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來在那裡,原來你們在那裡。」
「什麼事啊?」黑暗中傳來真人的聲音。
「你們好像惹上什麼麻煩了啊……」
「噢,真是一張討人喜歡的臉,多麼討人喜歡的一張臉啊……」道滿說道。
「真的是寺廟。」
天漸漸暗了下來。
「你、你是誰?」問話的是多人。
「不過對你們兩兄弟來說,就算對方是親生母親,應該也不願意就這樣被乖乖喫掉吧?」
「家裡有酒,我們倆每年都去山裡摘些山葡萄,回家釀酒。」
兩人最擅長的捕獵方式是「守株待兔」。
是男人嘶啞的聲音。
道滿一邊說著,一邊將兩尊木刻佛像夾在腋下,出了正殿,回到山門下。
兩人商量完,馬上就踏上石階往上爬。
兄弟倆的母親一邊說著,一邊向他們襲來,兩人只能轉身跑出家門。
「啊,真是討厭,這麼硬的獸肉,牙齒哪裡咬得動。味道又這麼臭,根本喫不下去。要是能喫上更新鮮、更柔軟的肉,該多好啊。」
「我知道了!你們原來在這裡!就在這個石階上面……」
「吭哧吭哧——」
兄弟兩人從樹上跳下來。來到樹下,多人讓真人看了那隻手。
接著,道滿又撿來一根掉在地上的樹枝,讓兄弟兩人站在山門外。之後,他與兩人並肩而立,手持撿來的樹枝在三人站著的地面四周畫了個圓圈,口中小聲地念著旁人聽不懂的咒。
可是一整天過去了,兩人左等右等,都不見一頭野鹿或野豬路過。
「你們的母親已經不是這俗世的人了。也許在幾天前就已經死去,現在不過是憑著心中一股虛妄的執念,操縱著身體做這些事情。既然是這樣……」
「你說什麼?」
跑在後面的人手裡拿著一把弓。
「怎麼了?後面有人在追你們嗎?」那人問道。
「不知是鬼怪還是夜叉,現在有個東西正抓著我的頭髮,要把我提起來。」
多人和真人就這樣一路逃跑,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座寺廟,沒想到竟然還是座破廟。
「多人啊,多人啊,我想把你喫了,我想把你的肉都喫了。」
「根據哥哥發出的聲音,我應該能射中。」
「我叫真人。」
兄弟兩人雖然在黑暗中能大致分辨對方的位置,但看不清彼此,唯一能辨清的只有聲音。
「呃……」
「酒?你要酒嗎?」
從石階爬上來後,這隻右手慢慢地朝兩尊佛像的位置爬去。
「那個呀。」道滿抬了抬下巴,用眼神指了指多人脖子的後面。
儘管如此,兄弟二人仍拚命地跑著。
她的身體散發著一層淡淡的藍光,彷彿月光變成了水滴,打濕了她的衣衫,快要從她身上滴落下來似的。定睛一看,她白色的頭髮中長著兩根長角。
「吭哧吭哧——」
「請您、請您救救我們。您是陰陽師的話,這種事情對您來說應該是得心應手吧。」
母親追趕著兩人,一雙眼眸像野獸般發出青光。
「這樣就好了。」道滿看似滿足地點了點頭。
「喀嚓喀嚓——」
多人的後頸上,此刻正吊著一隻滿是皺紋的右手。
藉著月光,勉強能分辨出刻在山門牌匾上的文字。匾上寫著「明光寺」。
之後過了不久,石階下方傳來呼喊聲:
他們住在丹波國的一座深山裡,兄弟倆和他們年邁的母親相依為命。
「等一等——」
「啊——」多人心下一驚,髮髻已經被抓住了。而且那股抓握的力道大得像是要一口氣把他提起來似的。
老媼睜著一雙閃著綠色幽光的眼睛,視線停留在佛像身上。
「跟我來。」
真人跟著道滿的視線望去,哇的一聲大叫起來。
「這樣啊,原來是你們的母親在後面追你們啊。」
空地上有一道長滿苔蘚的石階。
兩人隨即向他簡短地講述了一路逃至此地的來龍去脈。
咔哧咔哧,那把弓竟被她咬得支離破碎。
「啊,我可愛的兩個孩子,多人和真人啊,你們都是我年輕的時候千辛萬苦拉扯大的,現在輪到你們來報答我了。」
「在哪裡?你們在哪裡啊?」
「好,就這麼辦吧。」
「好,那你快射。」
多人一開始以為是樹梢。應該是樹梢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搖動葉子碰到了自己的頭髮。
