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卷道滿飲受美酒之事

他被一個素未謀面、腰部佩著一根樹枝的男子牽著手，走在路上。兩人所處的地方十分陌生，四周走動的也凈是不認識的人。

聽完妻子的講述，老人點頭道：「原來如此……」

「那麼，先睡上一會兒吧……」

次日早晨，他醒來後，全身的疼痛竟奇跡般消失了。

橘琦麻呂自幼時起，便十分喜歡誦讀《觀音經》。

「什麼事如您所想？」妻子問道。

「這傢夥挨罵的時候，不是小聲在嘴裡絮叨了些什麼嘛，被我聽到了……」

「道滿大人？」妻子不知是何人，便問那位親戚。

「你們到底是何方人物？為什麼要這樣拿槍刺我的身體，欺負我？」琦麻呂問。

「你們再不快一點，天就要黑了……」

說完，他繼續在口中念念有詞，卻聽不清在說什麼，看上去非常不滿。

於是，琦麻呂又隨老人順著之前那條路往回走。

「今天早上的天氣不錯嘛。」

黑臉男子聽後，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只是拚命想完成任務。你這麼說的話，我、我就不幹了！這份活計我不幹了——」

鳥邊野是掩埋屍體的墓地，到處都是被丟棄的屍體和散落的白骨。有時常有野狗和烏鴉過來啃食屍體，這一帶的景象很是駭人。揮散不去的腐臭味也令人作嘔。

「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保護你。」

老人和眾人擦身而過時，望了一眼棺材。

「您怎麼知道這條蛇會躲在盛粥的碗裡呢？」琦麻呂問道。

送葬的隊伍再次啟程。奇怪的是，那個老人也跟在隊伍後面。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更令眾人覺得匪夷所思。道滿竟然也當場脫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您就是那位法師陰陽師？」妻子看向老人。

正如道滿所言，太陽不知何時已經挨近了西邊山頭。

「豈有此理。雖說人的壽命長短早已註定，但個人的信仰和行為卻可以讓壽命有所變動。如果是琦麻呂選擇捨棄信仰，不再讀經，倒也罷了。但如果是你強行讓他無法讀經，那就不行……」

「請問有何貴幹？」妻子問。

「那你就用這個吧。」

道滿看著琦麻呂和他的妻子，說道：「我又幫了你們一次，願不願意再請我喝酒啊？把酒裝進這個瓶子裡就行了，我打算去土御門大路那兒的晴明家，跟他一塊兒喝……」

就在眾人猶豫不決時，道滿再次吩咐：「去把他的衣服脫掉。」

用了各種各樣的葯，但無論是內服還是外敷，都不見療效。

眾多的親戚和他妻子、孩子以及家人聚集一堂，將他的遺體放入棺材，然後合力抬著棺材過五條大橋。

道滿說完，伸腳跨進棺柩裡，並排躺在琦麻呂赤條條的遺體旁邊，然後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琦麻呂的遺體。

「事情就是這樣。跟我回去吧……」

「本來呢，你九歲的時候就應該被帶到這裡。都怪你每天念誦《觀音經》，害得我沒辦法把你帶來。不過，今天總算如願了。」

但他的妻子說，她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十二歲那年，他發了高燒，全身疼痛。

琦麻呂是在四十七歲那年的夏天去世的。

妻子聽到了老人的話，無法置之不理，於是回應道：「我們確實帶了酒過來，但是為什麼一定要請您喝酒呢？」

男子點頭應道，又牽著琦麻呂的手走出屋外。走了一會兒，兩人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幾隻狗正在那裡嬉戲玩鬧。

他不但可以流利地說話，連脫臼的下巴也痊癒了。

「我從領受這項任務的那天起，就一直躲在你身邊，想找機會把你帶來，卻一直沒有成功。這次就不同啦，我絆了你一腳，讓你摔倒，撞到下巴脫臼，這樣一來，你就無法誦讀《觀音經》了。」

