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跟著幡音的老媼也所言非虛,無論是煮飯、洗衣還是縫紉,每一樣都做得有板有眼,手腳非常勤快。
「什麼裡面?」
老媼跨坐到水甕上後,再次用腳後跟蹬了蹬水甕的肚子。
「這、這裡是……」
「對。」
「但、但是……」
聲音自上方傳來。貞則抬頭一看,發現道滿的臉正俯視著自己。
「今天你回家後,就跟她們說你因為有事,明天晚上不回家,要到後天才回來。」
「如何?找到你想找的東西了嗎?」老人問道。
「這兩處有何不妥嗎?」織女問道。
「這……竟是二位閣下。」貞則驚訝道。
「不,還沒有……」
「什麼……」博雅叫道。
當貞則說到幡音和老媼騎上黑牛和水甕飛往夜空時,道滿露出滿臉的笑容,高聲笑道:
漸臺女用自己的袖子為織女拭去從雙眼湧出的淚水。
「辛苦你了。」幡音跨到黑牛的背上,說道。
「就算找到了,你又待如何?是把他剁得粉碎,直接勒死,還是活生生架在火上烤?」
「你說得也有道理,可能正因為有消亡的那一天,他們才會和凡人一樣,身陷情愛之中……」
這明明是放牛娃的工作,為什麼這兩個女人會幹這種粗活?
三人間的談話就此結束。
由於老媼如此解釋,貞則也乾脆地說了句:「無妨。」
「天帝嗎……」
縱為牽牛,相見亦難。
「啊……你怎麼知道的……」
織女和漸臺女一起探頭查看起來。
晴明一不留神,用上了只有和博雅獨處時才會用的語氣,但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那麼,我們出發吧,漸臺女。」幡音的聲音響起。
年僅一逢,獨我斷腸。
不管事情的原委如何,一個女人和一個老媼帶著一頭牛住在這種地方,貞則總覺得古怪得很。之所以沒有深究,是因為那女人時不時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向他暗送秋波。
「書卷會發光?」
道滿的右腳先伸了進來。右腳全部進來後,道滿接著把左腳也伸了進來。
「鑽進去?!」
「對於生活在地面的凡人而言,天上的星鬥位於何處極為重要。只有天地之間的靈氣相互呼應,地上的生物才能正常地活下去。一旦本應處於某個位置的星鬥消失,便會造成靈氣混亂,久而久之,勢必會給這廣袤大地上的無數生靈帶來不好的影響……」
「是。從前些日子起,每次我們帶著那頭牛經過某座府邸時,它總會停下腳步,像是很不舍似的叫起來……」
「怎麼樣?有沒有看到什麼?」
但是,幡音每天夜裡出門到底都去做些什麼?貞則仍很在意,每晚都睡不好覺。
剛經過朱雀大路附近時,有人叫住他:「你有什麼煩惱的事吧?」
道滿聽著貞則的講述,不時很開心似的笑起來。
「不愧是道滿大人,這件事拜託給您果然沒錯。」晴明說。
「雖然不遠萬裡飛到了那遙遠的西方,但許久未見如此美景,倒是讓我好生享受了一番。」道滿心情頗佳,回道。
貞則對幡音沒有絲毫不滿,打算乾脆正式迎娶她為正妻時,發現了一件怪事。
「牽牛大人和織女大人雖然一起返回天上了,可現在也不知道他們都懷著怎樣的心情在過日子。」
「老身也一起。」
「那兩顆一同消失的小星,一顆是位於織女星附近的漸臺星官,另一顆則是牽牛星附近,處於女宿星野中的離珠星官……」
「我想,諸位應該都是去年秋天趁著眾多星鬥滑落時,混入其中降落在了凡世吧。牽牛星大人先行落下,織女星大人緊追其後,也落在了地面。而且,諸位落下的地點似乎都在這平安京。從那以來,我們便一直在搜尋下落星鬥的去向,現在總算是找到了……」
只是,他為什麼會知道牛的事呢?