兩人從山門往寺廟的庭院裡望去,只見藍幽幽的月光照在長滿院子的茂密雜草上。
由於弓已經被咬爛,多人便從腰間拔出劈刀抓在右手中,一路飛奔向前。
輪到真人了。道滿也持刀將真人的髮髻削下,纏繞在勢至菩薩雕像的頭上。然後和剛才為多人做的一樣,用手指在勢至菩薩雕像的背上寫下同樣的三個字。
兄弟倆聞言一看,只見先前從後頸處掉落的那隻手正蠕動著指尖,像蜘蛛般準備爬進草叢。
「咻——」一道破空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咚——」的一聲,雙頭箭已經射中了那隻枯手,抓住髮髻的力量瞬間消失,好像有什麼東西耷拉在多人的頭上。
「咯咯——」道滿低聲笑了起來,說道,「真是討人喜歡。」
不知道是不是後頭有什麼東西追著他們,兩人拚命往前跑的同時,還不時轉頭看看後面。
多人和真人兄弟倆膽戰心驚地走到躺在地上的老母親身邊,一起輕輕地抱起了她的身體,讓她臉朝上躺著。
「在哪裡?你們在哪裡啊?多人啊,真人啊……」
之後,兩人沒有扔掉那隻手,多人拿著它回到了家裡。
做完這些事後,道滿說:「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你們一定不要發出聲音。」
「喀嚓——」
不過這座山門已經倒塌,門簷上似乎也長滿了野草,是一座破廟。裡面看上去沒有人住。
一
「母親大人,我們回來晚了。」
接著是一道人影追在那隻右手的後面,現出了身姿。
由於髮髻被抓,多人沒法抬頭往上看,也不清楚對方究竟是誰。
可直到夜幕降臨,皓月當空,還是一隻獵物也沒有出現。夜漸漸深了,林子裡顯得更加昏暗,也許是被不知哪裡刮來的風吹動,附近的樹梢一陣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
「好了……」道滿說。
「你說什麼……」道滿喃喃自語。
老媼轉頭看向勢至菩薩的雕像。「真人的肉是什麼滋味呢?讓我嘗嘗就知道了。」說完,她咔的一聲張開大口,雙手抱住雕像,一口咬住頭部。
道滿說著將兩尊佛像立在山門下方,立起身來的佛像高度正好到道滿的腰間。
既然是母親的要求,兩人便一起進山找尋獵物。
聽哥哥多人這麼一說,真人也覺得有道理,於是兩人繼續待在樹上等待著。
坐在另一棵樹上的弟弟真人問多人。
弟弟真人把箭矢搭在弓上,對準了母親,但對方大喊了一句:「混賬東西,存心想射死你母親嗎?」他終究沒能把箭射出去。
「這是……」多人十分不解,歪著頭說。
真人抓住那隻手想扯下來,但它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緊緊地揪著多人的衣領不放開。
「原來鬼怪的手長這個樣子啊。」真人說道。
「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地方正睡得舒服,沒想到被你們吵醒了。」
「噢,真是美味至極。如甘露般甜滋滋的血啊。」
「事情既然變成這樣,也只能祈求神明保佑了。」
「您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給您。」真人說道,「只是,眼下我們該如何是好?」
「哪個?」
兄弟二人立刻停下步伐,又轉頭看了看身後。
多人和真人嚇得魂不附體。
這種捕獵方式首先要找出野鹿和野豬可能路過的地方,在附近選擇一棵大樹,在大樹高處的樹枝間架上幾根木頭,然後上樹待在木頭上,用弓箭射殺那些經過樹下的野鹿和野豬。
山門的柱子後頭,倏地出現了一道人影。
跑在前面的人手裡拿著一把劈刀。
不知是什麼東西碰到了頭髮。
只是,事實並非如此。因為那個碰觸多人的東西,緊接著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
道滿用右手摸了摸長著白色鬍鬚的下巴。「也不是沒法子幫你們……」他定定地盯著多人和真人,問道,「有酒嗎?」
三
