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不該嗎?」
「就讓老朽來為您準備那位美人吧。」
「蘆屋道滿大人啊。」
「請問長谷雄大人用什麼作為賭注?」
「我說今日已和源博雅大人有約,可能不便相見。結果對方回復說,如果源博雅大人願意,可以一起見面,所以我同意了,你不介意吧……」
不一會兒,兼家便恢復了原狀。
那裡有幾隻發出青光的螢火蟲在飛舞,一閃一閃的樣子彷彿在吞吐黑暗。閃爍的青光中,有兩個黃色的光點。那兩個光點正慢慢地朝廊簷靠近。
「喂,道長,你來一下。快來啊!」
「大致推測得出,不過,是否真如我所料,還要去一趟才能知曉。」
「什麼?!」
「如果是兼家大人,是不是他和某位交往的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麻煩事,所以向你求助?」
進了屋,道長屏退所有家僕後,從木盒中取出兼家的人頭。人頭張口就道:「果真還是外面的空氣舒服啊。」語氣竟頗為悠閑自在。
木盒的底部放著一張矮矮的臺座,而擱在臺座上的,正是博雅和晴明都熟識的那位藤原兼家的頭顱。
「您沒聽清楚嗎?老朽是說,由老朽來為您準備那位絕世美人。」
「沒錯。」
「我全身上下痛得好像被尖槍刺穿一樣……」
為什麼要跟他來呢?
第二天請了和尚過來查看,情況依然沒有得到改善,終於到了第三天——
「為什麼?」
「當然不會了,這還用問嗎?」青年目光如炬,說道,「如果連擲骰的點數都隨意變動的話,還有何樂趣可言?你放心,守規矩是我一貫的行事作風。」
「初次見面,久仰大名。」道長畢恭畢敬地向晴明問候。
「不必。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這副模樣。」兼家說。
博雅坐在廊簷下隔著屋簷抬頭看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好熱……」
兼家說著,即刻差人往晴明府上遞了拜帖。
「這位長谷雄大人在朱雀門上和鬼怪玩雙六棋的故事,你知道吧?」兼家問。
「看來,是他大駕光臨了……」晴明喃喃道。
「月亮總算出來了啊,晴明……」
「啊,這是……」
道長跪坐在兼家的枕邊,掀開被子後,才發現兼家的身體已經憑空消失,只留下最上方的一顆頭顱。
「看來您心裡有數。」晴明說。
「在下藤原道長。」年輕男子說。
「我隨身帶著的……」博雅紅著臉,從懷中取出葉二。
這些美人想必都是年紀輕輕就已喪命,抱著對這人世間的極度不舍,哀怨地香消玉殞。
兼家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是。正因為沒有分開,所以您現在還活著,也會覺得肚子餓。只是,您的身體可能正處於陰態。」
「真的沒有嗎?」晴明俯視著兼家的臉。
「不行。」青年說。
「我……」
「有是有……」兼家無奈,只能點頭應是。
「這就是兼家大人的身體。」晴明說道。
這裡半間屋子鋪有地板,另外半間的地面是泥地。泥地的這半間設有四個爐竈,可以同時煮飯做菜。不過此刻,爐竈上既沒有鍋,也沒有燒水壺擱著。
「我會謹記的。」代替兼家回答的是年輕的道長。
兼家真正想擁有的,就是這份來自一千位年輕美人的遺憾與不甘。那白皙光滑的冰冷肌膚上,應該凝聚著眾多死去的美人的怨念,把它擁入懷中——兼家正是對此產生了慾念。
「天哪……」博雅發出驚呼。
「您說的,是那位文章博士?」
「道滿,你、你的意思是,你能為我製造這樣的絕世美人?」
道滿和青年走到廊簷下,就地坐下。
此時晴明家庭院中在動的東西,只有這些晃動的樹葉和草叢,還有那隻正在爬行的蟾蜍。
「原來如此,蘆屋道滿大人也和此事有關啊。」晴明開口說道。
兼家忽然清醒過來,發現枕邊坐著一位老人,透進室內的明亮月光落在老人的身上。
「我怎麼知道。」兼家雖然也驚慌失措,仍向道長講述了事情的由來,「今天一早我醒來後,就已經變成這副樣子了。」
兼家頂著滿臉的眼淚鼻涕,用顫抖的聲音向道滿說。
男子容貌俊美,約莫二十齣頭,膚色白皙,有一雙細長的眼睛。
沒有跟任何人提及此事,就這樣獨自一人赴約,究竟是好是壞?