望著驚訝的博雅,道滿咧嘴笑道:「就是這麼回事。」
貞則應承了老媼的請求,讓這兩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和那頭黑牛一起住進了自己家裡。
晴明的右手提著一隻瓶頸處拴著繩子的瓶子。
「找不到那個人,我不會回來的。」
「你們想找的人在那裡嗎?」
月亮高掛在天上。
「是一位名為藤原兼家的大人的府邸前。」
說著,道滿率先走進馬廄。貞則緊隨其後,也跟著進去。
是一對穿著唐朝服飾的年輕男女。
當下,貞則讓隨行的火長和獄卒先去巡視。
二
「那麼,這段時間傳聞藤原兼家大人的宅邸附近,時常有一頭牛發出叫聲,想來就是織女大人從天上帶下來的那頭牛,對嗎?」
「你、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是……」幡音靜靜地點了點頭,「我就是你們正在尋找的織女星。」
「它會知道嗎?」
「我是蘆屋道滿……」
有傳聞說,他可以往返地獄。還有傳聞說,如果在走夜路的時候碰到他,連鬼也會躲開。但也有傳聞說,他擁有強大的法力。
貞則的詢問雖然有些尖銳,但職責所在,不問不行,何況他自己也很好奇。
貞則迅速在腦中過濾了一遍出入宮中的幾位大人物,尋思最近有沒有誰失蹤,卻完全對不上號。
「嗯。我深愛著牽牛大人,牽牛大人也十分愛我。因為太過恩愛,我忘了織布,牽牛大人也在牧牛一事上草率敷衍,我的父親——天帝因此降下旨意,只準我們在每年陰曆七月七日的晚上相會一次……」
對方既然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想必對自己的處境也很了解,想從這個老人身邊避開,應該做不到。
昨晚,貞則在四條大路遇見了這個老人——蘆屋道滿。
「應該是發生在去年秋天吧,那時有很多星鬥從天上滑落至地面,有一些也落在了這座京城……」
「都準備好了嗎?」
貞則差點「哇——」地叫出聲,幸虧迅速捂住了嘴巴,忍下了想尖叫的衝動。
「對。」
而且,白天的幡音和平時一樣,沒有任何異常。
事情真的變得很古怪啊,橘貞則心想。
老人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用龍鱗做成的,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著七彩光芒,頭冠上綴著鳳羽飾物,頸間還戴著一條由玉石串成的項鏈。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幫助兩位將牽牛大人找出來吧。」
他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劇烈到太陽穴都跳動起來,他竭力讓自己的氣息保持平穩。
戒嚴狀態持續了十天左右,結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我們正帶著那位大人留下的黑牛,在他消失蹤跡的地點附近四處搜尋。一旦靠近那位大人所在之處,那頭牛定會有所反應……」
「你們是何人,在這裡做什麼?」
貞則閉起嘴,沖道滿點了好幾次頭。
「怎麼可能?!」貞則剛說完,道滿就示意他閉嘴。
飛在水甕前頭的,是騎在牛背上的幡音。她的衣袂在風的吹動下,不斷地朝後方飄舞。
「對。」
有市集的日子,他會前往巡視,騎著馬穿過都城的大街小巷;遇到天皇陛下微服到某地私訪的時候,便擔任護衛的工作。出仕至今,貞則雖然沒有立下什麼大功勞,也從來沒有出過大差錯。
「八九不離十。那女人可是稱他為父親啊。」
