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森中有一條名為瀨見的小河。這條小河旁長著一棵——不,應該說是兩棵楊桐樹。
麻繩下垂著一張白紙,為次的臉被這張白紙遮著,旁人無法看清他的容貌。
「博雅啊……」晴明說著,往手中的空酒杯裡倒滿酒。「這種話,不要突然間就說出口……」他端起酒杯,轉頭看向庭院裡的胡枝子。
「陰態?」
晴明的聲音非常柔和。
這張臉看上去古怪又駭人。
「博雅大人,請把左眼的眼珠給我。」
「什麼怎麼樣?」博雅問道。
「沒錯。由於眼珠處於陰態,您才依舊看得見東西。而既然被取走的眼珠處於陰態,自然表示取走眼珠的那女子也是陰態之物了。」
「好……」
「有件事,希望為次大人能為我解答。」
「真的嗎?」
「噢,好。」博雅接過眼珠。
沒過多久,為次與通子開始交往的好消息也傳到了晴明和博雅的耳朵裡,但是兩人的緣分究竟能持續多久,誰也說不清楚。
雖然被嚇得魂飛魄散,為次卻沒辦法逃走。女子的視線始終緊緊盯著他,讓他避無可避。
「我之所以會這麼認為,其實是……」博雅欲言又止。
「你、你說什麼?!」
「去哪裡?」
晴明念了一會兒,通子就睜開了眼睛,看向晴明。
說話的,是牽著為次右手的侍從。他順著晴明指的地方踏入河中。
三
「哦。」
「啊,我感覺一隻眼睛看到的景象變暗了……」
為次的身體搖搖晃晃的,如果沒有侍從在一旁扶著,鐵定會摔倒。
晴明說完,順著瀨見小河的河岸走向上遊。沒走多遠,耳邊就傳來為次的叫聲。
「是……是青岡、青岡櫟……」
「找到了,是這個——」
「啊,是……」
她就這樣在林地四周爬動,以昆蟲為食。
「能、能將它們安回我臉上嗎……」
為次剛要繼續邁步往前走,就見這個發白的東西移動到了從連理樹間灑下的月光中。
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
「對了,博雅。」晴明換了個話題,說道。
「晴明啊,我隱約覺得對人來說,長歲數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樣不好。」博雅看著晴明。
午後的陽光照進庭院。不冷不熱的秋風拂上微醺的臉頰,令人十分舒暢。微風不知從哪裡攜來一陣菊花的香氣。
「嗯……」通子答道,「我好像做了個可怕的夢……」
「我說,晴明啊……」
「您清醒了嗎?」晴明問。
「老實說,我一直愛慕著一個人,可無論送去和歌還是書信,對方都沒有回應,無計可施之下,我才會去參拜賢木。」
一
「大致情形我已經明白了……」晴明說道,「那麼,您來找我商量的是什麼事呢?」
「什麼真相?」
「要去通子小姐那裡嗎?」
晴明點頭,然後看向博雅:「博雅大人,您怎麼樣呀?」
「那真是太好了。」
只見她口中叼著一隻百足大蜈蚣。蜈蚣不停擺動著無數手足,露在女子嘴巴外邊的軀體也在不停地掙扎扭動,啪嗒啪嗒地拍打著女子的嘴脣和臉頰。
「那、那該怎麼辦?」
晴明接過後,說:「為次大人,您左右兩顆眼珠都找到了。」
「祈願也是一種咒術啊,為次大人,您在連自己都不知情的狀況下,對您的心上人下了咒。」
「那女子?不,不認識……」為次答道。
「您請看看那個。」
「這近一個月來,您一直都在用那隻蜘蛛,向您的心上人下咒。」
為次的參拜持續了二十八天,結願日那晚,他於深夜醜時(約凌晨兩點)來到了糾森。
「是嗎?」
「那麼為次大人,我安回眼珠的過程中,您千萬不能動。」
「現在還來得及補救。但是,如果我不知道對方是誰、身在何處,也一樣無力回天。」
女子一邊爬,一邊用鼻子蹭著地面掃開落葉,再將臉朝下伏在地上。
「正是三天前的夜晚……」