晴明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狩衣。
「你該不會暗地裡動用什麼神通,偷偷改變骰子擲出的點數吧?」兼家鼓起勇氣,朝鬼怪問道。
於是道長匆匆趕往兼家的臥房。推開房門,就看見兼家從寢具內露出頭臉,正朝自己看來。
「哈,好癢,哈哈……」兼家發出笑聲。
「沒錯。事情就那樣結束的話,我的面子往哪兒放。朱雀門那小子說不要兼家的頭,那我只好拿走兼家的身體,丟進爐竈內。他忍受不了熱痛折磨,最後一定會向你求救,而你肯定也會出面幫他解決。」
兼家的頭顱由道長捧著。
「不、不會。」
「請您絕對不要再隨便接近非凡俗之物了。雖然此次惹出的事端已經解決,但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或許就沒辦法像這次一樣順利……」晴明的嘴邊浮現出一絲微笑。
「是。」
當道滿端起盛滿的酒杯時,葉二的笛音已經滑入滿院的月光中,變成令人心馳神往的樂曲了。
「是紀長谷雄大人……」
兼家聽到這裡,不由得意氣用事起來,不假思索地放言道:
「您還留著我換給您的竹笛『葉二』嗎?」
「那麼,我們走吧。」
「看來好像也不是這裡啊。」
兼家此時所受的痛楚,和早上的情形一模一樣。第二天,情況依舊沒變,而且再也瞞不下去了。
而且——
原來木盒裡裝著的,竟然是一顆人頭。
藤原道長是藤原兼家的第五個兒子,後世稱他為「御堂關白」,是一位權傾朝野的大人物。
博雅看了一眼晴明手中的東西,立時發出驚呼:「啊!」
道長一邊說,一邊伸手解開包裹。最外層的錦緞揭開後,露出了一個未經漆染的原木盒子。
「是嗎……」青年的眼眸發亮,說,「這可是你說的。話一旦說出口,就沒有收回的道理。好,就用你這顆人頭作賭注吧。」
但是就在第八十天的晚上,長谷雄還是忍不住觸碰了那位絕世美人。結果美人的身體當場化作一攤清水,只留下衣服,就此消融得無影無蹤。
「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吧,其實今天,東三條大人會來我家做客。」
「兼家大人……」博雅叫道。
道長清澈的眼神望向晴明,重重地點頭。
「那樣的事你辦得到嗎?」
「你沒想過就來了嗎?」
「痛……」
晴明看向博雅,問道:「博雅大人願不願意一同前往……」
「你叫道、道滿?!」兼家顯然知道這個名字。
「父親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我想喝上一杯。」道滿說。
「老朽名叫蘆屋道滿……」老人回答。
「啊,是你……」博雅叫出聲來。
「什麼意思?」
通常情況下,人如果失去軀幹只剩一顆頭顱的話,應該會死。但只有頭顱沒有身體的兼家卻還活著。
「兼家大人,快點坐下吧。」
這會不會是一場騙局?
