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是露子小姐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啊,晴明。」博雅說道。
晴明的紅脣微微一動,輕聲答道。
「我說的就是她。」
「然後想到一個法子,可以用竹竿取下那蛛網。」
「哦,這樣啊。」
「怎麼了?」
咴嚦呤——唧咭嗯嚦嚦
「當時有一位穿著男子裝束的女孩,看上去玩得特別開心。我便情不自禁地跟著笑起來,真想和他們一起玩啊……」
雖然小河不深,水面最高處也只堪堪沒過兩人的膝蓋,但撈著撈著,難免會被撲濺的水花打得衣裳俱濕。
繁茂的草叢裡、樹木的枝條上、葉片的陰影中,各種各樣的昆蟲鳴叫個不停。明明是此起彼伏,但不同的鳴叫聲交織混雜在一起,竟如同在演奏一首和諧的樂曲。昆蟲的叫聲時而停頓,時而重疊,像是心意相通般,令曲子的音色更加美妙。
「對了,博雅。」晴明說。
老媼笑著說。
「晴明啊,我怎麼感覺越是想看清楚,它就變得越模糊……」
「把它從蛛網上放了吧。放走它,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危害。」
事後回憶起來,眾人才發覺與這名生面孔的女子皆是初次相見,都以為她大概是某位權貴家中的女眷。
掛在蛛網上的東西,單從外表根本無法判斷究竟是什麼。
「我也很想玩,只是……」
女子滿面春風,笑靨如花,就是不知在為何事欣喜。
嚦——嗯唧——咭嗯呤咭嗯
這女子究竟是誰?從何處而來?
「對了晴明,近來京城裡出現了一名不可思議的女子,這事你聽說了嗎?」
咴嘍咴嘍咴嘍咴嘍咴嘍
「只是怎麼了?」
「晴明大人,我前些天碰見了一個很奇怪的姐姐。」露子說道。
「傳聞還說她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又在不知不覺間消失……」
「不必多禮,先帶我們去庭院那處看看吧。」晴明說道。
她深陷在皺紋裡的眼眸中,漸漸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向兩人說道:「在此多謝二位。晴明大人,博雅大人,勞煩二位專程到寒舍小坐,實在過意不去。」
「我家主人這半個月來一直陷入沉睡,不省人事,方才突然醒了過來……」女子回答道。
「您很想到那些地方去走一走嗎?」晴明問道。
「如何?你去嗎?」
尋常權貴人家的女眷,通常都是坐在垂簾的後頭觀看比試,極少像這名女子般混跡在一群男子當中。那些在現場看見女子的人都十分在意,暗中猜測著她究竟是哪一家的小姐。而就在相撲節將要結束之際,女子又一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蹤影,只留下一股奇楠香氣在空中沉浮。
咴嚦嚦嚦嚦嚦唧——呤——
「唔。」
「給你。」
「既然是奇楠香氣,不就代表那東西是……」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外頭有人想要拜見兩位大人。」
「我答應明天過去一趟。」
十五日前,神泉苑舉行了一場賽詩會。
「我不知道,所以才去晴明大人府上拜訪,希望他能過來看看。」
露子正撈得忘我,一道聲音傳入耳中:「你好像玩得很開心啊。」
「那畢竟是結在阿彌陀佛像上的蜘蛛網,如果用棍子或別的工具搗掉,跟在菩薩眼前殺生沒什麼兩樣。所以我們琢磨了很久……」
「我因為在空中飛得高興過頭,一不小心掉到了那張蜘蛛網上。很好笑吧?」
「這個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唧——唧——唧——唧——
過了片刻,念完咒文的晴明抬頭往蜘蛛網看去,輕聲說道:「好了,請你離去吧。」
「我們便依言來了。」
話音剛落,那個掛在蜘蛛網上的東西便隨著拂過的清風,輕飄飄地脫離了蛛網,在晴明等人的頭頂上方飛舞了片刻,像是融入大氣般,瞬間消失不見了。
露子是一個總作男子裝扮的女孩。她身穿一件白色水幹,一頭烏髮向後紮成一束,臉上沒有任何遮住容貌的物件,儼然一個少年。