老人，也就是道滿，坐在棺材前面的草地上，優哉遊哉地喝起了酒。

道滿拿著鍋子走到爐竈前，把鍋擱在竈臺上，生起火，鍋裡的粥被煮得咕嘟咕嘟響。

棺柩打開後，道滿往裡頭打量了一番。

「咦……」老人發出聲音。

「睡得真香啊。」道滿從打開的棺柩中走出，伸著懶腰說道。

「可是通常情況下，僅僅是下巴脫臼，是不會致人死亡的。還發生過其他奇怪的事嗎？」

「回禮？」

當時，琦麻呂獨自一人坐在西邊的廊簷下眺望著庭院。

「哈哈，別這麼說嘛，不過招待老朽喝杯酒而已，不會讓你們喫虧的……」老人咧嘴笑道。

聽對方這樣說，琦麻呂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裡還握著之前打黑狗的那根柿子樹的樹枝。

一行人終於抵達鳥邊野，正準備埋葬盛著琦麻呂遺體的棺柩時，老人開口說道：「怎麼樣啊，你們願不願意請老朽喝一杯酒……有人帶著酒吧？我正好有些口渴……」

就這麼過了一會兒，道滿掀開鍋蓋，只見鍋內有一條被煮熟的六尺長的黑蛇。

道滿沒有理會她，接著說道：「有沒有人願意過來，幫我把琦麻呂大人身上的衣服脫掉？」

「我終於成功把琦麻呂帶來了。」黑臉男子說。

琦麻呂和妻子都對道滿所說的未了之事很是在意，但問也沒有回答，只好作罷。

「然後就死了？」

二

「發生了什麼事？」琦麻呂直起身問道。

接著，妻子向老人講述了此前發生的一件事。

琦麻呂記得的，就只有這些。當他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四周有幾個人俯視著自己。

「他是被稱作道摩法師的蘆屋道滿大人。」親戚說。

大鬍子長官一邊翻開一本類似賬簿的東西，一邊說道：「這個孩子不能來這裡。你快點把他帶回去。」

「這回總算能把你帶走了……」

這時，棺柩中又傳來一道說話聲：「這是什麼地方……」

他可以站，可以走，可以坐，這些都和平常人一樣，並非成天纏綿病榻起不了身。

「可是我都已經把他帶來了，如果讓他回去，必須再找一個可以代替他的東西過來……」帶琦麻呂來的男子說道。

不用說，妻子一行人都難以置信地驚嘆出聲。

只不過自十歲左右起，他的周遭發生了種種的怪事，也常有妖物現身。

「天啊！」

「這傢夥一直躲在屋子的地板下，準備伺機奪你性命。因為這回在閻羅殿上挨了罵，他打算親手將你殺死，以洩心中的怨憤。」道滿說道。

坐在紅臉長官旁邊的老人走到琦麻呂身邊，拉起他的手。

「好。」

「是的。」

妻子突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噢，你們來了啊……」棺柩中傳來了道滿的回應。

三

「因為你握著的樹枝斷了。看，就是那根。」

琦麻呂的妻子隨即停下腳步，送葬的行列也跟著停了下來。

琦麻呂生前是個好酒之人，送葬的眾人也確實在隨葬品中備了好些美酒，打算同棺柩一起埋入土中。

此話著實令人不解。

「您不是道滿大人嗎？」送葬隊伍中的一位親戚開口說道。

因為下巴脫臼，嘴巴一直合不起來，他不但無法說話，也不能好好喫東西，口水還流個不停。然而，這和罹患疾病的情形又不一樣。

琦麻呂又被帶到小時候見過的那個紅臉大鬍子長官面前。

「怎樣？我終於把你帶到這裡了……」

「道滿大人，道滿大人……」

這些小人身穿盔甲，待在他的頭、眼、鼻、口、耳、手臂、手掌、雙腳、喉嚨、胸部、腹部、腰部等處，有些站著不動，有些走來走去。每個小人手裡都拿著一柄小小的長槍，正一下又一下地戳刺他的身體。每刺一下，被刺到的地方就會發痛。

