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那呻|吟聲蟬丸從來沒聽過。
聽到晴明的聲音,蟬丸總算鬆了一口氣。
可是從平安京的方向望去,那彎新月剛好出現在逢坂山附近的山頂,一動也不動。
倘若能夠出門,還可以去找安倍晴明商量對策,現在既然連家門都走不出去,真是無計可施了。
「那麼,晴明大人,博雅大人,蟬丸大人,就此告辭了……」
發生什麼了嗎?蟬丸帶著疑問,拄著拐杖走下小廊來到院子,順著呻|吟聲傳來的方向走去。那聲音正是從梅樹下傳來的。他拿著拐杖探了探,發現樹下好像躺著一個人。
老人每天都會爬一次坡,不過,爬坡的時間卻不是固定的。
蟬丸蹲下身子,放好拐杖,用手摸索著,果真有一個人正微弱地呻|吟著。
這是安倍晴明的聲音。
老人一直是照著這條路線走,還沒有人見過他反向從京城那邊上坡,再下坡走向大津。
蟬丸興緻高漲,把《啄木》彈了一遍又一遍。
月驅道人說完,便轉身離去。
「我也沒做什麼,月亮都已經變得這麼圓了,這些樹枝快卡不住了。我輕輕用手碰了一下,它就落了下來。恐怕我什麼也不做,月亮估計也會在今天晚上,從卡住它的樹枝中脫離出來吧。」博雅說道。
「看來您平安無事啊。」
帶著一臉奇妙的神情坐在屋中一角的,是一位身旁放著拐杖、白髮白須的老人。
只要有晴明在,不管招來了什麼妖怪,也不管這幾天自己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切都將迎刃而解。
三
姑且不論當時到底是何情形,蟬丸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對方抬進了草庵內。
呻|吟聲自屋中傳來,從那晚起一直躺著動也不動的男人,此刻似乎突然起身了。
「所以,博雅就爬上梅樹,把月亮取了下來。」晴明說道。
據說,此後仍有人在逢坂山見過那位老人,老人仍和往常一樣,一邊爬著坡,一邊在口中念念有詞:
院子裡白梅綻放,絲絲縷縷的梅香瀰漫在夜色中。
就在此時,蟬丸聽到類似呻|吟的低沉聲音:
不過,他一天只來一次。這既不是有人特地去調查,也不是直接詢問老人後得知的。只是在不知不覺中,大家好像都認定了這個事實。而老人是什麼時候開始爬坡的,仍然是個未解之謎。
蟬丸家裡還存著數天的大米和柴火,倒不怎麼擔心斷糧。古怪的是,每次他想到附近的村舍喊些人來幫忙,卻怎麼也無法從庭院裡出去。每當他以為已經走出了院子,結果又回到了草庵。
蟬丸本是失明之人,眼睛看不見任何東西,現在卻感覺有什麼明亮的東西在眼皮內擴散。
「是,勉勉強強……」蟬丸答道。
晴明沖博雅說道。
晴明將結界解除後,兩人終於能進入蟬丸的草庵裡頭,四處一打量,發現月亮原來卡在了院子裡那棵梅樹高處的樹枝之間,無法動彈。
傳聞,那位老人每天都會爬一次坡。
兩人到了一瞧,月亮看樣子似乎就停在蟬丸所住的草庵上方。但是,不知是誰設下了結界,即使兩人想往蟬丸的住處走,也無法踏入結界一步。
只不過,有一點令人不解。關於老人的體形和容貌,那些聲稱見過老人的人,描述完全不一致。
那天夜裡,蟬丸法師在逢坂山上的一間草庵中彈著琵琶。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的——也只能這麼說了。
蟬丸聽到博雅的話聲,耳邊緊跟著傳來一陣「唔……唔……」的聲音。
據說三天前,月亮停止了運轉。
老人身著像是唐朝道士的裝束,手中拄著一根拐杖,拐杖上雕刻著蟾蜍和兔子。
下巴有鬍鬚,應該是個男人。細長的下巴尖那兒好像正在發熱,熱度從觸碰的指尖傳來,想來應是倒在地上的時候撞到了下巴,留下了傷口。
蟬丸一籌莫展。
難道是彈琵琶彈過頭,招來了妖怪,被捲入了什麼怪事之中?