道長領著晴明和博雅來到的,是位於宅邸西側盡頭的一間屋子。
「是不介意,不過,到底是什麼事?」
此時,博雅已經將葉二貼在了脣上。
老人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扭曲可怖的神情連妖怪見了恐怕都會自嘆弗如。
「我真希望這梅雨季趕快結束啊,晴明……」
「而且說到底,兼家大人的頭顱和身體,其實並沒有分開。」
兼家想要的,是鬼怪製造出來的美人。就是傳說中提到的,鬼怪從一千具美人屍體上搜集各自最完美的部分,拼合而成的絕世美人。
「什麼事,晴明……」
「許久未聞葉二的笛聲了,我很想聽聽,所以特地前來。您能不能為我吹奏一曲呢?」
晴明和博雅正坐在屋外的廊簷下喝酒。
身穿黑袍的博雅飲盡杯裡的酒,喃喃自語。
「那麼——」
晴明說完不久,蜜夜就前來通報:「藤原兼家大人已經到了。」
「對。」
念完後,兼家十分感慨地自言自語道:「啊,這世上有沒有這樣的絕世美人呢……」
「……晴明啊,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快幫我想辦法把身體複原好不好?你這樣追問,不等於病人不把受傷的原因告知你,你就無法醫治嗎?但不管病人是因為摔倒弄傷手臂,還是因為自身緣故弄傷手臂,你應該都有辦法治療吧?」兼家把視線瞥向一旁,說道。
「兼家大人要來啊。」
梅雨期還在持續。綿綿細雨不停地下著。
那是一位豐神俊朗的青年,身上穿著一件一塵不染的白色水幹,衣袂微微飄動。
「唔,是哪一個呢?」
「人心?」
道長突然聽到兼家的叫喚。
一行人抵達位於三條的藤原家宅邸時,雨變得更小了,已經分辨不出落下的究竟是雨滴還是霧氣。
「你想要的是女人吧。如果贏了我,就把女人給你。要是輸了的話,你要給我什麼呢?」
「蘆屋道滿那種可懼之人,還是敬而遠之為妙……」
「賭、賭什麼?」
「您就是朱雀門那位吧。」晴明說道。
他心想,如果是武打比鬥之類的較量,自己絕對沒有任何勝算。而雙六是根據骰子擲出的點數來定勝負的賭博遊戲。
「晴明,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
「可是,你要什麼報答?你為我做這種事,到底想得到什麼?」
不說別的,光是那長發蓬亂的外表,就讓人覺得比起人,他應該更接近鬼怪或魑魅一族。
「這樣啊……」
「果、果然我的身體消失一事,和那晚的雙六棋局有關,是嗎?」
「您的心正在顫抖呢……」道滿喃喃道,「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人心的這種恐懼和不安對我來說,正是無與倫比的美味。」
晴明催促道長,讓他將兼家的頭顱高高舉起,然後將手中的兼家身體的「切口」,對上道長舉起的頭顱的切口,兩者自然地合而為一,原本小小的身體也慢慢地變大了。
自己是不是上當了?
