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說著,那位五品大人當場從頭吟誦起李白的《月下獨酌》。吟詩的聲音低低地回蕩在四周。
從頭頂到右眼稍稍往上的地方,不知是被打碎還是被割掉,又或者是被野獸啃噬,總之,頭部有三分之一不見了。
「去年在神泉苑發現的,我很喜歡它的造型,就移植到這裡了。」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嗯,有道理。」
「什麼事?」
四
他吟詠的那首詩大意如下:
晴明和博雅在對飲。
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
「我身上穿的這件五品朝服,不知是誰扔掉的,剛好遺落在神泉苑。雖然經歷風吹雨打已經破爛不堪了,不過我想,來重明殿下的府上拜訪時,全身赤|裸總歸太失禮,所以就穿在身上。」對方解釋道。
博雅將映在杯中的明月和那股醉人的香氣一口飲入腹中,陶醉般地嘆了口氣。
「那麼,就此告辭。往後,我大概不會再出現在此處了。」
火焰在兩人身側的火盆中跳躍著,如果沒有這些火焰帶來的溫暖,撲面而來的寒氣不知會怎樣冰冷徹骨。
「那棵松樹是……」晴明詢問道。
一
「怎麼做?」
遠處隱約傳來吟詠著李白詩句的聲音。
「吶,晴明,真是令人舒心啊。無論我喝了多少杯,明月和那股梅花的香味都未減分毫……」
晴明和博雅的身側各放著一個火盆,已經坐在屋外的廊簷下對飲了好一會兒。
「有是有,不過晴明,那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月亮?」
「走吧?」
據傳聞說,那位五品大人早在十來天前就出現了。
「我很慶幸當時記住的剛好是一首與月亮有關的詩。這些日子,我想藉著口中吟詠的詩告訴重明殿下,就像殘月變成滿月那樣,我也很想讓自己的頭恢復成完整的模樣,所以才每天晚上出現在這裡,吟詠詩歌。不過多虧了你們,我今天終於複原如初了。」
侍從自院子裡遠遠望去,只見一位身高三尺、穿著五品朝服的矮胖男人,在月光下渡過池塘中的橋,正向這邊走來。
「我知道啊,所以才問你怎麼了,晴明。」
「有了這些碎片,您那殘缺的頭就能變得完整,像滿月那樣恢複原來的樣子了。」
「對此,我有幾個猜想。」
「他」把晴明遞來的五枚碎片放在左掌中,再用右手一枚一枚地抓起,貼到自己頭部右側殘缺的地方。
「什麼猜想?」
一個身高三尺的矮胖影子渡橋而來。
「雖然不知道那位的真面目是妖狐之類的妖物,還是什麼精怪,不過從他能吟詠詩仙李白的唐詩看來,是相當喜好風雅之物啊……」
吟詩的聲音聽起來古怪得很。
「嗯。」
「唔,這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博雅。」晴明說。
這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在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出現在兩人眼前。
雖然一片漆黑之中,看不見那株盛放的白梅長在何處,但是隨風而來的梅香,卻令人更為深切地感受到那株白梅的存在。
是在東三條殿南邊的假山出現的。據說有個身穿五品朝服、身高僅三尺的胖乎乎的男人在那兒走來走去。
夜空中,一輪尚未完全變圓的月亮堪堪升起,幽藍的月光灑落在晴明宅邸的庭院中。
「他來了,博雅……」
「好。很久以前,有一群人住在這一帶,為了祭祀,他們用泥土燒出了一個人形陶偶,那就是我。後來世事變遷,不知過了多少歲月,我被埋在了土裡,但因長年累月受人們祭拜,不知不覺間竟萌生出了心智。大概一百多年前,空海和尚在神泉苑作法祈雨時,我感應到那股神通之力,之後就慢慢變成現在這樣,有了自己的意識……」
「他」用好像茫然無措又口齒不清的聲音叫喚著。
他每天晚上必定現身,先是走過池塘中的渡橋,順著小島走到主屋正西的對屋,然後折返,來來回回不停地踱步。
「既然如此,我們就在那邊……」
「是什麼事情要解決?」
可是,身高僅三尺的話,不還是個小孩的高度嗎?只是個小孩的話,又怎麼會穿著五品官吏的朝服,還會吟詠那樣的唐詩呢?