一天兩天的話,或許還瞞得過去,可是四天、五天、六天之後呢?就是想瞞也瞞不住了吧。
「我收下了。」
「我們進去吧……」
「是的。說實話,我下落到凡間,並非因為懼怕天地之氣陷入紊亂,更多的是出於嫉妒,他們二人明知我的存在,竟然還一同逃走。找到這兩人後,只要破壞他們的關係……」
那女人雖然不是橘貞則的妻子,卻跟他的妻子沒什麼兩樣。
「兩位找到牽牛大人了嗎?」
兩人此刻正坐在屋外的廊簷下飲酒。雖然各自的膝蓋前都擱著一個火盆,大氣中仍透著陣陣涼意。
「我明白的,父親大人。」幡音垂下頭,說道。
「沒有。」老媼答道,「大人您不介意的話,可否讓我們主僕二人暫時借住到大人的府上呢?我家小姐擅長織布,住在貴府期間,可以幫您織布匹。此外,我稍諳各種各樣的雜活,到時可以幫您處理一些府上的庶務。」
「還真令人感慨啊,晴明,說來也真是一件奇事。」
貞則是檢非違使手下的官吏,就任看督長一職,底下約配有十名火長。
「我們陰陽師的工作之一,便是觀察天上的星象。那日流星墜落大地後,我再次觀察夜空時,驚訝地發現本應位於天河兩岸、處於牛宿星野中的織女星和牽牛星,竟雙雙不見蹤影。仔細查看後,發現還有兩顆小星也消失了……」
「不,還沒有……」幡音回答道。
「噢,你們已經來了啊……」道滿說道。
晴明看向幡音,說道。
貞則愁眉苦臉地騎著馬,從四條大路往西前行。
「儘管如此,一年一次見面之時,我們仍十分快樂。但是,最近牽牛大人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嗯。」
她的右手拉著拴在黑牛身上的韁繩,左手抱著一個水甕。
這是發生在昨天晚上的事。
是男人的聲音。
他早晨出門工作,黃昏便返回家中。
牛車內傳出一句回應後,兩名男子隨即從車內走出。一名穿著輕飄飄的白色狩衣,另一名穿著一件黑袍。
三
他紋絲不動,繼續裝出一副呼呼大睡的樣子。
「真像是一場夢……」貞則喃喃自語。
「等我找到了,再考慮也不遲。」
她回來後,慢慢地走到了貞則躺著的那側,站在他的枕邊,靜靜地低頭俯視著貞則的臉。雖然幡音靠過來的時候,貞則已經慌慌張張地閉上了眼睛,卻能感覺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動靜。
巖石與巖石之間矗立著一棟紅柱藍瓦的高樓。一位頭上戴冠、身著華麗服飾的白鬍子老人從高樓裡走了出來。
「至於地點嘛,恐怕就是那聳立在大唐國境西方盡頭的昆崙山山頂。倘若我猜得不錯,我們在那處見到的應是——」
「織女大人打算怎麼利用那頭牛呢?」
「牽牛大人!」
「我家小姐有一位交往多年的人,而對方因為種種緣故,一年只能來訪一次,小姐她過得相當清苦寂寞。後來,對方不知從何時起愛上了另一個女人。前些日子,對方到底還是和那個女人躲到不知什麼地方逍遙快活去了,直到現在也不見蹤影。碰巧對方留下了這頭黑牛,我們想留些念想,就帶著它離開了……」
「在我說出此事之前,另外一事希望織女大人能告知我等。」
「交給我辦。」
燭光下,一側坐著晴明、博雅、貞則,另一側則坐著幡音和漸臺女。
「隨便編個理由吧,這件事情你自己來解決。」道滿說道。
那應該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
外面又傳來一聲叫喚,是幡音的聲音。
「就在這瓶中……」晴明將提在手中的瓶子舉起,「裝著您想要的三輪山的美酒。」
「鑽到這個水甕裡去。」道滿若無其事地說道。
「哈哈哈……」老人站在柳樹下,抬眼暗暗打量著貞則的臉,說道,「你為難的,是牛的事吧?」
那是當然的。鬥轉星移本是平常之事。每到秋天,總有一些流星出現。如果每次都要嚴陣以待,日子還過得下去嗎?