七
「啊!」兼家嘶喊一聲,整個身體癱軟著倒下,大哭起來。
「喂,晴明,你那樣就能找到我的身體嗎?」兼家開口問道。
「是該好好謝謝您啊,光是看到兼家大人只剩一顆頭的樣子,就讓人覺得很好玩了。」
帶著隨從前來的人,是一名豐神俊朗、約二十齣頭的年輕男子。
「唉,我也曾想得到故事裡的那位絕世美人啊,晴明……」兼家向晴明說道。
「何必說得這般複雜。總之,只要讓你在旁觀棋就好了吧?」
過了不久,兼家再次發出呻|吟。
不久,道滿帶著兼家抵達朱雀門。
「實在丟人……」青年冷眼盯著,輕輕呵了口氣,站了起來。
「沒錯。」
道長捧著兼家的頭顱,先行一步在前方帶路。
在大門外等候的正是蘆屋道滿。
八
「我不明白。你說清楚一點。」
「不,不,我並沒有說什麼都不想要。只是,兼家大人可能無法理解我想要的東西……」
「的確,想必今後也一定是位大權在握的人物。」
「他為何事而來?」
仔細一看,和道長一同前來的三名侍從中,有一名雙手捧著一個用錦緞包裹著的四方形物件。
「我、我賭。我願意以自己的人頭為注。」
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
「這具身體目前處於陰態,大或小都不重要,也無須施加什麼特別的咒法。只要將頭顱和身體合在一起,自然會恢複原狀。」
兩日前的早上。
「這種事情讓晴明來處理最適合了。去把他叫來。啊,不,不必叫他來,應該我們親自去他府上拜訪。」
博雅忙往庭院的暗處望去,那兩個黃色的光點也從暗處移到了月光下。
「什麼?你是說,我的身體在我自己家中?」
「原來如此……」
「我、我說得出口嗎?為了得到用屍體製成的美人,就和鬼怪下了一局雙六棋,輸給對方後又怕死不守約,大哭大鬧了一番,這種事,我怎麼說得出口……」兼家說。
「嗯,走。」
聽到晴明的寒暄,道滿咧嘴一笑:「兼家的事,好像被你順利解決了啊。」
「但是我可以給你黃金,或者一間大宅子。」
「博雅啊,雖然我剛才用了缺月這樣的形容,但月亮逐漸虧缺,乃至消失不見,不過是人眼看見的變化而已。實際上,那不過是月亮逐漸隱匿於自己的影子當中,是一種自然現象,月亮本身並不會消失,始終都是圓的,正如我們在滿月之夜所見的樣子。」
「不過,你怎麼知道我的身體就在此處?」
除了這些不安,兼家還抱有一種與之全然相反的忐忑——萬一這一切都是真的呢?如果並非騙局,那麼自己此刻正要去和鬼怪見面。
安排他和鬼怪下棋,兼家相通道滿應該辦得到。眼前的老人身上似乎擁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他是菅原道真的門生之一,早已離世多時。關於他,在某本古籍上有這樣的記載:「學遍九流,藝通百家,朝野不可或缺之人。」
「這、這……」
「知道。」晴明點頭。
二
「不過,既然您在與鬼怪的雙六棋局中輸給了對方,又沒有履行約定,獻上事先說好的賭注,應該猜得到會有什麼下場吧?」
「讓外人看到我這副模樣,要是不慎傳到了外頭,我以後還怎麼進宮覲見。」兼家沒有同意,「事情既然是突然間發生的,指不定到了明天就會突然複原呢。」
「是,兼家大人和鬼怪下雙六時,請允許我在一旁觀戰,當您內心動搖之時,便是我大飽口福的時候。」
「所以,我應該感謝您?」
「是嗎……」博雅點了點頭。
「兼家大人的家中……」
他從屋簷下抬頭看向落雨的夜空,嘆了一口氣。好像他望去的方向,本來應該有輪明月高掛在那裡似的。
按理說,狩衣吸收了潮濕的水汽,重量應該會增加,但穿在晴明身上卻是輕飄飄的,彷彿微風吹過,袖子也會上下翻飛似的。
就在兩人不知所措時,兼家突然發出慘叫。
兼家半信半疑地跟在道滿身後走著,心中既感到不安,又滿懷期待。
「總之,我們先去府上走一趟吧。」
「話說回來,晴明,兼家大人那位名為道長的兒子,看上去是位聰慧之人呢。一路捧著兼家大人的頭顱,竟面不改色——」
「最近都沒什麼有趣的事,我只是和兼家小小遊戲一下而已。」
