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熱!」
縱未以為是,豈以我為非。
一
「我聽傳聞裡說,那頭老虎吟誦了白居易的《寄江南兄弟》。你以前不是很喜歡這首詩嗎?我想那頭野獸會不會是你,所以就來了。如果我猜錯了,被老虎咬死也無妨……」
「這樣啊……」
咯吱——
仲臣一口氣說完,語氣乾脆得就像一刀砍斷竹子那樣。
「是白居易的《北窗三友》吧?」晴明道。
欣然得三友,三友者為誰。
「是我。」老虎用忠正老朋友的聲音回答道。
到最後,事情也沒有水落石出,平安京內人人自危,沒有人敢在夜裡走到城中的路上。
「您願意跟我們一起去?」
只要喝酒,他一定會耍酒瘋,行為粗魯莽撞。
不一會兒,蜜蟲便領著一名約莫六十歲上下、頗具風度的男子來到廊簷下。
聽到忠正這句話,老虎抬頭看向月亮,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嘶吼。
「那麼,走吧。」
不過,在剛變成老虎的時候,我還保有大部分的人性。可一旦腹中飢餓起來,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老虎模樣的季孝吟完詩後,說道:「那麼,就此別過了。」
最開始是一隻兔子。當我看到恰好出現在眼前的兔子時,已經餓得兩眼發暈,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回過神來,我已經咬死了那隻兔子,正捧著血淋淋的兔屍貪婪地啃個不停。
「不,我只是很喜歡你的詩。那時你不是經常把自己寫的詩念給我聽嗎?」
猶恐中有間,以酒彌縫之。
「幫不上忙是正常的,博雅。畢竟季孝大人自己變成老虎這事,旁人無法阻止。」
「十年前,我感染時疫生命垂危之際,多虧有你送葯給我。」
三友遞相引,循環無已時。
五
正是秋冬交替的時節,初霜隨時都可能降下。
季孝心懷不忿的正是這一點。不過,文章博士雖只設兩名,其下還有兩個文章得業生的名額,再往下的文章生更多達二十個名額。可季孝居於更低的擬文章生之位。
「忠正,你知道是我,所以才來的?」
「在下伴仲臣。」
仲臣飛奔上前,沒跑幾步又停了下來。他看見眼前的忠正一臉茫然,正獃獃地站著,眼裡有淚光閃過。
雖然不是什麼驚世佳作,我還是希望自己的詩作能有幾首留存於世。
於是,我便出了山野,回到京城。
此時其他的侍從都已經逃得不見蹤影,牛車裡只剩家文一人。他癱坐在車內,聽著外面傳來的野獸啃食侍從肚子的聲音,身子抖得如同篩糠。
「你以前不是救過我一命麼,就算現在要喫了我,我也無怨。」
或乏儋石儲,或穿帶索衣。
應該不會算漏的。難道是不小心衝撞到了哪位連陰陽師也不知道的過路神靈嗎?
嗜詩有淵明,嗜琴有啟期。
我想趁我的人性還未完全泯滅之前,找個人把詩念給他聽,讓他把詩記錄下來。
源博雅把酒杯從脣邊移開,說道。
他靠近一看,那龐然大物倏地站了起來,是一頭比牛龐大許多的老虎。
四
此處是安倍晴明的宅邸。晴明和博雅正坐在屋外的廊簷下喝酒。
他身材魁梧,體毛濃密。從臉頰到胸部、小腿,甚至是手臂都毛髮旺盛,連手背處也長滿了毛。而且,他臂力驚人。據說他曾赤手空拳打死一頭野豬,並喫下那頭野豬的肉。
「嗯,走。」
「你怎麼這麼傻?我有時候會完全變成老虎,一點人性都不留。萬幸今晚你遇到的我尚留有人的意識。如果是在失去人性時遇見你,一定會把你喫得半根骨頭都不剩。就算是現在,我體內那股老虎的意識也瘋狂地叫囂著要喫掉你。有時候,我想喫人肉想得簡直要發瘋。所以我現在是忍著這股衝動,在和你說話。」
三師去已遠,高風不可追。
與野獸離去的動靜同時傳入耳中的,還有這樣的聲音:「分散骨肉戀,趨馳名利牽。」
在此之前,我活得痛苦不堪,自己的傲慢自負、爭強好勝和嫉妒之心令我幾欲發狂,但變化發生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一身輕鬆。
說出來你可不要笑,因為即便我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內心深處仍然留有一股熱血。
不過倒也難怪。仔細一想,先前的我雖然還是人的樣子,身體裡的那顆心其實早已跟現在這種醜陋的獸心沒什麼兩樣了吧。
「好痛!」
深夜時分——
拜託你了,能不能幫幫我,把我接下來念出來的詩都寫下來?