「奇怪了……」博雅微微歪頭,疑惑地說。
「這是什麼?」
因此,貞則便在前一天對幡音說:「明天我不回來了。有公務在身,要護衛一位身份尊貴的大人物去比叡山一趟,事關重大,對方是誰就不方便告知你了。」
水甕被橫放到那隻黑牛的旁邊。貞則和道滿一起從甕內往外看去。只見山頂上到處是凹凸不平的巖石,巖石的頂端穿過飄浮在山頂的雲層,朝著明月高懸的天空伸展。
貞則擔心引起旁人的注意,回答道。
右腳和左腳都伸進來後,臀部、腰部、腹部以上的身子也依次伸了進來,最後是頭。如此一來,道滿的整個身體都進了水甕裡頭。
「那是因為一直同我交往的牽牛星,愛上了另一個女人,他們趁著那日星鬥亂流之際,一起從天上逃走了。既然發生了此事,那麼找出這兩人,再把他們帶回天上,就是我的使命,所以我們才會一同下落在這片大地上……」
去年秋天的某天夜裡,夜空中出現了不少流星,從天際滑落。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貞則反問道。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時,老人咧嘴一笑,嘴巴裡黃色的牙齒若隱若現,沖貞則說道:「看來這件煩心事讓你感到很為難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們不能住在原來的地方呢?」
幡音似乎查看了一會兒貞則睡著的樣子,不久便起身走出房間。等了片刻,貞則也爬起來,偷偷跟在幡音身後。
藏在水甕裡的貞則和道滿聽到幡音說完後,感覺外頭傳來了老媼,也就是漸臺女走向水甕的動靜。
「蜜蟲見過道滿大人。」穿著唐衣、散發著燻香氣味的女子回答道。
「為什麼您會從天上落到我們這裡來呢?」
晴明用手指著兩首和歌,示意道。其中一首是《古今集》的編撰者,也是作者之一的凡河內躬恆所寫的和歌。
「無須掩飾。我知道你因為牛的事情頭疼得很,所以才說出面幫你解決這件事。」
貞則按道滿的吩咐,心驚膽戰地把臉湊近水甕,從甕口往裡看。
兩人帶著的那頭黑牛系在馬廄中,老實得很,無論跟它說什麼都像是聽得懂般,照顧起來完全不費勁。老媼似乎每天中午都會拉著黑牛外出一趟,帶它到某處喫草。
「我明白,父親大人。請您不要再說了……」幡音說道。
那個女人當時在一座四周圍有土牆的破廟內。
「真的。」
「是何人的府邸?」
聽完道滿所言,晴明微微笑了起來。
「天上的水甕?!」
「哦?即便已經成為神靈,他們也會消亡嗎?」
貞則仔細地打量著,發現那女人的長相高貴,應該是那種端坐在高位、隱於幕簾後的人物。此外她的衣服上似乎燻了什麼香,越是靠近,越能聞到一股迷人的香味。
「嗯。」
寒冷的夜裡,兩人在此處飲酒,是博雅的提議。
就那樣,兩人的身影飛向高掛著月亮的夜空,慢慢地消失不見。
明明是自己家的馬廄,竟然要這樣偷偷摸摸地進來,貞則心裡總覺得奇怪。
「是、是。」
「好……」幡音說道。
漆黑的夜空中,牽牛星和織女星正一閃一閃地發著光。
甕裡漆黑一片,裡面放了什麼東西,完全看不見也猜不著。
「是。」晴明說完,打開了書卷。
外面是一陣「咻——咻——」的疾速飛行的聲音。由於甕口朝向前方迎風飛行,整個水甕被風打得呼呼作響。
「這是天上的水甕。」
貞則不明白道滿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是什麼意思。
「情況我就不追問了。不過,你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個破廟吧。有沒有什麼去處?」
「不,啊,我並沒有什麼為難的事……」
「噢,那裡啊,你以後會知道的。總有一天——」道滿一邊說一邊往前走。
蘆屋道滿的大名如雷貫耳,就連貞則也有所耳聞。
從山頂望見的月亮看起來巨大無比。
不久,前方出現了一座高山的山頂。騎在牛背上的幡音率先降落在山頂,接著老媼也跨下水甕,站在了山頂上。
「就在此處。」晴明輕輕拍了拍懷中。
他的妻子於四年前去世,沒有留下子嗣,父母也早就不在了,幡音便順勢以女主人的姿態,將府中的大小事務把持在手中。
「去問晴明。」道滿頭也不回地答道。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有人進來,那頭黑牛睜開了眼睛,牛眼裡閃著藍幽幽的光。
說著,老媼用左腳的後腳跟蹬了蹬水甕,載著老媼的水甕也輕飄飄地浮到半空中,跟在幡音身後追了上去。
「好了,那接下來就隨你怎麼處置吧,晴明。」道滿說完,轉過身去。
「道摩法師大人,剛才我們去的究竟是什麼地方呢?」貞則問道。
道滿把手伸進懷裡,取出一張不知道寫著什麼的符紙,交給貞則說:「你把這個收到懷裡放好。」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麼,可以把約定的報酬給我了嗎?」道滿伸出右手。
老媼將左手抱著的水甕撂在地上,一腳跨了上去。水甕在老媼的兩腿間慢慢地膨脹變大,剛好能坐上一個人。
道滿從晴明手中接過瓶子。
「就是如此,博雅。」
「哈哈——」