「您有何事?」晴明問道。
「我怎麼知道?」
「哦哦。」
帶著歡欣般的微笑,老媼閉上了雙眼。
咴喲嘍嘍嘍咭嗯唧咭嗯
「哪一處?」
「什麼事,博雅……」
二
老媼微微嘆了口氣,眼神隨之一變,如同一個想起從前惡作劇的孩子,看向晴明,說道:「然後呀,晴明大人,我好像經歷了一次讓人詫異不已的旅程。」
「比如妖怪、死靈等陰態之物。」
「的確如此。不過,只憑這些坊間的流言,我可難下決斷。何況到目前為止,除了那名女子的種種傳聞,我連見都沒見過她一面。」
「從正殿移過來的?」
「從種種傳聞聽來,那應該是同一名女子吧?」
「博雅大人,在通常情況下,蜘蛛網最外一圈連著樹枝的蛛絲,會拉伸得更長一些。我方才也說過了,正是因為這張蛛網的形狀和尋常所見不同,才讓人覺得離奇……」
參加賽詩會的歌人們分成左右兩組,每組所用的和歌箋各自放在備好的洲濱矮足盤上,場面十分熱鬧。
月光映照著庭院,一聲聲蟲鳴都清脆如閃閃發光的琉璃,在暗夜中躍動。
晴明還是跟往常一樣,身上穿著白色狩衣,背倚著柱子而坐。
嚦嚦咭嗯唧咴喲嘍嘍嘍
「他說寺中庭院裡的蜘蛛網上,掛著一個古怪的東西。」
據露子說,七天前,她帶著螻蛄童子到鴨川隔壁一條小河裡抓魚。兩人赤腳下到河裡,將河底的泥沙用竹簍裝起,然後把竹簍底部淺淺浸入河裡,泥沙經河水沖走後,便會有各種河鮮魚貝留在竹簍中。
博雅所說的,是一名近半個月來在京城各處頻繁現身,卻又消失蹤跡的奇怪女子。
「我本來只以為那不是一張普通的蜘蛛網,聽明鏡大人一說,那原來是結在阿彌陀佛像上的蜘蛛網,才一下子明白過來。」
露子走上前,想把竹簍遞給女子。女子伸出手,似要接住竹簍,竹簍卻徑直落在了草地上,滾落在露子的腳邊,在河水中浮浮沉沉。
「還有哪,晴明大人,博雅大人,應該是七八天前,我在鴨川附近的一條小河岸邊,看到有孩子在用竹簍,這個樣子抓到了泥鰍和鯽魚呢,真是有趣極了。」
博雅說完,睜開了眼,庭院裡空氣清新,朦朧的月光照在院子的各個角落,月色如詩如紗,又好似花香般漂蕩開來。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感謝兩位今日能屈尊前來。我雖命不久矣,但真心感激兩位出手相助……真是感激不盡……」
呤——呤——呤——呤——
「應該沒錯。」
「兩位大人請這邊走——」
「可能吧。」
咭嗯咭嗯呤——呤——唧——
「很開心哦。」露子回答道。
老媼又悵然說道:「我的身子本就柔弱,病倒之後更是幾乎沒有出過這個家門,雖一心在此調理休養,心頭卻常常掛念著大唐和那些番邦之國……」
咴嘍咴嘍咴嘍咴嘍呤——
帶兩人前來的女人說完,那躺在被褥中的女子便坐起身來,是一位年約九十、滿頭白髮的老媼。
「對於有的人而言,或許要等到不惑之年,也可能是在年歲更大的時候,才能迎來他們自己最好的年華……」
「剛才經家裡人告知才知道,原來我半個月前昏迷倒下,一直不省人事,方才才睜眼醒過來。但是,在昏迷不醒的那段時日,我做了個夢,夢裡還去了很多不同的地方……」
說著說著,老媼突然淚如泉湧,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兩人被帶到一個房間裡,屋裡鋪著一副被褥,一名女子躺在被中。
「吶,晴明大人,那樣的女孩子真的存在於這世間嗎?明明是女兒身,卻能自由自在地嬉鬧玩耍,我到現在還覺得不真實……」
「一起去吧。」
「嗯。」
「嗯。」
老媼說話的聲音如同銀鈴般清脆動聽,又道:「我落入蜘蛛網中被困多日,方才多虧兩位出手相救,實在感激不盡。如此大恩,本應由我親自登門向兩位道謝,奈何拖著這副病軀無法出門,還望兩位大人多多包涵。」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張網的確可以稱為蜘蛛網,只不過形狀有些離奇。按理說,蜘蛛應該不會結出那種形狀的網……」
每次想要集中視線,好好地看清楚那究竟是何物,那東西的輪廓就會變得模糊起來,連蝴蝶的外形都分辨不出了。越是想凝神細看,那東西看上去就越是混沌一片,視野裡只留下一個軟綿綿的團狀物。反倒是隨意望去時,那東西看起來又像是一隻蝴蝶了。