「式部卿宮擔心滿月之夜有事發生,所以我才會說,在那之前必須設法解決,博雅。」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西對屋盡頭的走廊連著池塘的渡橋,走過渡橋便可以到達小島的西邊。
「那是小野篁大臣還在世的時候,與天皇在神泉苑舉行過一場賞月宴。宴席上,小野篁大臣吟詠了那首詩,我也是當時記住的。」
穿著五品朝服的男人回過頭來。侍從看向他的臉。
這一晚,月色如冰。
「真是好聽的聲音……」博雅喃喃自語。
「啊,這提議好。」站在晴明身側的博雅說道,用力點了點頭,「我們剛才只聽到一半,很想把這首詩完整地聽完。」
「滿月快點來呀……」
「原來如此,那位五品大人就是在池中的那座島上來回走動,是嗎?」晴明說道。
雖然是自己揚言要過來看看情況,但沒想到真的身處其中,一個照面就讓這名侍從口舌發乾、心跳加快,甚至沒辦法出聲叫喊。
「您每天晚上都在這裡徘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此處?」晴明問道。
晴明親自挑選了現在這個地方,讓家僕們把松樹周圍的土地翻弄平坦,然後鋪上地墊,點起火盆,和博雅一起喝起酒來。
那「人」將毫無波瀾的眼洞轉向晴明,似乎在盯著他看。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東西。」對方高興地連聲歡呼,向晴明鞠了個躬。
「所以今天中午,重明殿下遣人來問我,他應該怎麼做才好。」
這麼看來,他既非一個矮個子男人,也並非小孩,根本不是人。
「就是那位穿著五品官員的朝服,每到夜裡都會出現,並四處徘徊的大人的事……」
「啊?原來你也不知道。」
「現在就出發的話,還能趕在那位五品大人出現之前,抵達東三條殿的大宅。怎麼樣?和我一起去嗎?」
「今晚是陰曆十三。」
舉起酒杯邀請明月一起喝酒,加上自己的身影正好湊成三人。
「那是什麼事?我什麼都不知道。」博雅說道。
「重明殿下擔心在滿月的晚上,是不是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月亮。」
自這天晚上起,那位五品大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正是想邀你一同前去。」
「不是想和我一起坐在廊下,賞月品酒嗎?」
「你……」博雅有些無言以對。
「我是徘徊的月亮……」
不知庭院哪處的白梅開花了,香氣乘著夜風飄散開來。
穿著淺緋色五品朝服的男人說話的時候,下人才察覺到一件事。
「這麼說來,博雅,你對式部卿宮家發生的事,還一無所知嗎?」
陶偶頭部的右上方雖然有破損過的痕跡,但是據說那些破損的地方緊緊地貼合在一起,被挖出來的時候也沒有損壞。
「我們在這裡點著火盆喝著酒,也不躲起來,萬一被那位五品大人撞見,因為害怕被人發現就不來了怎麼辦——」
「你、你是何人?」侍從問道。
以重明親王為首,東三條殿的所有人全都躲在房間裡,屏住呼吸。
「滿月快點來呀……」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侍從嚇得汗毛豎起。因為那個回頭看向他的男人,頭顱右上角空了一大塊。
那位五品大人在來回踱步一陣子後,總是在天亮前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沒人知道他從何處來,更沒人知道他消失後去了何方,實在是令人感到無可名狀的恐懼。
吟罷最後一句詩,「他」也同時不見了蹤影。
過了一陣子,晴明派人到神泉苑原來種著那棵松樹的地方,挖出了一具樣式古老的素燒陶偶。
「所以你今天把我叫來你家,是為了……」
「原來如此……」
「唔。」
「啊……」對方一看到晴明手中的碎片,頓時發出高興的聲音。
「他自稱是『徘徊的月亮』,後來又說『真希望滿月快點到來啊』。」
「我沒有名字……」男人背對著侍從回答道。聲音聽上去仍是含含糊糊,卻十分響亮。
雖然眼睛和嘴巴還是圓洞,卻不那麼叫人目不忍視了。
「昨天晚上,那名侍從向他問話,五品大人不也回答了。若非那名侍從太過害怕逃離了現場,說不定早就把事情的始末打聽清楚了。」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好,走吧。」