兩人一起入山,捕捉獵物。捉到後先喫肉填飽肚子,再把剩下的獸肉、獸皮和獸角一起帶到城裡,換取大米和衣服等物品。
老媼慢慢地走近兩尊佛像。
「嗯……」
「我好餓啊!」
「吭哧吭哧——」
「沙沙——」
兩人在第一棵樹上架好木頭後,接著又在四五十米開外的另一棵大樹高處的樹枝間,也架上了同樣的木頭。兄弟二人各自坐在兩棵樹的木臺上,等候獵物的到來。
「我好餓啊!」
「那東西就在距我頭頂八寸的地方。你能射中嗎?!」
兩人沿著石階爬到盡頭,眼前是一座山門。
「你看得見對方是什麼人嗎?」
老媼先咬上觀音菩薩雕像的頭臉,將撕咬下來的木頭大口大口地嚼碎咬爛,一口吞進了肚子裡。
多人用力揪住那隻手。
「既然如此,就把這山葡萄釀的酒給我。」
「你們那位母親到現在還沒過來,應該是在你們到達這個破廟的時候,不小心追過頭了。她遲早會察覺到這一點,然後掉頭追回這裡。畢竟她的手在這兒……」
多人拿下頭上的東西,藉著月光打量起來,那是一隻滿是皺紋、骨瘦如柴的人手,從手腕斷開了。
偶爾喫到盡興,還會搖晃著腦袋,用鮮紅的舌頭舔舔嘴脣,口中喃喃自語道:「噢,好喫,真是好喫極了……」已然是一副瘋癲失常的模樣。
兄弟兩人各自報上名字。
老媼不斷地從雕像上咬下一塊又一塊木頭,用牙齒嚼碎,然後咽進肚子裡。
兩個男人奔跑在夜裡的山路上。
突然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摸多人的頭髮。
「你們的母親啊——」
「母親大人……」
「對。」
「我叫多人。」
多人和真人互相看了看,朝道滿點了點頭。
「怎麼辦?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的。」
一雙發出黃光、像是野獸般的眼睛正看著兩人。
那笑容甚是嚇人。這個老人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又活了多少年頭,才能露出這種可怕的笑容呢?
「非常抱歉,今天一隻獵物也沒捉到。」
「啊啊——」多人壓下內心的驚恐,伸出沒有持弓的右手,碰到了那個抓著他頭髮的東西。那是一隻瘦削乾枯、露著骨頭的人手。
「沙沙——」
藉著朦朧的月光,可以看見那人似乎是個老人,身上穿著一件跟破布沒什麼兩樣的黑色水幹,隨意束起的頭髮蓬亂如雜草。
「喂,真人——」多人朝坐在另一棵樹上的弟弟叫喊。
「衰老到將死的那一刻,有些母親會因為放不下這個強烈的執念,從而化身鬼怪。化作鬼怪後,就能在死前把自己的孩子給喫了……」
那是個披散著滿頭白髮的老媼——多人和真人的老母親。
即使在夜間,道滿的視力也很好。他無所顧忌地打量了兩人一番後,問多人:「那個是什麼……」
多人和真人是一對兄弟,兩人都以捕捉野鹿和野豬為生,做的是獵人的營生。
頭上長角的老媼露出一副開心的樣子,笑道:「啊,高興,真是令人高興,瞧啊,多討人喜歡。」
兩人是兄弟,哥哥名叫多人,手裡拿著劈刀跑在前面。跑在後面的則是弟弟,名叫真人。
「好餓啊,快餓死了……」
「你們這兩個混賬,膽敢用箭射斷我的手!」屋裡傳來充滿怨恨的聲音。
弓擊打在母親的嘴上,母親立刻用發黃的獠牙緊緊地咬住了那把弓。
老媼將兩尊佛像抱在懷裡瘋狂地啃食著,啃著啃著,突然間「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但最近這位老母親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紀的原因,竟開始不喫東西,好像是咬不動鹹肉和風乾的肉乾。
先是一隻滿是皺紋的右手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地爬上來。
雖有月光,但杉樹枝條的陰影籠罩在山路上方,使得大部分的月光都無法照到地面。
真是個古怪的老人。身為陰陽師,為什麼會在這種遠離都城的破廟山門下睡覺呢?