「嗯。」老媼微笑著點了點頭,「但我生來體弱多病,一直居於家中休養,就連這座平安京也未曾好好逛過。不過也虧得如此,拖著這副病軀還能安然活到這把年紀……」
明鏡站在楓樹下,說:「便是那處。」
五
「很久以前,我曾受過太祖陛下的恩寵……」老媼環視著枕邊,「周圍這些物件都是太祖陛下當時賞賜我的。大概是見我病情惡化,家裡人便把這些鍾愛之物擺在了我的被褥四周。」
「每次發現蜘蛛網,我們都將它取下來。但是怎麼取也有點難辦,結網的位置實在太特殊了,隨意取下的話……」
咭嗯咭嗯咭嗯咭嗯咭嗯
「說的也是……」博雅失望地嘆了口氣。
兩人聽完寺裡人的通報,出外一看,來人是一名年近四十的女子。
「京城西邊的西光寺。」
紫竹蛉、金蛉子、馬蛉、石蛉、金琵琶、蛐蛐、黃臉油葫蘆……
有其他人在場時,晴明對博雅說話的語氣總是格外彬彬有禮。
「我可以一起去嗎?」
「昨天早上,這棵楓樹的樹梢不知為何在沒有風的情況下搖晃起來,我覺得奇怪,就過來看看,沒想到發現了這個東西。」
那位老媼安詳離開人世的消息傳到晴明和博雅的耳中,已經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老媼低頭言謝後,仰面躺回了被褥中。接著,她又再次抬起頭說道:「晴明大人,博雅大人,我這半個月來,真的過得很愉快——」
老媼用指尖抹了抹從臉頰滑落的淚水。
三天後的相撲節上,相撲力士們聚在一起互相比試切磋技藝,圍觀的人羣之中,那名女子又一次出現了。
據所見之人稱,那名女子當時穿著一件唐衣,以紅葉襲為配色,笑容滿面,神採飛揚。左組負責吟詠和歌的藤原家常將歌句念錯的時候,她還「咯咯咯」地高笑出聲。
「如果你說的,是那名離去時會留下奇楠香氣的女子,我倒是略有耳聞。」
西光寺位於平安京的西面。
三天前的夜裡,一輪明月高掛在空中。藤原兼家命奴僕們在府中的庭院鋪上地氈,備好美酒,舉行了一場小小的宴席。
「掛在蜘蛛網上的那個東西,一般情況下也不會那樣被蛛網所困。」
香爐裡燃著香,一道散發著奇楠香氣的輕煙,淡淡地自爐中升騰而起。
「不,那的確是一張蜘蛛網……」
「我知道……」晴明也小聲回答。
「嗯。」
乘著牛車,晴明和博雅中午前便抵達了西光寺。
「明天,如果你沒什麼要緊事的話,要不要跟我一塊兒去?」
「什麼古怪的東西?」
「當然可以。」
「那蜘蛛網,並非只是一張普通的蜘蛛網吧?」
六
「要怎麼做呢?」
「晴明,這是……」博雅小聲地說。
「對。」明鏡點了點頭。
「嗯。」
「有的。」晴明回答道,「那女孩叫露子,是一位喜歡親近蟲子的大戶人家的小姐。」
咭嗯咭嘍呤咭嗯咭嘍呤
一
「今天傍晚,就在你來我家前不久,西光寺一位叫明鏡的僧人登門而來,說有事找我商量。」
老媼邊說邊點頭。
「我還以為你多少知道點什麼呢……」
「妖怪?」
「博雅大人,我們就去一趟吧。去了之後,所有不明白的事,或許就能弄清楚了……」晴明說道。
傳聞那名女子當時就混跡於在場的女眷之中。
這是安倍晴明家中的庭院。坐在廊簷下的博雅拿起酒杯正要往嘴邊送,突然一頓,出神地閉上了雙眼。
「不過,晴明啊,你怎麼看?」
「哦?」
這件事便約定下來。
她抬頭一看,一名穿著唐衣的女子不知何時站在了河岸邊,正笑盈盈地看著她和螻蛄童子。
「你是哪位公卿世族家中的小姐吧?這般尊貴的出身,還能行如此逍遙的遊戲,實在是令人羨慕。」女子說道。
晴明和博雅聞言走上石階,明鏡在兩人前方帶路。
「嗯。」
「兩位請隨我來。」
清風拂面,一股奇楠香氣靜靜地流淌在四周。
「晴明,這是奇楠的香氣啊。」博雅說。
晴明和博雅入寺飲了熱水,正打算離開西光寺時,剛好有人來訪。
「是。」
看上去像是一隻巨型蝴蝶,跟山斑鳩一般大,樣子卻跟博雅見過的蝴蝶都不一樣。
露子撿起竹簍抬頭一看,女子已經不見蹤影。
「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才說它古怪,他們就是為此特地過來找我商量的。」
「用竹竿?」
「如果有人問我,人一生之中,最好的年華在什麼時候……我想,似乎並不都在年輕氣盛之時……」