兩人所處的地方,在東三條殿庭院池塘的小島中央。
清醒的時候我們共同歡樂,酒醉以後便四散離去。
此處的地勢像一座小山微微隆起。地上種著松樹,晴明和博雅在松樹下靠近樹根的地方鋪了地墊,放好火盆,就這麼喝起酒來。蜜蟲隨侍在兩人身旁。
「真是的,晴明,我從剛才就一直在問你到底是什麼事,你是不是不想回答,所以故意這般裝模作樣不告訴我?」
那是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沒有鼻子。雖然有眼睛,但也只是兩個圓圓的洞,分別嵌在臉的左右兩側。連嘴巴也是個圓洞。
沒有一個人能猜測出這樣的人物究竟是誰。
「對了,五品大人,能不能告訴我們,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晴明問道。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忽然,一道吟詩聲傳了過來,而且越來越近。「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滿月快點來呀……」
五
而且那張臉上全無表情。
「你想,那位五品大人如果不想被人看見,也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來過,又怎麼會大聲吟詠李白大人的詩?」
「行樂須及春……」
「不可能不來……」
「月亮和梅花的香味或許不會減少,只是今晚這酒,可是有限的。」
博雅靜靜地看著映入酒杯中的月亮。映著明月的酒液表層漂浮著一股淡淡的梅香,與酒香相互融合,變成了一種無法言喻的令人沉醉的芳香,飄蕩在四周的空氣裡。
「什麼?!」
晴明伸出右手。擱在掌上的是素燒陶器的碎片,一共有五枚。
含含糊糊的,還有點口齒不清,音量倒是非常響亮。傳入耳中,讓人感覺很舒服。
如此看來,對方是個相當風雅的人,也有一定的學識教養。
但就暫且以明月和影子為伴吧,春天的夜晚理應及時行樂。
仔細打量這張複原後的臉,原本還令人毛骨悚然,現在看來卻頗令人敬慕。
「那麼,我從頭開始吟誦給你們聽吧。」
「很厲害嘛,博雅,正是這樣。如你所說,那個身穿五品朝服的男人,吟詠的正是詩仙李白的《月下獨酌》。」晴明欽佩地說。
侍從詢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歌月徘徊……」穿著五品朝服的男人止住聲音,停下了腳步。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呃,嗯。」
侍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驚恐,「啊——」地大喊一聲,轉身就跑。
晴明看向小島,發現月光下,小島的中央有一棵松樹,枝條的造型看上去很是美麗。
博雅像是一邊喝酒,一邊在與月亮和梅香嬉戲玩耍一樣。
「不過,重明殿下很擔心。」
奇怪的還不止這一點。他頭顱的形狀,竟然是歪向一邊的。常人不會如此。
「跟我說說吧,晴明。那位在夜裡徘徊的五品大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只要守在這座小島上,就一定能遇見對方,所以晴明才把地方選在此處。
「我是在想,滿月到來之前,必須要想個辦法把那件事解決了。」
一邊走著,他一邊還吟著詩:
「快到時候了……」晴明盯著月亮,喃喃自語道。
「那位五品大人,把自己比喻為月亮了吧。」
在花叢中擺下一壺好酒,沒有知己的陪伴獨自一人酌飲。
「什麼快到時候了,晴明?」
「原來如此。」晴明將右手伸入懷中,「您要找的東西,是這個嗎……」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貼上去的碎片和頭上殘缺的地方完美地貼合起來,最後一枚碎片合上時,對方臉上的缺損之處已經複原,看上去完好如初。
梅花散發著清淡幽雅的香味。
晴明正說著,一道吟詩聲果真不出所料地傳來。
「我的意思是,再過不久……再過兩個晚上,就是月圓之夜了,博雅。」