然而,就在三天前——
對方沒有回答。
「啊,這是……怎麼會……」說話的聲音聽上去很激動。
彈著彈著,他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融化在琵琶的琴音中,逐漸向四方釋放開去。也許是從未有過這樣的狀態,他感覺連身體都變得透明起來,體內好像有什麼特別明亮的東西,從內往外映照著自己。
「走啊走啊,不能太快,嘿呦嘿呦。」
雖然不知道天帝將如何懲罰我,但一想到那晚聽到了妙不可言的琵琶曲,無論是被責罵還是被處罰,我都甘願領受。
蟬丸非常清楚,如果自己彈得太過投入,最後可能會走火入魔,以致連自身都化為妖物。於是,他適時地停了下來,把琵琶放在一邊。
有人心下覺得奇怪,打算去月亮停止不動的地方,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就算判斷出月亮停駐的位置,也無法抵達該地。不知月亮所在之處是否有某種結界,總之,只要有人朝月亮的方向邁出步伐,就一定會被送回原來的地方。
終於,藤原兼家下令遣人前去探探事情的究竟。於是,晴明和博雅便自告奮勇,來到蟬丸的住處。
沒辦法。
傍晚時分,西邊的天空中,本該升起的月亮一直沒有出現。
「博雅正在做最後的一點善後,馬上就結束了。」晴明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博雅啊,你踩在那根樹枝上是沒什麼大問題,不過院裡的白梅難得開得這麼好,小心別折斷了。」
由於月亮和我之間存在一定的聯繫,它被卡住後,我的下巴也形同被吊起來一樣,喉嚨被鉤住,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無論是上坡還是下坡,老人都以同樣的速度行走。
「都好了,晴明——」
也有人說:「不對,那是個胖乎乎的老人。」
老人看似已至高齡,鬚髮皆白,但究竟多大年紀,卻沒有人能說得清楚。說七十五歲也像,說八十歲、一百歲也差不多,甚至一千歲也不是沒有可能。在老人究竟歲數幾何這個問題上,實在難下定論。
蟬丸聽到博雅說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從他和晴明的對話來看,博雅現在大概正往梅樹上爬。
蟬丸死心地在家待了三天。
眾人紛紛猜測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到了半夜,才忽然發現東邊的天空上掛著一彎新月。
這位老人就是那晚蟬丸抬回屋裡的昏迷的男人,方才醒來之後,便開始向三人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
「唔唔……唔……」
對方不是自己認識的人。
老人通常是從大津,也就是從琵琶湖那邊上坡,一路爬坡直達逢坂山,再從逢坂山下坡往京城去。
還有人說:「才不是,他既不瘦也不胖,就是普通身材。」
多虧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及時把我救出來。
可過了一夜,那男人仍舊昏迷不醒,只從口中不斷發出微弱的呻|吟聲。問他叫什麼名字,也毫無回應。
那天晚上傳入耳中的琵琶琴音,竟是未曾耳聞的婉轉動聽,勝過以往任何一次,欲罷不能之下,我便悄悄地躲到這間草庵的庭院裡。
「快走快走,不能遲到,嘿呦嘿呦。」
像是有人因為痛苦而發出輕微的呻|吟聲。
四
蟬丸先是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像是有人過來了。對方似乎已經進了院子裡頭。
看來,天帝即便訓斥了他,處罰應該也不太嚴重。
一
自我領受這項任命以來,已經護著月亮在大地上走過無數個甲子。路過這座逢坂山時,偶爾會聽到十分悅耳的琵琶聲,讓我心馳神往。我曾經無數次想就此駐足聽個盡興,但是職責所在,最後還是不得不跟著月亮一起走。
他獨自一人坐在屋外的小廊上彈奏《啄木》。這是一首自唐國傳入的琵琶祕曲。
「快走快走,不能遲到,嘿呦嘿呦。」
事情是這樣的。
「走啊走啊,不能太快,嘿呦嘿呦。」
四周一片寂靜,院子裡不時飄來一陣白梅的香氣。
一天、兩天過去了,男人的情況仍不見好轉,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平日裡,住在附近的人每天都給蟬丸送來大米、柴火、魚鮮和蔬菜,但這幾天,卻一個人也沒有過來。
這幾天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實在是對不住。
此時,晴明和博雅已進到了屋內,坐在蟬丸的對面。
老人後來如何了呢?
沒法判斷哪個人的描述是對的。但是,這位老人確實一天一次從琵琶湖的方向爬至逢坂山,再下坡前往京城。
自東往西行。
蟬丸心裡暗暗想道:是不是有人來探訪自己時,因為什麼急病體力不支,倒在了梅樹下?
那聲音,蟬丸十分熟悉,是源博雅的聲音。
有時候是早晨,有時候是中午,還有時是在傍晚,甚至有幾次是在夜裡。
「唔……」
「沒事,萬一折斷的話,我就把這根梅枝帶回家去,擱在水桶裡養著。」
到了第四天,晴明和博雅登門來找蟬丸了。
二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原本和我一起停駐在院子裡的月亮,竟然卡在了那棵梅樹的樹梢間,無法動彈。
「請問,您怎麼了?是生病了嗎?」
但我害怕萬一被天帝發現,不知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便在這裡設下結界,然後躲入結界中聽琵琶的彈奏。哪知蟬丸大人彈出的琵琶琴音實在美妙動聽,令我一度忘了時間的流逝。
如果是熟人的話,只要摸一摸對方的臉,就能知道是誰。蟬丸想著,便用指尖碰了碰對方的臉,沒想到那張臉竟瘦得驚人。
有人說:「那老人很瘦削。」
最奇怪的是那個昏倒的男人。從蟬丸把他抬進屋的第一天起,他就沒喝過水,也沒喫過東西,但伸手觸摸,卻一點沒見瘦下來,似乎還變得越來越胖。比起前三天,男人臉上的肉明顯多了起來。
當然,並非有人特地調查他的行跡。也許他曾不為人知地從京城回到大津,或許也有人在這途中見過他。只不過目前沒有人知道事實究竟如何。追根究底,到底是誰斷定老人是從琵琶湖那頭過來的呢?說不定老人是京城人,每天都前往琵琶湖那邊辦事,歸途再從大津爬坡至逢坂山,然後湊巧被人們看到。
「唔……」
更奇怪的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月亮依然停駐在山頂,形狀卻從新月慢慢變成上蛾眉月、上弦月,一點一滴豐盈起來。
原本只打算稍微聽一會兒就離開,再讓月亮行進的速度快些,便不會誤了時辰。
我叫月驅道人,奉天帝之命與月亮一起巡迴大地,並擔任守護月亮一職。
或許,就連天帝也甚是喜愛蟬丸彈奏的琵琶曲呢。
月驅道人深深地朝三人低頭致歉後,站了起來。
傳聞這位老人行走時,口中總是念念有詞,不知在說些什麼。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