眾人恢復往常的工作狀態,是在流星之夜後的第三天,抑或第四天。
「你這、這是做什麼?!」貞則大喊道。
貞則原本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了,之後的某個晚上,他半夜醒來一看,本該在身側的幡音又不見了蹤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想著想著又進入夢鄉,早上醒來一看,幡音仍好好地躺在身邊。
「別吵。」
「晴明大人,您剛才所說那府上發生的是何怪事?」織女問道。
那頭黑牛就趴在離貞則的馬不遠的地面上,睡得正香。
貞則回到房間橫躺下來,雙目炯炯,根本睡不著。
「噢,就是這個。」道滿在馬廄的一個角落駐足而立。角落裡放著的,是老媼的那口水甕。
貞則把事情的始末說完後,道滿便道:「好了,就像我方才所言,我會出面幫你解決。」
「您來了嗎?」一道聲音傳來,跟著幡音的那名老媼從馬廄裡走出來,手上牽著那頭黑牛。
晴明看向漸臺女。
「真、真的有那樣的事嗎……」貞則的聲音也在微微發顫。
織女出聲喚道。
「什麼?!」
「什麼都看不見。」
他最開始察覺到那件事,是過了年之後。
所以,貞則打算先聽聽老人怎麼說,便讓火長和獄卒先行離開,自己也起身下馬。
老媼行走時身體的晃動,都傳到了她用手臂抱著的水甕裡面。
「這頭牛隻要一靠近牽牛大人所在之處,便會發出類似貓狗撒嬌的叫聲。我們想牽著這頭牛,在平安京的各處都走一走,看看它會在哪裡發出叫聲。只要這頭牛在某處一叫,便能找到牽牛大人。」
「您一開始,應該和牽牛星大人在一起過得很幸福吧?」
聲音越來越近,水甕口倏地被老媼的一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開始虧缺的月亮,高高地掛在天空上。
如果眼下無視這位道摩法師所說的話,日後還不知道會遭遇怎樣可怕的事。再說了,對方既然是道摩法師,應該有能力解決自己正在頭疼的事情吧。
「你看看裡面。」道滿說道。
「這位是住在土御門的安倍晴明,這位是源博雅。」道滿向貞則介紹兩人。
站在拉車的牛一側的,並不是放牛娃,而是一名穿著唐衣的女子。除此之外便再無他人。
「是。」晴明點頭道,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幅書卷,放在了燈火下。
「兼家大人的府上,每當外頭傳來牛叫聲,便會跟著發生怪事,他近來為此頭疼不已,便託我幫忙解決。我到他府上詢問一番後,才知道了那頭牛和有關您的事。我心中做了一番猜想,但沒有憑證,便託道滿大人去調查事情的始末。」
「您沒有順便跟對方打聲招呼嗎?」
但是這個水甕這麼小,怎麼看都不像能鑽進一個大活人,就算是身材嬌小的女子或小孩,大概也只能勉強塞進一隻腳掌,頂多到小腿,再往上可就進不去了。
「牛?」
「那麼,我們回去吧。」
西京有幾座破廟,也有不少無人居住、荒廢已久的房屋,時常被一些山野盜賊用作落腳的據點,幹些壞事。貞則就是在那裡遇到了那個女人。
反正大家都清楚巡視路線,先讓他們過去,自己聽完道滿的話再騎馬趕過去,應該能立刻追上他們。
晴明恭敬地低頭致意後,說道:「真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您呢,織女大人。」
貞則對她很感興趣,但出於職責,還是不得不審問她們。
你淚如珠,談何慟哭。
「此為兇兆。」傳聞有位陰陽師做了這樣的判斷,「這次的天象應該是上天昭示禍事將臨的徵兆。」
對老人突如其來的搭話,貞則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世事無常,偶爾也會有那種事情發生吧。」
「兩位請看這裡。」
「我也要進去了。」
「恭候已久。」
「我、我明白了。」
「心這種東西,即便是吾等天上之人,也不可能永恆不變。沒有一顆心可以在千年萬年的時間裡始終如一。這等虛幻之物,無論你再怎麼追求,也是白費力氣啊。」
貞則偷偷地從甕口往外瞧去,只見下方是一片雲海,頂上則是漆黑的夜空。明亮的月光灑落在雲上,為雲朵蒙上了一層藍光。貞則怕歸怕,還是覺得眼前所見的一切實在是美不勝收。
老人鬚髮皆白,頭髮凌亂得如同雜草,紮成一束朝上豎起,滿臉皺紋,一雙發著黃光的眼睛正往上看著貞則。
「有人來了。你記住,從現在開始,不管誰說些什麼,也不管發生什麼事,除非我說可以,你都不能發出聲音。」
「那些天上的星鬥,說來也屬於這世間萬物之一。既是萬物之一,便終將有迎來消亡的時候。雖然各自的壽命長短不一,但總有一天會從這世間消失的命運,卻是一樣的……」
到最後,如果幡音問起的話,自己肯定會將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說出來。
可能是起夜出去小解吧——貞則原本是這樣想的。但是某天晚上,幡音出去後,貞則也沒有睡,起身等她回來,哪知過了許久也不見她返回。貞則擔心得不行,快天亮時,才等到幡音回房。
有這樣一位美得如夢似幻的妻子,對方究竟是位什麼樣的人物?