河水很淺。淺處的河面只沒到人的腳踝,深的地方也不到膝蓋。
「那麼,我們這就出發吧。」
有時自飲自酌,有時互相為對方倒酒,思緒飄然時就將酒含在口中。
「……」
為次微微頷首,講起了事情的經過。
這種現象,糾森中早已有之。據說如果已有的連理樹老朽枯萎了,林中其他地方的某兩棵楊桐樹就會開始出現樹枝相連的情形,再次形成新生的連理樹。也就是說,在糾森這座森林裡,連理樹的現象從未間斷過。
晴明從博雅手中接過左眼的眼珠,從眼皮縫隙中把眼珠哧溜一下塞回眼眶。
「這樣啊。」晴明低聲說著,將停在紅脣前的酒杯貼在脣上,含了一口酒,便把酒杯擱在地面。
糾森雖然在神聖的下鴨神社境內,卻有無數的魑魅魍魎徘徊其中。
「入秋後不但風變得溫和,花草的氣味也令人舒爽,煩躁的心明明已經跟著平靜下來了,我心底卻好像還有個地方空落落的。」
「當然可以。」晴明說,「博雅大人,您能不能先幫我拿著這兩顆眼珠?」
侍從牽著為次的手,來到晴明所在的地方。
「對。雖然到了晚上,我又會變得看不見東西,但每天一早都會看見這相同的景象。」
「怎麼了,晴明……」
「對。」
眾人按晴明所說分頭找了一會兒。
到了連理樹前,他要將紅紙符和白紙符分別貼在連理樹的兩株樹榦上,再念誦禱詞。而就在快要走到連理樹的所在之處時,他看到了可疑的東西。
晴明和博雅正坐在晴明家的廊簷下,悠閑自在地喝著酒。此處只有他們二人。
「這、這是……」
「您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
連理樹附近,似乎有東西在動。
「他好像有事想找我商量,今天早上遣人來說過了。」
「請一位侍從輕輕下到河中,從下遊慢慢往上遊走,邊走邊仔細看看河底。」晴明說。
當女子抬起臉時,為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找回眼珠?」
晴明點點頭。
當天晚上,為次走在糾森之中。
「怪怪的?」
「這世上有你這個人在,能和你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聊天喝酒,所以長歲數對我來說並非一件壞事,晴明。」博雅說。
「什麼?」
「不過什麼?」
「雖然眼珠已經不在我臉上了,但是,我似乎還能看見東西。」
不久,橘為次就由侍從牽著手,來到了晴明家中。
「啊……」為次極度震驚之下,不由自主地尖叫出聲。
「用昆蟲向人下咒的法術,除了巫蠱以外還有好幾種。普通昆蟲就能用於咒術,更何況這裡是下鴨神社所轄的神聖領地。正因為所處位置神聖,這棵連理樹才具有結緣的神力。而棲息在這棵連理樹上結網而居的蜘蛛,其神力更是不同凡響——」
「看不見了。現在只看得見樹木。」
胡枝子隨風搖曳。
「這種心情不好描述,總之,就是深刻地感受到『啊,就這樣又長了一歲』,無所作為也無所成就,只徒增了年紀。這種心情讓我覺得困擾,但又似乎沒那麼煩惱……」
博雅將空酒杯放回託盤。
「呃,唔。」
「難道您不想把眼珠拿回來嗎?」
據傳,若有人想和心儀之人締結良緣,只要在深夜時分來到連理樹前許下心願,便能將心意傳達給對方,日後自可順利結為夫妻。這就是賢木參拜。
「樹、是樹……」
「為次大人今日大駕光臨,可是有要事相談?」晴明問。
「所以,這隻應該就是左眼吧。」晴明用雙手罩住從河中找到的眼珠。
「啊,這兒有東西!」
侍從按照晴明所說,在河裡深一腳、淺一腳地緩步往上遊走。
「從下遊往上走,就不會將上遊的河水攪得混濁不清,所以請你儘可能慢慢向上遊走。」
女子用腳站立起來,緊緊地摟住了為次。溫熱的雙脣隨即貼上為次的左眼。
「請您到這兒來。」晴明說。
晴明抬頭指著頭頂上方。那是連理樹的樹枝彼此纏繞在一起的地方。