「父親大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道長抑制不住驚呼,連忙問道,「您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到底發生了何事……」
「你作為陰陽寮的天文博士,有這樣一番言論自然是無可厚非,不過在我聽來,就是覺得沒意思。」博雅說完,一口飲盡杯中的酒。
晴明緊盯著的,就是這兩個光點。
「這不是道滿大人嘛,真是好久不見了。」
「找到了。」
紀長谷雄是一位生於承和十二年(845)的文人,距離晴明目前所在的時代相當久遠。
「暫且不管是不是鬼怪所為,要緊的是先找到兼家大人的身體。」
兼家害怕如果回應會吹笛,萬一對方要求吹吹看,事情就難辦了,於是老實地答道。
「看我們下棋?」
兼家無法低頭或轉頭躲避晴明的注視,只能將視線移開。
「情況好像頗為緊急。今天早上,他遣人過來傳話,說是有一件十萬火急的事,務必要登門拜訪。」
「你說的或許沒錯,不過晴明,這樣的說法聽起來總覺得缺乏情趣。」博雅自言自語般說完,再度端起酒杯送至嘴邊。
「真是太好了,晴明。」
「博雅大人也是許久未見了……」隨後,他也向博雅點頭致意。
「對了,還有晴明,去把安倍晴明叫來……」兼家突然叫道。
「滿月自然是美的,不過變成缺月時,也別有一番風情……」
「這裡就是寒舍的竈屋。」
眾人從廊簷下離開。進入屋中後,道長屏退了一幹侍從。於是屋裡只剩下晴明、博雅和道長三人。蜜蟲和蜜夜也跟著退出了房間。
兼家頭部以下的身體消失不見,正是這晚過後的第四天,也就是兩天前的早上發生的事。
棋局開始了。
「長相很普通嘛,但慾望之烈遠超俗世凡人,你也就這一點還算有趣。」
「您作為當事人可能不會在意一些細節,但在旁人看來或許就是事情發生的端倪。無論是多麼細微的瑣事都行,希望您說說看……」
博雅放下酒杯。隨侍一旁的蜜蟲往他的空杯內斟上酒。
「放過我吧!請放過我!求求你,求求你,千萬不要拿走我的人頭……」兼家揮動手足,扭著身體,像個孩子般大哭大叫。
「你說什麼?」
眼前的老人是一位法師陰陽師。
男子面前擱著一張雙六的棋盤。
晴明再度搬出了之前對博雅說過的那番言論。
眼前這位青年明顯不是凡人。他口中吐出的氣息,此刻正散發出青白色的光,零零星星地燃燒著。
「可是這樣的話,為何我既沒被燒傷,也沒被燙傷呢?」
兼家不認識對方,心想:難道這名男子就是住在朱雀門的鬼怪?
「你,你是何人?」兼家從被褥中撐起身子。
「我剛才途經府上,聽到裡頭傳來有人在講故事的聲音。細聽之下,發現原來您很希望得到一位絕世美人啊。」
低沉的人聲在兼家的耳畔竊竊私語,如同泥水煮沸時發出的咕嚕咕嚕的聲響。
五
「怎麼可能……」道滿露出一口黃牙嗤笑道,黃牙之間是一根擺動的紅色舌頭。「我能讓您和朱雀門的鬼怪玩一局雙六。」
「你說說看。」
「是我、是我贏了……」
道滿剛說完,背後的黑暗中瞬間出現了某個「東西」的身影。
「處於陰態的物體,都是這樣。」晴明回答。
「好熱啊……」
「哈哈,您說的這句話,真是美味至極啊。」道滿說。
當天夜裡,兼家剛剛入睡之時,聽到耳邊傳來人的說話聲:「有啊……有這樣的絕世美人呢,兼家大人……」
「如果只是男女間的情愛之事,不可能特地來我這裡吧。」
兼家話還未說完,晴明已將右手從竈門中收回。
接著,他又將手伸進第三個爐竈的竈門。
「但、但是,我所說的絕世美人,可不是那種普通的美人啊……」
「對了,今晚還有一位客人會來……」
「兩日前的早上,我在家中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過去一看,才發現家父已經變成了這樣……」道長的聲調沒有絲毫波動。
「你的才華在天下無雙的文章博士長谷雄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你說說看,你到底有什麼才華?」
「好痛啊……」