「我再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如果你還是找不到,就一定要回來。我實在無法繼續瞞著眾人。」
「只是猜測,不知道是不是藏得太好了,我們怎麼找也找不到。」
「不過啊,沒想到天上的那些星官也會有移情別戀、喫醋嫉妒的時候啊。」
貞則夾緊臀部,應對突如其來的懸空感。
「那麼,老身也……」
被晴明稱為織女的女人——幡音看上去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
夜裡,裝作睡著的貞則在黑暗中,果然聽到了幡音起身的動靜。
貞則每天早上出門,黃昏回到家時,家裡不但被收拾得整齊乾淨,晚飯也已經備好了。他在官府也愈發有幹勁。
「可、可是……」
「哦,是你啊,漸臺女。」
月光正照在黑牛的身上。
而且不可思議的是,人一爬出水甕,身體立即恢復到原來的大小。
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呢?
「嗯,你剛才說每到夜裡,她們就會出門,是嗎?」
「嗯。」
水甕飄浮起來,隨即傳來一陣「咻——咻——」的凌空飛行的聲音。
「您喜歡的話,請隨意——」
「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那麼,一切都還順利嗎?」晴明問道。
幡音——也就是織女,用指尖輕輕地按住了眼角。
我淚決堤,湧若激流。
放置在左右兩側的兩盞燈臺上,各自跳動著一點燭光。
「此話當真?!」
「我明白了。」
「去年秋天的那晚,在下落至地面的諸多星鬥中,有兩顆正巧落在了兼家大人府上的這幅書卷內,而後便藏身在這兩首和歌中。我日本國稱牽牛星為『彥星』,所以牽牛大人便躲進這兩個字裡,赤珠大人則躲進了小町大人那首和歌的『玉』字裡。因此,這兩首和歌中的那兩個詞,才會分別變成『牽牛』和『珠』……」
他在平安京六條的東邊,靠近鴨川一帶,買下了一棟不大的屋宅,並配了幾名僕人。
「誰知道呢,畢竟天上的事,我們這些凡人哪能知曉得那麼清楚。」
道滿和貞則感覺外頭沒了幡音和漸臺女的氣息,才先後從水甕裡爬了出去,發現兩人腳下仍是貞則家的馬廄。
說是旁人,其實他身邊只有跟在後頭的兩名火長和兩名獄卒。
「是,馬上就好……」
總之,先不論她們有什麼隱情,最近這裡也沒發生盜賊騷動,就算髮生了,貞則也不認為與眼前這兩人有所牽扯。
「水甕裡面。」
「哎呀,怎麼總覺得今晚這裡的人氣特別重。」
「看來,您什麼都知道了啊。」
老媼回答道:「這位是我的主人幡音小姐。我們不能繼續待在一直以來的住處,前些日子離開後便無處可去,所以暫避在這座破廟裡。」
漸臺女聽著晴明的話,一言不發。
「現在還不用。等那兩個女人來了,你再把嘴巴閉好。」
「裡、裡面……那口水甕的裡面?!」
書卷上寫著書名——《古今和歌集》。
她看上去約莫二十五歲,身上穿著一件雖陳舊,但表明身份不低的唐式衣裝,身邊只跟著一名抱著水甕的老媼。此外,她們還帶著一頭大黑牛。
「說什麼看出看不出的。躬恆大人的和歌,這裡寫著『牽牛』二字的地方,原來應該寫作『彥星』才對吧;而小町大人的這一首,寫著『珠』字的地方,不是應該寫作『玉』字嗎……」
於是,當天貞則完成巡視後,便沒有回家,而是在鴨川與道滿會合。待到深夜時分,兩人一起潛入貞則的宅邸,現在正站在馬廄前。
水甕被老媼橫放在地上。
「此前你們一直居住在何處?失蹤的那一位又是什麼人?」
幡音定定地盯著貞則的眼睛,回道:「唉,一人在家可太寂寞了,但既然是公務,那也沒辦法。請您一路多加小心。」
被貞則問到的老人說著,再次咧嘴笑了起來。
「你到現在還不死心,不打算回來嗎?知不知道因為你們離開,現在全國上下都亂成了一鍋粥……」
水甕被輕輕地拿了起來。
「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找到想找的東西了嗎?」
直到從甕口處看見夜空,空中還高掛著一輪明月,貞則才知道他們已經來到馬廄外邊。
「別說笑了。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我這樣的人還是更適合跟冥府那幫傢夥打交道。」