七
在一個悽愴的秋天,他嘶吼著衝出了屋子,之後便行蹤不明。
你看,我可以咬破自己的手腕,讓血流出來。
高燒折磨著他的身體。
「可是,你們為何來我這裡?」晴明問。
六
單憑廊上點著的一盞燭火,根本無法提高周圍的溫度。只有分別擱在晴明和博雅面前的火盆勉強帶來一絲暖意。
今日北窗下,自問何所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會變成老虎?」
「好熱啊!」
老虎模樣的季孝說著,抬頭看向天上的明月,張口吟誦起詩來,那聲音甚是清澈響亮。
忠正啊,我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後,也總算明白了一件事,人哪,無論是誰,內心深處多多少少都潛藏著一些獸|性。而我呢,只是在這方面比一般人多了一些獸|性罷了。
後來身體開始發癢,我用指甲拚命去抓,卻一點用也沒有。
這時,晴明和博雅、仲臣,還有一幹人等也正好趕到。
七天前的晚上是藤原定忠遇襲,三天前的晚上則是源信之遭難,兩人的經歷差不多,加起來共有五名侍從當場喪命,被喫進野獸腹中。
「我只是從典葯寮把葯偷拿出來而已。當年對我好的,也只有你一個……」
「是這樣嗎……」
疑是斬鯨鯢,不然刺蛟虯。
「這……」
「如我這般才高八鬥之人,難道就要這麼被埋沒在最底層,籍籍無名直到死去嗎……」
「嗯。」
「您難道是為了去見那頭不知是虎還是什麼東西的野獸,才執意要出門的嗎?」
不過究竟是誰在吟詩呢?
「我等平素多受忠正大人恩惠,遇到這種事情,實在無法幹坐在家裡等待主人歸來。如果晴明大人不能一同前往,我們也仍會出去尋找忠正大人。」
「好痛啊!」
天氣越來越冷了。
登樓東南望,鳥滅煙蒼然。
後來,那吟詩聲已小得如同樹葉細微的沙沙聲,不一會兒就像融入月光中似的,再也聽不見了。
「他走了……」忠正喃喃自語,「終於還是走了……」
一行人找到忠正的地方,是在四條大路往西、朱雀院前方的淳和院附近。那裡也是傳聞中野獸第一次出現的地方。
那吟誦聲聽起來很是落寞哀傷。
「忽憶分手時,憫默秋風前。別來朝復夕,積日成七年。」
聽上去像是詩。
「真是太感謝您了。」
據仲臣說,三天前,瀨田忠正曾對家裡人說:「我必須出門一趟。」
「您不能就這樣出門。」
「嗯。」
老虎用前肢踩著忠正的肚子,張開大嘴正準備將他吞喫入腹時,突然停下動作。
每次和同僚一起喝酒,他總是帶著一身的酒氣,口吐狂言:「我如此才華橫溢之人,怎可與你們同淪為擬文章生?」
「來者何人?」晴明問。
今天晚上出行,明明特意讓家裡專屬的陰陽師事先算好吉兇方位,先到其他方位避兇後,才上路的。
「好……」
雙方就此爭執了三天。這天夜裡,當家裡人察覺時,忠正已經不見了。
高熱持續折磨著身體,令人難以忍受。甚至讓我覺得自己的手和腳已經被燒得變形,連骨頭也燒得扭曲了。
說完,季孝長嘯一聲,踏著幽藍的月光離開了。
酒興大發時,他會吟誦白居易的詩。
可是,季孝當作耳邊風。他的生活日漸窘迫,本來就不多的幾個下人也陸續離開,後來連食物也喫光了,終日只能飲酒充饑,最後一病不起。
「不管你日後如何,我非常惋惜你的詩才,所以才會這樣說。」
八
究竟是什麼東西?一行人還來不及思考的時候,「吼——」那頭野獸已經吼叫著沖了過來。
經過朱雀院一帶時,從前方亦即西方,一頭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何物的巨大野獸,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經查驗後,的確像他所說,是白居易的詩。可是,就算吟詩的真是那頭野獸,它又為何要吟誦這首詩呢?