「去一趟?到哪裡……」
「當然可以,我很榮幸。」博雅露出喜不自勝的笑容,高興得連嗓音都提高了。
「熱……」
「沒什麼。」
「好了晴明,說說你的猜想吧。」兼家說道。
兼家一|絲|不|掛,卻毫無遮掩之意。
「請問府上的早飯和晚飯都是在哪裡準備的?」晴明問。
「晴明,真是太好了。我向你道謝,日後必有獎賞,你等著吧……」
兼家感覺自己渾身發熱,就像是被架在熊熊烈火上炙烤一樣。可是,那熾熱難耐的身體卻根本不存在。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隨你吧。」
兼家的叫喚聲聽起來很慌亂,聲音雖大,卻又像深怕引起別人注意,壓得很低沉,而且音調聽起來非常急迫。
「哈哈,真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名字。長谷雄用來當賭注的,是他擁有的全部才華。」
「好、好的。」
「既然如此,我就以我的人頭為注……就賭我這顆項上人頭。」
「兼家大人,」晴明把臉移到兼家視線的正前方,對兼家說,「您不能這樣耍脾氣。」
「您看如何是好?是不是現在就恢複原狀?」
「算了,這種人的頭顱給我,我也不想要了。道滿,趕緊把這個丟人現眼的男人帶回去吧。」
庭院裡濕潤的草叢中,一隻蟾蜍正慢吞吞地爬動。
「在下向來以啖食人心的陰暗為生,兼家大人將你心中的陰暗作為報答,供奉於我即可……」
「您到寒舍有何貴幹呢?」晴明問。
「關於此事,我想還是由家父兼家向您說明比較好。」
青年嘴裡的兩顆犬齒忽地變長了。
「話說回來,讓兼家大人的身體不見的,應該不是朱雀門那位,而是道滿大人您吧?」
鬼怪來到現場後,潸然淚下,說道:
「要看過之後才能確認。」
晴明緊盯著庭院的暗處。
道滿催促道。兼家於是隔著棋盤坐在了男子的對面。
兼家痛苦地呻|吟喊叫了一陣子,熾熱和疼痛的感覺不知不覺間消退了,但只有頭部沒有身體的情況沒有絲毫變化,兩人對此束手無策,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
本來雙方始終保持一勝一敗的平局,臨近天亮時,青年終於贏了。
晴明口中的東三條大人,指的是時任太政大臣藤原兼家。
唯有積攢在葉尖的雨滴慢慢變大乃至掉落時,葉子才會失去平衡驟然翹起,搖晃幾下。而下落的雨滴打在下方的樹葉或草叢上時,也才會引起晃動。
太恐怖了。深更半夜,自己居然敢和這個妖異可疑的男人在一起行走。
「博雅大人,久違了。」青年向博雅低頭致意。
七日前的夜裡,兼家瞞著家裡人,隻身一人離開了宅邸。
然而,來人並非兼家本人。
道長是藤原兼家的第五個兒子。他還有兩個同母所生的兄弟道隆和道兼,但那天只有他在家。正因如此,兼家才會叫喚道長。
「對於這一變故,您心裡可有什麼頭緒嗎?」晴明向兼家問道。
兼家本來還懷疑青年是和道滿合夥,意圖欺騙自己,見此情形,立刻打消了心底的疑慮。
櫻樹、楓樹、松樹的綠葉,以及鴨蹠草、萱草的葉子都被雨洗刷得發亮。由於沒有風,樹葉和草叢幾乎紋絲不動。如果雨勢大一些,下落的雨滴打在樹葉和草叢上,或許會使其搖曳擺動;但現在細雨如絲,雨滴也細得如同針尖,即便滴落在樹葉和草叢上,也不能使其晃動分毫。
大約一個月以前,在某個月色明亮的晚上,兼家在自家的廊簷下念起了上述故事。
「這、這……」
「你說什麼?是誰來了?」
「沒有。」兼家立刻回答。
對兼家來說,雙六算是一項擅長的遊戲。
「是吧?」
「我聽說長谷雄大人最後贏了那盤棋,然後鬼怪就給了他一位絕世美人……」博雅說道。
「哎呀,你怎麼這麼不聽勸啊?為什麼就不能遵守約定呢?這位美人可是我搜集了一千具女人的屍體,從每具屍體的身上提取最完美的部分,好不容易才完成的傑作啊。你只要稍微忍耐一陣子,她就會變成真正活生生的美人啊。」
「好像不是這個。」
就算對方是鬼怪,應該也無法隨意控制骰子擲出的點數吧。再說了,這個鬼怪不是曾經敗給過長谷雄博士嗎?