然而,道滿竟不提他為何知道牛的事,反而催促貞則說:「好了,你先說說為什麼事情為難吧。」
「這樣一來,那些傢夥就看不見你了。你千萬要注意,在我說可以之前,一定不能出聲說話。」
「那麼……」晴明將右手食指貼在自己的嘴脣上,小聲念起了咒,然後用指尖點了點寫在書卷上的「牽牛」和「珠」。
貞則說完,水甕外便傳來有人進入馬廄的動靜。
「這個嘛,我來出面幫你解決這件事情吧。」
「那是離珠星官中名為赤珠的那位大人吧?」
幡音騎著黑牛,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就這樣一路往夜晚的天空飛去。
「去看看那個水甕的裡面。」
一直以來,他按部就班地升遷,一路爬到眼下這個位置。如果不出意外,毫無疑問可以升任府生,甚至是更上一層的少志、大志等職務。
「這怎麼可能……」
「啊——」貞則的身體往前一撲,頭扎進了水甕中。
水甕輕飄飄地浮上天空。
貞則百思不得其解,面帶難色地走在都城的大道上。
「這個究竟是什麼東西?」
「當然有。」道滿說道。
「嗯,可以這麼說。」
博雅一邊將裝著酒的酒杯送至嘴邊,一邊說。
那雙看向自己的黃色眼眸充滿壓迫,貞則無法拒絕,只能把事情和盤託出。
「是。」
「可、可是……」
因為正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貞則沒多想,直接倒頭又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醒來一看,幡音還好好地睡在原處。
跟一個女人有關。
貞則非常後悔。他想立刻逃離現場,現在就走的話應該還不算太遲。但是,一站在這個老人的身邊,不知為何雙腿動都動不了。
貞則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晴明,我們到了。」道滿開口道。
除去對道滿的恐懼,貞則心裡還打著這樣的小算盤。
她們是從土牆一處崩塌的缺口進入破廟的,讓那頭黑牛去喫長滿院落的野草。
過了一陣子,飛行的水甕停了下來。
話音一落,貞則的屁股就被人「砰」地踹了一腳。
那女人確實有一手織布的絕活。她織出來的布料紋理細膩,拿在手上輕得讓人感覺不到絲毫重量,還非常柔軟。
「您打算用什麼方法把牽牛大人他們找出來呢?」
「等等我啊,道滿大人,那我今後應該怎麼辦才好?」
即使閉著眼睛,貞則也能感覺到幡音在做什麼。
「你跟我來。」道滿頭也不回地說。
「怎麼解決?」
「呵……」道滿輕笑一聲,將倒在腳下的水甕環抱在左臂中。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貞則便與幡音親密異常。
「是這樣嗎?可是自你們離開後,這天地之間的靈氣便亂了套。倘若一直置之不理,這片天地便會開始走向滅亡,到時就連天地本身也會一併寂滅消逝。亙古不變之物畢竟是不存在的……」
另一首則是小野小町的和歌——
他是一位道摩法師,也就是法師陰陽師。但是有關他的風評卻都不怎麼好。
貞則停下馬,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右側的柳樹下,一名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黑水乾的老人,正站在那裡看著自己。
「真的非常抱歉,因為考慮到對方的立場,我們有些顧慮,沒辦法向您說出他的名字……」
月光下,貞則與蘆屋道滿並肩而立,一同站在馬廄前。
博雅深深感慨道,抬起頭望向天空。
「原來如此……」貞則聽完晴明的話,露出似乎有所瞭然的模樣,點了點頭。
「你看出哪裡不對了嗎,博雅大人?」
於是,他決定跟在外出的幡音後頭,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天早上雖然設法矇混過去了,但是明天,還有後天,接下來的日子,他還能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嗎?