「就是那雙眼睛嗎?就是你那雙眼珠子看到了我這副模樣?」
晴明從下河的侍從手中接過眼珠,雙手攏住。
「那個地方怎麼了?」
博雅也一起跟上來,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晴明?」
「天哪……」博雅一看,忍不住驚叫出聲。
「讓我來吧。」
「她、她怎麼了……」
「啊,我眼中的景象一直變個不停,完全看不清到底是什麼了。」
「剛、剛才,有幾條魚突然消失了!」
「變暗的是哪一邊?右眼還是左眼?」
晴明念完咒文後,鬆開了手,問:「您感覺如何?」
「怎麼了,博雅?」
後來,由於為次遲遲未歸,侍從們害怕出事,擔憂地前來查看,這才發現已經失去眼珠的為次在森林中團團亂轉。
晴明將端起的酒杯停在紅脣前,看向博雅。
眼窩深深地凹陷著,裡頭看起來空蕩蕩的,像兩個洞,眼皮沿著凹陷的眼窩內側牢牢地貼著。
「就是三天前的晚上,您在這裡遇見的那位爬在地上的小姐。」
「去的話,就可以拿回我的眼珠嗎……」
「我剛剛不是說過不好描述嗎?只不過……」
坐在席上的為次戴著一頂烏帽子,帽子下方,從額頭到後腦系著一條麻繩。
又是「嘶——」的一聲,右邊的眼珠也被吸走了。
但本應各自分開生長的兩棵楊桐樹,在向上生長的過程中,樹枝不知何時竟貼到一起,並非互相纏繞,而是合而為一,變成了一根,也就是所謂的連理樹。
「就是說,您的眼睛或許能恢複原狀。」
「每到秋天這個季節,我心裡頭不知為何總感覺怪怪的。」
博雅在一棵青岡櫟的樹根處撿到了一顆眼珠。
二
「好,接下來麻煩大家到附近青岡櫟的樹根下看看。手腳務必輕慢些,以免踩到為次大人的眼珠。」
「現在呢?您看見了什麼?」晴明問為次。
「我想拜託你,幫我找回眼珠……」為次答道。
原本各自生長的兩棵楊桐樹,樹枝確實在空中纏繞在了一起,剛好高出人的頭頂三尺左右。
「有一隻巨大的絡新婦蜘蛛,正在那裡織網。」
桔梗、黃花龍芽草、狗尾草、龍膽草,在這些秋季的花草叢中,胡枝子顯得格外繁茂高挑,鮮紅的花朵隨風擺動。
「你竟敢……竟敢……將我這種悽慘的模樣看在眼裡。」說著,女子已經來到為次跟前。
「是不是和從您額頭垂下、遮住您容貌的白紙有關呢……」
「你說我下、下咒?!」
那東西是個人,而且是個女人。
明月高掛在夜空中,月光透過樹枝間稀疏的縫隙傾瀉而下,映照在森林的深處。如果沒了月光,四周就是漆黑一片。
「喂,晴明……」博雅的嘴邊浮現一絲笑容,「你是在害羞嗎?」
「是的。」為次點頭。
「原來如此——」晴明停下步伐。
林子裡除了糙葉樹、樸樹、櫸樹、青岡櫟、山茶樹等,還有各式各樣長勢茂盛的樹木,遮天蔽日,整座森林即便在白天也很昏暗。到了夜晚,四下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六
夏日裡讓人覺得吵鬧心煩的蟬鳴,現在已經聽不到了。
叫聲傳入女子耳中。
三日前的晚上,為次出門前往糾森。
「您其實非常清楚那位小姐究竟是誰吧?」
「我是無所謂啦。只要為次大人不介意,我一點意見都沒有。」博雅說。
「不久前夏天那種燥熱和萬物繁盛的樣子,都到哪裡去了呢……」
「需要我迴避一下嗎……」
「什……」
七
「是嗎?」
是一個看上去又藍又白,還滑溜溜的東西。
太恐怖了。
「對於年齡再長一歲這事,我並不怎麼排斥,心裡也似乎早有答案,晴明。」
「我前來商量的,正是兩位此刻見到的狀況。」為次說。
為次見狀停下腳步,暗暗在心底叫道:「天哪。」
「魚呢?」
「就能回得去嗎?」
「那麼,您看見了什麼樹?」
雙方簡短地相互問候了一番。寒暄結束後,牽著為次的僕人也沒有離開他身邊,依舊握著為次的手,坐在主人身旁。