兼家答道,內心對應約前來一事懊悔不已。只不過眼下也只能繼續了。
六
青年說話間,道滿已經在可以從旁觀看棋局的位置上坐下了。
「您的心意,我全都明白,兼家大人。」道滿笑道。
在兩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情況下,太陽漸漸落山了。兼家再次痛叫起來。
「無聊。」青年說道,「才華呢,是那些只有本人才有,而且只屬於他的東西。女人之所以美麗,是因為這份美麗無法永遠持續。女人之所以惹人憐愛,是因為她們遲早會年老色衰。花朵之所以美麗,是因為終將凋零。正因為女人會融化成水,男人才會加以愛惜。仔細想想,女人化成水後消融得無影無蹤,對擁有她的男人而言反倒是件好事吧。正因如此,人們才會為他們的戀情留下如泣如訴的畫卷與故事啊。」
一
「您之前曾說,每日一到早上和傍晚,身體就會發熱疼痛。我想您府上朝夕都會用到火的地方應該只有爐竈。而且您還提到,有時感覺身體痛得像被尖槍刺穿一樣,我想那是因為僕人們在炊煮過程中,有時會用火箸撥動爐竈裡的火炭,不免會戳到爐竈內的身體,所以您才會感覺疼痛。」
「你、你說什麼?!」
「痛……」
「道長——」
道滿苦笑著,把兼家帶回了宅邸。
四
「當然。」
「這綿延不絕的濛濛細雨雖有一番風情,但下的時間這麼長,真是令人格外想念月亮,今晚剛好是農曆十六的明月夜。」
「在地獄的火焰之山被炙烤,在長滿針尖的山裡翻來滾去,原來竟是這種滋味?」
然而一天過去了,兼家仍然沒有恢複原狀。
黑漆漆的天空從雲層的裂口處露出,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閃爍著光芒。
「好、好的。」博雅點頭。
晴明說完,嘴邊還帶著一絲微笑和酒氣。
門邊立著一道梯子,兩人順著梯子登上樓門。
「我明白,不過,還是請您千萬小心一些。」
說完,晴明收回手,接著又把手伸進右邊第二個爐竈的竈門。
「你聽到了?」
晴明走近爐竈,先把右手伸進最右側的竈門。
「那麼,您有沒有接觸過什麼不好的東西呢?」
道長的面前,放著剛才由侍從捧著的錦緞包裹。
「你就是兼家?」青年問。
「那、那麼,我也和他一樣……」
「這邊請。」
「聽他本人怎麼說吧。車子好像已經到了。」
「好痛啊……」
滿頭凌亂蓬鬆的白髮,身穿一件破爛水乾的蘆屋道滿,正站在那裡。
只見晴明的右手握著一具赤|裸的,比貓崽還小一圈的人的身體。那具身體還挺著個大肚子,手腳上上下下地揮動個不停。
「那麼,能不能讓我在一旁看你和鬼怪下棋?」
「兼家大人這樣身居高位之人,你可不能隨意拿來開玩笑。」
「究竟是何事,我也不清楚。」
「不能更改。這是賭博的規矩。你非要收回,也不是不行。那我也就不管這場雙六棋局究竟誰勝誰負,現在就把你的人頭吞了——」
「別賣乖了,晴明,解決那麼一丁點小事,不但讓兼家欠你一份人情,留有把柄在你手上,還讓他那位年輕的兒子見識到了你的能力……」
「就像天上的明月時盈時虧那樣,月亮虧缺時,並不代表它的一部分消失了,只是隱藏在了它的影子中,人們看不見而已。」
兼家全身上下不著一縷,高興得手舞足蹈。
「不、不是的,我、我是說……」
「難道是那個鬼怪下的手……」