「痛死我了!」
二
兩人正說話商量的時候,一道聲音響起。
「你們又是誰?」老人——也就是道滿問道。
「我知道了。」
石階的很多地方都已經殘缺不堪,幾乎像是從來沒有人打理過一樣。
「對方留下這隻手,已經逃走了。」多人說。
「我叫蘆屋道滿……」老人回答道,「是個法師陰陽師。」
兩人叫道,卻不見母親從壺屋出來。黑漆漆的屋子裡只傳出一陣呻|吟:「好痛啊,好痛……」
有人大喊著,從壺屋跑了出來。這個頭髮凌亂、神情可怖的人,竟是兄弟二人的母親。
「先前不知道是母親的手,所以才能用箭射它。可現在已經知道後頭在追我們的正是母親,就沒辦法拿著弓箭射向她了。」真人說。
「頭髮?」
道滿看著兄弟倆。「對吧,這不是很討人喜歡嗎?」說完,他的嘴角再度溢滿了笑容。
多人和真人抱著母親的身體,放聲大哭起來。
「什麼討人喜歡?」
兄弟倆的母親如此說道。
就在兩人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從山門的柱子後頭站起身來,對他們說道:「你們好像惹上什麼麻煩了啊……」
對方的力氣非常大。如果多人沒有用右手拉住那隻枯手,恐怕會被這股抓住髮髻的力道提起來。
「怎麼辦啊?」
「為人母者,無論自己的孩子長到幾歲,都想一直疼愛呵護他們。就算已經垂垂老矣、死期將至,也絕不會一心赴死。那些所謂的『母親都想死在孩子前頭』的說法,全都是騙人的。不過是俗世的蠢貨用來愚弄世人的戲言罷了。做父母的,哪個不想一直看顧孩子、疼愛孩子,比孩子活得更久,好在孩子死去的時候也能繼續為他們做點什麼,這可都是做父母的苦苦追求的願望哪……」
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青白色的月光下,母親正在後頭窮追不捨。
道滿說著,走到多人的背後,嘴裡小聲地念著某種咒,伸出右手食指往脣上點了點,然後碰了碰那隻抓住多人衣領的手。
弟弟真人將一支雙頭箭搭在弓上,「咻——」的一聲射了出去。
道滿看向兄弟倆,笑道:
「看不見。」弟弟真人回答道。
被這麼一問,兄弟倆總算想起還沒有自報家門。
「對。」
到底是怎麼回事?多人想著,開口問道:「請問……」
對方想抽回抓住髮髻的手,但那隻枯手已經被多人牢牢抓住,跑也跑不了。
道滿先行一步,走進寺廟中。
那張臉已經不再是鬼怪的樣子,頭上沒有長角,嘴裡也沒有獠牙。只有一抹看起來心滿意足的微笑浮現在臉上,任月光靜靜地照著。
撥開草叢,三人來到一座小小的正殿前,從已經坍塌的土牆一角走了進去。
「這是誰的手?」道滿問兩人。
突然間,四周變得開闊起來。雖然還是身處森林之中,不過這個地方一棵樹也沒有長,月光得以毫無阻礙地一路傾瀉到地面。
「沒關係,天就算黑了,只要樹下有野獸路過,我們就可以通過腳步聲和氣息來判斷野獸的位置。只要知道位置,再用弓箭射殺,不正是我們最拿手的嗎?」
「我們應該怎麼做?」
「陰、陰陽師……」
呼喊聲越來越近。
他用右手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刀,走到多人面前,伸手抓住多人的髮髻,乾淨利落地削了下來,然後把削下來的頭髮纏繞在觀音菩薩雕像的頭上。接著他伸出手指輕點在觀音菩薩雕像的背上,轉動著手指寫下「靈」「宿」「動」三個字。
多人看著月光下掉在地上的手,回答道:「這是我母親的手。」
「為什麼這樣說?」
「好了,現在把你們的頭髮給我吧。」道滿說道。
「啊,是一間寺廟。」
咚的一聲,手掉在了地上。
「母親大人……」
那一瞬間,多人本能地把拿著的枯手扔了,舉起弓往那張可怕的臉上打去。
接下來是勢至菩薩的雕像——也就是老媼眼中的真人。
「是觀音菩薩和勢至菩薩。」
正殿內也是滿目荒涼。月光從破敗的屋頂縫隙恣意地流瀉下來。地板已經腐爛,長出了許多野草。
慢慢地,老人從柱子後頭站起身來。
「哥哥,既然發生這種事,我們還是別打獵了,先回家吧。」
「噢,這裡有佛像啊。」道滿開口道。
「是。」
兩尊用木頭雕刻的佛像倒在地板上。佛像身上纏著藤蔓,一部分已腐爛,長著青苔。大概是雨雪從坍塌的屋頂灌進來,淋濕佛像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