「詩仙李白所作的那首《月下獨酌》裡,不是也有一句『我歌月徘徊』嗎?」
「那怎麼了?」
「您剛才說,會背誦那首詩是因為在宴席上聽過的緣故。但是,您為什麼要吟詠那首詩呢?」
「這樣啊。」
「我回復他說,今晚會去府上拜訪。」
三
唯獨那吟詩聲落寞寂寥,彷彿深深地滲透進聽者的心裡。聽說他每晚即將出現的時候,連重明親王也不會外出,而是待在西面的對屋裡,屏息凝神地傾聽那位五品大人吟詩。
「擔心什麼?」
「可是,這樣做真的好嗎,晴明?」博雅說道。
我唱歌的時候月亮徘徊不定,我起舞的時候影子飄來飄去。
「是嗎……」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晴明輕輕地點了點頭。
「怎麼不可能?」
這名侍從偷偷地藏身在夜晚的庭院中,等著那位五品大人現身。
傳聞中那位穿著五品朝服的男人,是從南邊走過渡橋到達小島,再挨近西對屋,然後折返,之後以小島為中心來回踱步,直至次日清晨才消失。
「唔。」
等到那矮胖男人從身邊經過,侍從才緩過氣來,用盡全身力氣從繁茂的草叢中鑽出來,沖對方喚道:「請、請問……」
「五品大人,請留步……」晴明走到那個穿著五品朝服的「人」面前,對方隨即停下了步伐。
「所以,您是來尋找那些碎片的?」
「滿月快點來呀……」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對方點了點頭。
那聲音逐漸靠近了。
「那您為什麼會吟詠那首詩呢?」
「喂,晴明,你什麼時候在懷裡藏了那些碎片?」博雅問道。
雖然他身上穿的是五品朝服無疑,可頭頂既沒有戴烏帽子,也沒有頭冠,空空如也。
「就在東三條殿繼續,你覺得如何?一邊聽那位五品大人吟詠詩仙李白的詩,一邊在月下喝酒,這提議不壞吧。」
二
「不行,還是令人無法放心。」重明親王身邊的一個侍從如此說道,「萬一出了什麼事……我還是得跟去看看情況。」
「啊,確實……」
深夜時分,寒氣越來越重,月亮也愈發明亮起來。
「成為滿月,為了成為滿月,一定要找到那個……」對方茫然地說。
「真希望滿月快點到來啊……」
「他會現身此處,應該也是有心事想向人傾訴,希望有人能聽他說話吧……」
「什麼事?」
抵達東三條殿的大宅後,晴明向重明親王打聽了幾件事。
「博雅啊。」晴明開口道。
晴明放下酒杯,站了起來。博雅也一同站起,和晴明並肩而立。
「原來如此。」
「偶爾來一趟也無妨。您離去前,能不能將方才沒念完的詩繼續吟誦下去,讓我們一飽耳福呢?」晴明說。
「去年,這座大宅的主人重明殿下在神泉苑發現了這棵松樹,而我正好被埋在這棵松樹附近的泥土中。後來移種松樹的時候,我的頭被弄破了,碎片跟松樹一起被搬到這裡,正好就在那附近,與松樹根埋在一起。」
但願能永遠結伴盡情地遨遊,下一次便相約在遙遠的銀河再會。
晴明將這具陶偶帶回自己家中,放在一間房裡,時不時和博雅一邊喝酒,一邊聽陶偶吟詠李白的詩。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他擔心那位五品大人說過的『希望滿月快點到來』這句話。後天就是滿月之夜了。」
「剛才讓家僕們把這邊的土地翻弄平坦的時候,從泥土裡挖出來的,我想一會兒可以派得上用場,就先撿起來收著。」
「這我當然知道,用不著你特地提醒。不過,晴明,你就沒有一點點喜好風雅的心嗎?」
博雅如此詢問時,晴明已經抬頭看向月亮了。
「唔……」
「您是在找什麼東西嗎?」晴明問道。
「這首詩我還是知道的。不過有一點我不太明白,那位穿著五品朝服的人為什麼會吟詠詩仙李白的詩呢……」
兩人仔細打量著「來人」,果真如傳聞所言,對方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五品朝服,右側頭顱像是缺了一塊似的,空蕩無物。兩隻眼睛的部位只剩下兩個空洞,嘴巴像個凹陷的洞穴,沒有嘴脣,也看不見牙齒。
此處順帶提一筆,方才晴明所說的那位式部卿宮,並不是宇多天皇的第八皇子敦實親王,而是醍醐天皇的第四皇子重明親王,也就是博雅的叔父。
但是月亮不懂得什麼是喝酒,影子也只會徒然在身邊打轉。
「沒錯。」對方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