晴明和博雅跟著那名傳話的女人向西走,來到一棟距離西光寺不遠的小房子,四面圍著矮樹籬笆。房子雖然沒有官員府邸那般的規模,但無論是矮樹籬笆還是庭院,都看得出經過一番精心的打理,品位不俗。
它背上似乎有一對透明的翅膀,軀幹也像是透明的,形狀卻和蝴蝶的軀幹不盡相同。如果是蝴蝶,軀幹上應該有六條腿,但蛛網上的那東西卻只有四條腿,看起來還有點像人的手足。
咴喲嘍嘍嘍咴喲嘍嘍嘍
「然後呢,你不是剛好來我家了嗎,所以順便問問你要不要一起去……」
「也對。」博雅頷首,接著問晴明,「他們找你商量什麼?」
「晴明啊——」
「蟲兒這般高喊著『如今就是我最美好的年華』,不是讓人更加深刻地體會到秋天來了嗎?」
「歡迎兩位,博雅大人,晴明大人,兩位大駕光臨,真是令我寺蓬蓽生輝。」出來迎接的明鏡說道。
三人繞過正殿,來到寺院的西側。那裡有一汪用石子圍住的小池塘,池塘邊上種著一棵老楓樹。
昨天中午,露子帶著黑丸和螻蛄童子來晴明家中玩耍。
「這是什麼?」博雅低聲詢問道。
她歪頭轉向一側,輕微的鼾聲響起,隨即陷入了沉睡。
博雅打量著,不住地揉了好幾次眼睛。
「然後呢,這名女子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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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就是這半個月來引得平安京內議論紛紛的那名女子吧……」晴明說道。
「對。我們在竹竿的前端,捆了一個用細細的竹條編成的圓圈,然後用它將蜘蛛網連蜘蛛整個兒取下。這樣一來,一整張蜘蛛網就被套在竹圈裡,再拿到外面,便可以原封不動地將完好無缺的蜘蛛網掛在庭院的樹上。」
每次都只見那名女子在場內喜笑顏開,回過神來,才驚覺她已消失蹤跡,只留下一股奇楠香氣。
「一塊兒去?去哪裡?」
「三天前,兼家大人的府上據說也出現了那名女子。」博雅說。
「交給我吧。」
看上去似乎就是近來傳聞中的那名女子,但眼前這副高坐於屋脊的模樣又實在與妖異之物無二。眾人心裡正嘀咕之際,女子身上的唐衣衣袂像是被風託了起來,身子也跟著飄浮到空中。
三
「不會被蛛網所困?你是指……」
「的確如此。」晴明點頭道,「明鏡大人——」
「什麼怎麼看?」
「對。」
——大弍三位
「嗯,就是這樣。」晴明將右肘支在屈起的膝上,回答道。
「這樣的音色,真是悅耳至極啊……」
「不管怎麼說,這跟每個人自身的心境息息相關,可能直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都無法得出一個確定的答案。甚至還有一些人認為,他們根本沒有什麼所謂最美好的年華……」
「楓樹上的這張蜘蛛網就是這樣移來的?」
「破解這些奇聞怪事,不一向是你的分內職責嗎?晴明。」
「還有一點可疑之處。」
宛如被清風帶走一樣,女子的身影自眾人眼前消失不見,只留下一股奇楠香氣在鼻間縈繞不散。
「嗯,您說的沒錯。這張蜘蛛網其實是我們從正殿移到這裡的。」
這時,在場的三人都聞到了一股氣味。
「啊……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我也不是無所不知的人啊。」
「他們不知道拿那個古怪的東西怎麼辦才好,問我能不能去寺裡看看情況。」
「我想驗證一下那個夢是真的還是假的,就讓家中的奴僕去一趟西光寺。倘若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都在西光寺,我在夢中所經歷的事情便是真的。」
四
如此情形之下,平安京中便漸漸有了該女子四處現身又驟然消失的傳聞。
「對。」
傳話的女人走在前面,領著晴明和博雅進到屋裡,登時傳來一陣奇楠的香氣。
「去吧。」
「位置特殊?」
不管是什麼樣的場合和活動,必會出現那名女子。然而,竟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關於這名女子,我這兒也有一則新的傳聞。」晴明說道。
「嗯——」
