戀愛嗎?」
而櫻樹枝頭上殘留著的那朵「不凋零之櫻」,也在一陣風過後,散成五片花瓣,從枝頭落了下去。
「您是貴通大人的母親吧。」
貴通剛說完,晴明馬上說道:「總之,能不能先讓我們看看那棵櫻樹?」
「但是,花麻呂大人為何不準透子小姐去那棵櫻樹下彈琴呢?」
「桃實」是種在透子家中庭院的一棵老櫻樹,滿樹的櫻花恰在怒放之時。
「這首曲子是二十多年前,花麻呂大人創作的一首古琴祕曲。琴曲中飽含著花麻呂大人對春光中櫻花凋落的所思所感。我也——在下年輕時也有幸聽過幾回。但是,後來不知是何緣故,花麻呂大人封存了琴譜,自己不再彈奏,其他人自然也不彈這首曲子了……」
「『三』字拆開,不就是『一』和『二』嗎?」
晴明點頭,博雅將視線重新落在古琴上,輕輕吸了口氣,緩緩地將指尖擱上琴弦。
「『桃實』的『實』字,除了『じつ』,還有什麼讀音呢?」
最後,家僕們終是束手無措。
晴明拿出的竹筒,一端在竹節處切斷,一端在竹節前切斷,中空的地方似乎可以盛放水和一些其他物品。
「啊,這是風,風的聲音嗎……」他又小聲絮叨。
二
樹下仍舊鋪著緋紅色的毛氈墊,透子彈過的天弦琴還放在上面,沒有動過。
「對,總之,去了你就明白了。我答應貴通大人,今天會去他府上一趟。」
「貴通大人。」博雅開口喚道,「透子小姐的母親,我記得數年前已經過世了吧。」
博雅忍不住讚歎道。他陶醉地閉著眼,似乎在辨別某支樂曲。
六
花瓣在陽光中簌簌而落,落在博雅的身上,也落在天弦琴上,紛紛揚揚,連綿不絕。
「人心不是會萌生好幾種心思嗎?就像櫻花的花瓣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