看到仲臣背後的晴明和博雅,他有氣無力地招呼道:「啊,晴明大人,博雅大人。」
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
就在我覺得自己的詩作大概存世無望,正在月下痛哭之時,忠正啊,沒想到你恰好就出現在我面前。
那支折斷的劍頭,其實就是指季孝。
眼看和他同批入學的人都紛紛高陞,成為文章生或文章得業生,他也只能心懷不甘,咬牙切齒。
嘶——
三友遊甚熟,無日不相隨。
老虎大吼一聲,跳起撲向了忠正。忠正被老虎一撞,仰面倒在地上。
但瀨田置若罔聞。「就是因為晚上會有野獸出現,我才想出門。白天野獸不出現,那時出門還有什麼用?」
今晚沒有任何訪客事先約好要過來。再說,由於老虎事件,宮裡就算來人,也不會在夜裡出門走動。
仲臣重重地行了個禮。
等我回過神來時,衣服已經脫得一件不剩,全身上下都是被指甲抓出來的血,手上卻還是抓個不停。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晴明問。
你就用筆蘸著我的鮮血,在你的衣袖上,寫下這首詩吧——
「請您不要這樣做。」
結果指甲真的變長了,我用長長的指甲不停地抓撓身上的癢處,力道大得已經像是要把肉摳挖下來,卻還是癢得不行。
剛才博雅說起的離奇事,指的是最近引得整個平安京人心惶惶的野獸事件。
忠正朝西走著走著,發現前方的道路中央正蹲踞著一座小山般的東西。
「這首詩是……現在,季孝在吟誦的這首詩是……」
「原來如此……」
博雅到晴明家做客時,就帶有兩名持弓和三名佩刀的侍從,加上這五人,還有他和晴明,找尋忠正的人便一下子增至二十二人。
鬧到最後,他乾脆放肆地大吼道:「這輩子若不冠以大江之姓,我此生也絕無出頭之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張開的虎口竟用人的聲音在說話。
剛開始還能聽見那被啃食的侍從發出的慘叫,不久再也沒有人的聲息傳來,黑暗中只剩下那頭野獸吞喫人肉和人骨的咬嚼聲。
就文學領域而言,季孝認為無論是誰,才華都不如自己。正因為他總是這副德行,到最後沒有一個人願意親近他,和他交朋友。只餘一個叫瀨田忠正的人,出於對季孝所作詩詞的喜愛,常常奉勸他:「你把酒戒了吧。」
我跑出家門,進入郊野荒山,不知過了多少歲月,回過神來,已經變成這副見不得人的野獸模樣了。
吟誦聲漸行漸遠。
你能做到嗎?有沒有帶筆?帶了的話,就以我的血為墨,把詩寫下來吧。
興酣不疊紙,走筆操狂詞。
晴明說這話時,遠處傳來一陣低沉悽愴的聲音。
「那麼——」話還沒說完,晴明已經站了起來。
季孝抬出「大江」的名頭,是有理由的。
「我跟你們去。」晴明也毫不猶豫地答道,「恰好我剛才也和這位源博雅大人在談論那頭老虎的事。」
——摘自《唐代傳奇集卷二·人虎傳》 張讀著
咯吱——
二
據僥倖生還的人說,野獸離去之時,他們都聽到了一陣不知是誰在吟誦詩句的聲音。
仲臣再度行了個禮,開始講述事情的始末。
兩人正慢悠悠地喝著酒,蜜蟲過來通傳道:「有貴客光臨。」
嘶——
「您為何哭泣呢?」博雅問。
直到清晨,四散逃竄的侍從們回到這裡,叫喚仍在牛車裡的家文時,他的身子還是抖個不停。
花落城中池,春深江上天。
當時的文章博士共設兩個名額。雖然可以讓兩人同時就任文章博士一職,但是在大江維時於延長七年(929)成為文章博士後,他的堂弟大江朝綱也迅速登上了另一個文章博士的席位。自那以來,大江一族便世代把持著兩個文章博士之位。說文章博士這一官職已形同世襲也毫不為過。
那究竟是什麼人?和野獸在一起,難道不怕被襲擊嗎?還是說,邊走邊吟詩的就是那頭野獸?
非要形容的話,那東西看上去像一隻巨大的貓,個頭比拉著家文所乘牛車的那頭牛還要巨大。
漸漸地,野獸的喘息和吟詩的聲音都聽不見了。但是,待在牛車裡的家文依然一動也不敢動。
「哎呀,那應該不單單是頭野獸吧。那些逃出生天的人都說看上去像是一隻老虎。日本國雖然沒有老虎,但傳說中老虎是可與龍並稱的神獸啊。既然是神獸,當然會說人話。」也有人如此猜測。
當時已是晚上。瀨田沒有解釋原因,只是一味地說:「我想出門。」
「正是白居易的《折劍頭》。」忠正的眼中不斷湧出豆大的淚珠。
你問為什麼?