「那麼,我們先找根木棍把那個蜘蛛網破壞掉,再出發去六條吧。」晴明說。
「沒有嗎……」博雅笑意更深。
「那你究竟是覺得苦惱還是不苦惱?」
「應該可以。」
「好痛!」為次發出慘叫,卻無法逃走。接著是右眼。為次感覺女子的嘴脣貼上自己的右眼,伸出舌頭舔著眼珠的表面。
「去。」博雅說。
「右眼,不,不對,是左、左眼……」為次猶豫地說。
「要、要去那個可怕的地方?」
「通子小姐的魂魄離體在外漂遊期間,萬一不小心遭遇什麼意外,導致魂魄無法回到身體內,那麼她終生都將以那副模樣遊盪在糾森內,以吞喫昆蟲為食,直到肉體消亡的那一天。」
「糾森。」
晴明說完,用左手捏著為次的左眼皮,提拉起來。
蜈蚣慢慢地被吸入女子口中,她嚅動嘴巴,開始咀嚼起來。
「對。說不定他們已經請了哪位和尚或者陰陽師,正想方設法解救通子小姐。這樣一來,您對通子小姐下咒一事也許就會敗露,甚至更糟糕,通子小姐可能面臨比現在更危險的處境……」
糾森是下鴨神社南側及周邊一處廣袤的原始森林,剛好位於高野川和賀茂川這兩條河流的交匯處。
也難怪博雅會發出驚叫,為次的臉上,原本是眼睛的位置,現在只剩下兩個空洞。
「既然如此,我們這就出門一趟。」
「一般說來,人被取走眼珠的話,即刻就會喪失視力。不僅看不見,也無法讓眼珠回到本來的身體。不過,若是陰態之物的話……」
為次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轉頭看向晴明。
「竟然被你看到了……」女子邊說邊爬過來。
「空落落?」
「從今天晚上起,您就不會再做那種夢了。」晴明溫柔地笑著說,「這一切,都是託了這位為次大人的福。」
四
「敕令復返,敕令復返,潔凈之物本潔凈,汙穢之物化潔凈,物有本源,應歸本源,敕令復返……」
「……」
「對方說非常著急想見我一面,但今天又剛好是你我約好見面的日子。」
「更危險的處境是……」
眾人來到六條後,情況果真如晴明所言,通子小姐一直處於昏睡之中。
「您只要把我帶到通子小姐家裡,然後向她家裡人說您是聽聞通子小姐抱恙,今日特地帶我前來治病,請他們放心將通子小姐交與你我治療——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來辦即可。」
為次震驚得說不出話,晴明再次問道:「那位小姐是誰?」
「魚?」
出門相迎的家人說,他們請的陰陽師今晚就過來給通子看病。
「魚也一樣,在空中遊泳。」
「我看見一棵高大的樹聳立在大地上,大樹的對面是一片藍天……還有,非常神奇的是,那片藍藍的天空中,有魚在遊泳。」
「能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晴明問。
兩人慢條斯理地把酒杯端到嘴邊,再慢悠悠地飲下。
「是。」晴明面露微笑,「通子小姐現在應該因為某種不明原因的疾病,正處於昏睡之中吧。一到晚上,就會魂魄離體來到此地,又重複做著您之前看見的那種事……」
為次小心翼翼地睜開左眼。
「是六、六條堀川的,藤、藤原信麻呂大人的千金,通、通子小姐……」
「那麼,我們現在就去六條堀川吧。」
因為它的樹根有兩個,樹榦也是兩株。
「為次大人,您現在看得見樹木嗎?」晴明問。
喫完蜈蚣後,女子再次低下頭,把臉伏在地上。
「不是這個意思,傳話的人說,橘為次大人也知道博雅大人經常來這裡,如果源博雅大人不介意,務必請兩人一同見面。我想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擅作主張回復說,你應該不會介意。」
那麼大半夜的,為次來這座森林做什麼呢?