竹簍中有時會撈到龍蝨和桂花負蝽,還有另外一些露子喜歡的蟲類。對她來說,真是再快樂不過的時光。
說到這裡,博雅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侍一側的蜜夜忙往博雅的空杯子裡斟酒。
「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這世間竟然有這樣古怪的事……」
「被困在那張蜘蛛網中的時候,我從明鏡大人的口中,清楚地聽到了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的名字。醒來後便想,假如兩位真在西光寺做客,務必要請兩位大人來寒舍一趟——」
「好像是呢。」
咴嚦嚦嚦嚦嚦嚦嚦嚦嚦
然而在賽詩會將要結束之際,那女子竟在眾人的眼皮底下不知不覺地消失了蹤影。沒有一個人看到她何時離席,只知道這名女子不見後,她的座席上還殘留著絲絲入鼻的奇楠香。
晴明走近楓樹,將右手手掌貼到樹上,嘴裡小聲地念起某種咒文。
「是那位喜歡親近蟲子的小姐嗎?」
她混跡在外圍,頗有興緻地跟著周遭的男子一同觀看場內相撲力士們的對戰,在不幸戰敗的那一方狼狽倒地時,還很開心似的拍拍手。
「商量?什麼事?」
席間管樂齊鳴,彈琵琶者有之,吹簞篥者亦有之,正在眾人沉醉於美好月色之時,一道聲音從天而降:「今晚的月亮真美哪。」
「嗯。」
「我們每天都會打掃寺裡的正殿,不知為何,打掃時,常常在正殿主位的阿彌陀佛像上,發現佛像的手臂和軀體之間結著蜘蛛網。」
「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尊駕已到。」
女子接著向晴明和博雅轉述了她口中那位主人的原話:「安倍晴明大人和源博雅大人此時正在西光寺做客。這兩位大人助我良多,我想向他們道謝。你去寺裡轉告兩位大人說:本應由我親自上門道謝,但事出有因,實在萬分抱歉,能否煩請兩位大人過來一趟……」
說話的是一名女子。眾人往話聲傳來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見一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坐在兼家府邸屋頂的最高處,正望著月亮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你也要玩嗎?」露子用滿是泥巴的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女子說道。
博雅似乎不是在衝著晴明說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因此,晴明的回應也非常簡短。
「唔,嗯。」
小鯽魚、泥鰍、平頜鱲魚……如果淘洗蘆葦叢下的河泥,有時還會捕獲鯰魚和鰻魚,甚至河蜆之類的貝類。
「去那裡做什麼?」
「怎麼移的?」
那東西似乎是想從蛛網上掙脫逃離,翅膀拚命地揮動個不停,卻還是被牢牢地困在蛛網上。
老媼用雙手做出用竹簍淘魚的樣子。
秋蟲在鳴叫。
露子看上去像個少年,實際上是個年滿二十的女孩,雙足肌膚嬌嫩,走動時被河岸邊的蘆葦雜草劃傷,留下了許多傷口。但她絲毫不以為意,繼續在河裡撈魚。
「是嗎?大戶人家的小姐還可以那樣行事,真是令人羨慕。」
老媼的被褥周圍,放滿了琉璃杯、琉璃珠、像是來自大唐的陶制胡人像及玉香爐等物件。
他似乎也不願讓自己的聲音打擾庭院中交織流淌的華美樂章。
晴明和博雅抬頭往明鏡所指的方向望去,見楓樹的樹梢間赫然撐著一張蜘蛛網,網上掛著一個不知是何物的東西,正在蠕動。
明鏡聽晴明說完,便問道:「那麼,晴明大人,這東西該如何處理呢?」
「是從露子小姐那裡聽來的。」
「據我所知,她第一次出現,是在半個月以前,地點是神泉苑……」
「啊……」
嚦嚦嚦嚦嚦嚦嚦嚦嚦嚦
「晴明,你怎麼知道那不是一張普通的蜘蛛網?」博雅問道。
秋夜夜半中,目醒難再眠。心飛數萬裡,且向大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