「在下能做的便只有這些。接下來的事情,織女大人、牽牛大人,就交給您二位了……」晴明微笑著說道。
一
晴明的手指一點,這兩個詞即刻變成了「彥星」和「玉」,緊接著,書捲髮出一道青藍色的光芒,一男一女隨即出現在燭光下。
「那麼,走吧。」
「據說每當外頭傳來牛叫時,兼家大人家中的這幅書卷就會發出藍色的光,這便是我方才所說的怪事。」
「對,就是牛。」
那日,貞則帶著火長前往西京巡視。
「那我、我該怎麼辦……」貞則跨出半步,朝道滿喊道。
「什麼事?」
「喂,晴明,聽你們所說,道滿大人見到的難道是天帝?」博雅問道。
隨後,道滿將貞則與幡音相遇的始末講述了一遍,又將剛才發生的事情經過告知晴明。
「小姐……」
次日清晨,貞則裝睡的時候,幡音像往常那般回到了房裡。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貞則的臉,還觀察了他的鼻息好一會兒。
老人一邊聽著,一邊應道:「原來如此,是兩個女人啊。」
「水甕的裡、裡面?」
「請您再寬限些許時日。」開口說話的是老媼。
兩人走到貞則的府邸外頭,沿著六條大路往東繼續前行,來到鴨川的河堤邊上。那裡有一輛牛車正停靠在月光下。
「足夠了。」
「我懷裡抱著的這個水甕,怎麼說也是一隻從天河裡汲水給牛喝的天壺。只要往裡頭裝滿酒,除非一次全部喝光,否則無論每次喝多少,裡頭的酒永遠也喝不完。這個水甕,就當作我跑腿的酬勞一併帶走了。反正那羣人肯定還有數不勝數的東西可以代替它。」
「怎麼不可能。你不是親眼見過這口水甕變大,還飛向天空嗎?」
「所幸牽牛大人留下了他在天上飼養的那頭牛。我想只要有這頭牛在,應該可以幫助我們找到牽牛大人,所以便將它一起帶到了凡間。我們在西京的那間破廟,一邊隱藏蹤跡一邊尋找,後來偶然在那裡遇見了貞則大人。他好心收留了我們,我們便住進他家裡,一邊受他照顧,一邊繼續找尋牽牛大人的蹤跡。每天晚上外出,一方面是為了告知父親大人我們的情況,另一方面也可以順便探聽有沒有什麼新的消息。」
雖然沒有進一步對兇兆做出詳細的描述,但天皇對這位陰陽師的話深信不疑,甚為在意,加派人手護衛皇宮和都城的大街小巷。
「是的。」
那天夜裡,貞則偶然醒來,往身邊看了一眼,發現原本睡在旁邊的幡音不見了。
「真的嗎?」
「好、好的。」貞則伸手恭恭敬敬地接過,把符紙放入懷中。
五
「我何時有過失手的時候——」道滿舉起抱在懷中的水甕。
六
幡音來到屋外,在月光的照耀下往馬廄走去。
「鑽進去用的。」
「這樣應該夠了吧。」
他遇到那個女人,大約是在去年秋天。
「是。」老媼回應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同時還傳來她用腳蹬水甕的聲音。
他本想試著問對方:「你好像經常在夜裡起來啊,去做什麼呢?」但每次總是錯過詢問的時機,漸漸變得難以開口,只能任其發生,如今卻是怕得連問都不敢問了。
貞則突如其來感到一陣恐懼。
「是的。」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