「博雅啊,說起來……」
奇怪的是,蓋在兼家身上的被子竟然一片平坦。一般說來,蓋在人身上的被子應該鼓成人身的形狀才對,但兼家身上的被子看上去卻貼著底下的褥子。
「陰、陰態是指……」
長谷雄得到絕世美人時,鬼怪還特地警告他說:「你聽好,無論發生什麼事,一百天之內,你絕對不能動這女子一根汗毛。」
「好熱啊……」
「你要賭什麼?」青年問。
「沒有分開?」
「那到底是什麼事?」
「二位請看……」道長說著,隨即掀起盒蓋。
「喲,晴明啊,以這副鬼樣子前來拜訪,真是不好意思。」
「正是鄙人……」
「沒有。」
「這就是我們今日前來拜訪的緣故。」道長說。
「接下來……」青年說著,看向兼家。
「父親大人,我去請大夫或寺裡的和尚來想想辦法,您看如何?」道長問。
「明白了。」
他滿頭蓬亂的白髮,臉上布滿了皺紋,還有一把長長的鬍鬚。這是個雙目發出黃光的老人。
「那麼到底發生了何事?」
木盒裡的人頭不但活生生的,還會動,會講話。
「您為何一開始不願意將此事相告呢?」
流傳下來的故事裡是這麼描述的。
「哦?這是……」
晴明剛說完,兼家就邊笑邊說:「怎、怎麼回事?好癢啊。喂,這到底怎麼回事?我怎麼……」
兼家起初非常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模樣。
「如果是生病,請大夫開藥治愈便是。若是難纏的咒術,是不是請和尚或陰陽師解決比較好……」道長這樣勸道。
「你、你知道在哪裡?」
道長眼看父親受苦,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由盈轉缺,再慢慢地消失不見,月亮的這種變化實在令人有傷懷之感,確實頗有意趣。」博雅點點頭說。
「請兩位到這兒來。」晴明說。
「我想要的是人心。」
「善後處理可是都轉到我這邊來了。」
「我贏了啊,道滿。雖然雙六棋局沒贏,但我還活著,這顆頭也平安無事。我還活著啊,所以是我贏了……」
「你怎麼了,晴明?」博雅停下端起酒杯的手,問道。
不僅如此,他還完全沒有疼痛之感,頸部的切口也沒有流血,這一點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道滿,這個男人好沒意思啊。」青年說,「過去我曾在這裡和一個名叫源博雅的男子一起,吹了整整一夜竹笛,盡興時還彼此交換了笛子,你有他一半功力也好,說說看,你會吹笛嗎?」
三
「沒什麼?你這麼說,反倒讓我無法相信你了。」
他向道滿投去求救的眼神,道滿卻只是噙著微笑看著他。
樓門上放著一盞燈臺,燈臺上點著明亮的燈火。旁邊坐著一名青年男子,身上穿著一件看似清涼的白色水幹。
「哦,越快越好,但是這身子現在這麼小,要緊嗎?」
「還有,這次的事情千萬不要外傳。因為那樣的賭博害得我只剩一顆頭,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的話……」
到了晚上,陰雨初歇,雲層散了開來。
忽然,晴明似乎想起某件事,開口說道。
但晴明沒有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