吼——
「我也去。」博雅也站了起來。
「說起唐代的詩人,大家都會先提到李太白,但在我心中,白居易當屬第一人。」他如此評判道。
「大概他在山中的時候,誤把回想起來的白居易的詩,當作了自己作的詩……」
好像有誰一邊吟詩,一邊跟隨著野獸漸漸遠去。
「你、你是季孝嗎?」忠正問。
相去復幾許,道裡近三千。
家文涕淚俱下,雙手合掌祈禱。
「倒是從未聽聞過。但就算是未曾親眼見過、親耳聽聞,也不能斷言老虎不存在……」晴明低聲說道。
事後,那些聽到吟誦聲的倖存者把大家聽到的詩句合在一起後,有人發現:「這不是白居易寫的《寄江南兄弟》嗎?」
「嗯,一起去。」博雅斬釘截鐵地說。
四名侍從負責舉火照明,五名侍從攜帶弓箭,五名侍從手持長刀,加上仲臣,一行共計十五人準備出門去找忠正。此外還有十四名侍從正候在門外待命。
「那事我早忘了……」
「剛才您所說的,季孝大人讓您寫下的他作的那首詩,其實也是白居易的……」
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
他走過了朱雀大路、二條大路、三條大路,現在正走在四條大路上。
有一天,我嘴裡念著白居易的《寄江南兄弟》,吟誦到「積日成七年」這句時,突然意識到,我變成野獸的模樣已經是第七年了。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然而,當我回到京城,看到人時,竟忘了本來的目的,不但襲擊了他們,更把人都吞喫了。
吟詩聲在月光中漸漸遠去,也越變越小了。
「是。」
在所有詩人中,他特別鍾愛唐朝詩人白居易。
非狗,非狼,也不是山豬。那是一頭從未見過的野獸。
他到底和什麼進行戰鬥,因而折斷了自己呢?是巨鯨,還是蛟龍呢?沒有人知道答案。眾人只聽見吟詩聲逐漸遠去,變得越來越小。
……古人多若斯。
缺落泥土中,委棄無人收。
「有這種事嗎……我都忘了……」
「您此話當真?」
是吟誦詩歌的聲音。
家裡人紛紛勸他:「近來傳聞中的那頭野獸都是在夜裡出沒,還是請您等到白天再出門吧。」
秋天已接近尾聲了。藍幽幽的月光映照著庭院裡即將枯萎的野花和秋草。
「晴明啊,雖然我沒見過所謂的老虎,但日本國真的有老虎存在嗎……」博雅問。
進入大學寮之後,他的夢想是有朝一日能成為文章博士,不料,每次應試都未能中榜。儘管如此,他還是在三十歲那年勉強考上了擬文章生。
平地猶難見,況乃隔山川。
說著舉起持杯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把酒灑了一地。
「晴明,瀨田忠正不就是擔任文章得業生的瀨田大人嗎……」
之後無論是野鹿還是山豬,對變成老虎的我來說都能輕鬆捕獵。而每次以這些動物的血肉為食時,我心裡都很清楚,這樣下去我會離京城和人羣越來越遠,殘存的人性也將變成獸|性,不復存在。
「正是此意。」
「真是危險,差點就把我唯一的老朋友喫掉了。」老虎說著,挪開了前肢。
「嗯。這種時候來訪,應該不是一般小事吧。」晴明喃喃自語。
拾得折劍頭,不知折之由。
抓著抓著,手臂和腹部竟然長出了一根又一根的毛。那是野獸的毛。
季孝骨瘦如柴,像亡靈般發出呻|吟。他無法忍受體內發出的高熱,猶如地獄的火焰炙烤著他的身體。
先是傳來野獸撕咬人肉的聲音。
「或許如此吧,晴明。但是我現在……」
「忠正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嗜酒有伯倫,三人皆吾師。
誰能持此詞,為我謝親知。
晴明點了點頭,沒有去拿已盛滿美酒的酒杯,只看著夜晚的庭院。
「我李徵也。君幸少留,與我一語。」
七天前和三天前的晚上,也發生了類似的野獸襲擊事件。
「天啊,這還真是件離奇的事,晴明……」
「當然是真的。」
「大人一定是出門去見那頭傳聞中的野獸了。」仲臣說,「然後,我們為了找回忠正大人,也外出了。」
但是,不管我再怎麼接近野獸,對詩歌總是無法忘懷。
為了尋找那頭傳聞中的野獸,忠正隻身一人走在平安京大街上。
令人不解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而且為什麼野獸能夠說人話?