五
「您認識那名女子嗎?」
「過會兒橘為次大人要來這裡。」
「這麼說,那女子應該是陰態之物。」
他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按住為次的眼皮,再伸出右手按住這兩根指頭。
「怎、怎麼可能……」
隨後,晴明以同樣的手法將為次的右眼裝了回去。
「看得見。」
為次的手裡,拿著紅紙符和白紙符。
「對自然界的蜘蛛來說,捕捉昆蟲為食是一種本能。您在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動用了連理樹和蜘蛛的神力,把您的心上人捉到這裡,讓她像蜘蛛捕蟲那樣,也以吞喫昆蟲為食。」
為了實現心願,參拜時必須獨自一人。因此他讓牛車和侍從們候在賀茂川上那座橋的橋頭,隻身一人走進糾森。
「什麼事?」
女子擺動四肢爬向為次,口中仍叼著蜈蚣。
「那、那一切就都拜託您了。」為次向晴明低頭懇求。
哧溜——為次的眼珠被吸走了。
月光下,這女子赤|裸著身體在地上爬來爬去。她不像狗那樣趴在地面,而是類似蜘蛛或昆蟲,手腳朝兩側伸展開,在地面爬動。
庭院中繁茂的野草就如秋天的原野,在微風的吹動下左右搖擺。
「噢,噢噢,我看得見了!」為次大聲叫道,「噢,我看見了!眼睛能看見了!面前這位是晴明大人,博雅大人在那邊……」
侍從叫了一聲。他伸出右手探入河水中,從河底撈出一件東西。
晴明說完,坐在了通子小姐的枕邊,將右手擱在她的額上,低聲念起了沒人聽得懂的咒文。
白居易所寫的
《長恨歌》中,就有歌頌連理樹的詩句。連理樹自古以來一直是夫妻恩愛的象徵。正因如此,糾森中的這棵連理樹,一直都被渴求美滿姻緣的人們信仰供奉。
若是往常,蜜蟲和蜜夜多隨侍一旁為兩人斟酒,但博雅說今天只想和晴明一起喝酒,晴明便令蜜蟲和蜜夜退下了。
「接下來,為次大人,請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我們吧。」晴明說。
晴明收回視線,看向為次。兩名侍從攙扶著臉上垂著白紙的為次,站在連理樹的樹根前。
「我要去參拜賢木。」他如此說道。
「那、那麼……」
「哪有,誰害羞了?」
她抬起臉,一雙發著綠光的眼睛看向為次。那是一雙看上去既可怕又哀傷的眼睛。
「魚呢?」
「您要去嗎?」
「有我在此,那位陰陽師便不必前來了。」
「沒想到你也會有這種表情啊。」他往自己的酒杯倒酒。
侍從舉起了手,手指間捏著的,是一顆圓圓的眼珠。
「對。」
「那麼,如果魚突然遊開,您告訴我一聲好嗎……」
為次點點頭,坐在身側的僕人伸出手,輕輕揭下那張白紙,為次的臉展現在眾人眼前。
晴明站在瀨見小河的岸邊,抬頭看著眼前的連理樹。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