「你們不必跟來。我一個人去就行。萬一發生了什麼事,也由我一個人承擔。」
「而在我日本國,首先應該舉出菅原道真的名字,但逝者已矣,就現下而言,大概是橘季孝……也就是我當屬第一。」
「到底是為了什麼?」
弦歌復觴詠,樂道知所歸。
因為這次的老虎事件,天還沒黑,博雅就過來找晴明,今晚預計就住下過夜。
「嗯。」晴明點頭。
「不,我一定要出門一趟。」
這條道路是第一起野獸事件中藤原家文遇襲的地方。
「總之,我一定要去。」忠正沒有說出他執意出門的緣由。
「客人自稱來自瀨田忠正大人的府上。」蜜蟲答道。
三
隨後,他站起身來。「我很想再和你多說些話,但就怕不知何時會控制不住獸|性,一不小心把你喫了……」
「讓他進來。」晴明吩咐蜜蟲。
男子在晴明和博雅面前坐下後,先行低頭招呼。晴明和博雅也各自報上姓名回禮。
四周的照明之物只有頭頂的月光。
繼而是一陣嚼碎人骨的聲音。
「博雅大人就在寒舍歇下,明早再起吧。」晴明向博雅行了個禮。
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
左擲白玉卮,右拂黃金徽。
不過,他頗有文採。自幼便能背誦《白氏文集》,還未學會握筆,就能用木棍在地上作詩。更奇妙的是,季孝作的詩與他粗獷的外貌截然不同,用詞纖巧,情感細膩。
橘季孝是個性情清高孤傲之人。
但不知為什麼,這些變化竟讓我心底生出一種格外舒爽的滋味。
它先是撲倒了最前方拿著火把的侍從,一張嘴就把他的頭咬了下來。接著用前肢拍倒了第二個侍從,啃咬他的腹部。
有一天,我發了高燒。
一握青蛇尾,數寸碧峯頭。
「我的一位朋友,走了……」忠正輕輕地說。
晴明微微歪頭,自己應該沒有應承過這次拜訪。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我有鄙介性,好剛不好柔。
我那時就想:「啊,如果指甲能再長一點就好了。」
「是忠正嗎……」
忠正靜靜地聽著,淚流不止。
正在仲臣準備繼續寒暄時,晴明搶先問道:「您在這種時候來訪,應該是發生了什麼急事吧。客套話就不必了,還是先說說您此次前來的目的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很哀傷,晴明。」博雅用輕柔的聲音低低地說道。
遂問曰:「子為誰?得非故人隴西子乎?」
一彈愜中心,一詠暢四肢。
季孝終於瘋了。
每當詩情翻湧而出,就會抑制不住。那時我便仰頭朝天,大聲將詩句怒吼出來。
第一起發生在八天前的晚上。那天夜裡,藤原家文帶著幾名侍從,要去相好的女子家中相會。一行人沿著四條大路向西走著。
「雖然搜尋隊裡多是持有武器的侍從,但大家還是惶恐不安。如果是野豬野鹿之類的活物,還能使用弓箭和長刀,我們也有足夠的人力和武器可以抗衡。但是,傳聞那頭不知是老虎還是什麼的野獸,不但會口吐人言,還會吟誦詩文。倘若真是如此,面對這種刀槍不入的怪物,我們恐怕並無一戰之力。因此,我們想拜託晴明大人一同前去,明知這樣做太無理,也很失禮,但還望晴明大人相助。」
「喂,晴明,你真的打算和他們一起去嗎?」
「這麼說來,季孝大人以為是自己作的那首詩,其實是……」博雅說。
虎呻|吟數聲,若嗟泣之狀,已而謂傪曰:
終於,那頭野獸連著喫掉兩個人,可能已經填飽肚子了,不知不覺間咀嚼人肉的聲響停了下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豈獨吾拙好……
然後「咯——」的一聲,脊柱彎了,手也開始變形。
「一奔塵埃馬,一泛風波船。」
瀨田忠正獨自一人站在四條大路的正中央,月光映照在他身上。
「你怎麼了?」
野獸踩著地面離開,漸行漸遠。
原來詩中所說的三名好友即彈琴、飲酒和吟詩,看來變成老虎的季孝是一邊吟詩,一邊離去的。
當時除了野獸,根本沒看見有其他人在,所以眾人都紛紛猜測,吟誦詩句的,會不會就是那頭野獸。
「我們好像什麼忙都沒幫上啊……」博雅說。
這頭老虎全身上下沐浴在月光之中,散發出淡淡的藍光。一雙閃著綠光的虎睛看向忠正,忽地張開血盆大口,尖銳的長牙在月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