「正是老朽——」

與之前那次不一樣的是，紅臉長官的旁邊坐著一位頭髮和鬍鬚都亂糟糟的老人。

「柿子樹的樹枝。」

早飯和晚飯後必定誦讀，有時甚至會念誦一整天。因為已將《觀音經》的全部內容都背下來，誦讀的時候也不必再去翻經書。

半夜裡，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琦麻呂睜開眼睛一看，發現全身爬滿了像是人偶的小東西。

四

「等一下……」老人向琦麻呂的妻子說道。

總之，琦麻呂的妻子等人只能聽從道滿的吩咐，倉促離去。

雖然經歷過好幾次類似的事，琦麻呂還是平安無事地長大成人，不但娶了妻子，膝下也有了孩子。

那時琦麻呂似乎正獨自一人待在西邊的窄廊。

「我想喝粥。」琦麻呂說。

據復活過來的琦麻呂回憶，事情是這樣的。

「這是什麼？」

琦麻呂手裡拿著樹枝走向狗羣，朝離他最近的一隻黑狗的背打了一下。

其中一個小人回答道。

「把棺材打開。」道滿說道。

——我還是不服氣。既然如此，乾脆親手殺了他，一了百了。這小子復活後一定想喝粥。那時我就偷偷藏在粥碗裡，進入他體內，然後在他的肚子裡亂咬一通，讓他就此喪命。

眾人抬棺走到五條大橋的中央時，與一位老人擦身而過。

琦麻呂夫妻二人自然是樂意至極，依言將道滿要的美酒送了上來。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那時我正好有些口渴，想喝點酒……」道滿說道，「恰巧遇見你們路過，似乎還帶著酒，那酒的香味真是誘人。然後呢，我稍微一打量，發現棺材的周圍有一層閃閃發光的彩雲。你們是看不見的，也不知道這種彩雲不會出現在死人身上。那麼既然棺材裡的人還活著，討你們一杯酒喝，順道讓裡頭的人復活過來，倒也不是件壞事……」

「你爬到那棵柿子樹上玩，結果摔下來了。」一個圍觀的人說道。

眾人對著棺柩喊道。

圍觀的人異口同聲地說。

除此之外，琦麻呂身上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昨天脫下擱在草叢中的衣服穿回身上。

「那倒也是。話說回來，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妻子問道。

過了不久，男子牽著他走進了一個好像是官府的地方，領著他來到一個紅臉膛、留著大鬍子、看似長官的人面前。

然而，琦麻呂完全聽不懂男子在說什麼。

自從他開始誦讀《觀音經》以來，即便生了病，也很快就會痊癒。他本來自小體弱，被眾人認定很難活到十歲，後來不僅順利渡過這一難關，更和其他孩子一樣健健康康地嬉戲玩耍。

為何要打開？妻子本想問道滿，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全然被道滿兇神惡煞的氣勢所懾，一點反抗的氣力都沒有。

「不知不覺間，我就醒過來了。」琦麻呂說。

家僕們一聽，立刻去竈屋煮粥。

男子說著，牽著琦麻呂的手走進官府。

「是我的丈夫，名字叫琦麻呂。」

緊接著，琦麻呂的「遺體」從棺柩中站了起來。

穿在琦麻呂遺體上的衣服被脫了個精光，他全身上下一|絲|不|掛。

「把棺材蓋上。等到明天早晨，你們再來叫醒我……」道滿說道。

「給我一個鍋子。」道滿說道。

妻子如果一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在橋上遇見道滿時，一定不會回應他的話。沒想到後來不知不覺請道滿喝了酒，還讓事情演變到如此地步，現在想來，著實不可思議。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依照道滿所說行事了。

「棺中過世之人是誰？」老人問。

汪！黑狗叫了一聲便倒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

「這個……其實我們也不清楚……」妻子用迷茫不解的聲音說道，「三天前，我丈夫摔了一跤，撞到了下巴，下巴脫臼後一直沒好。」

正當琦麻呂端起碗，準備啜一口粥時，道滿馬上伸手拿走他的碗，把碗裡的粥倒進手中的鍋，快速蓋上鍋蓋。

五

他把大約裝著一升酒的酒瓶喝乾後，邊擦嘴邊站了起來，說道：「好了，接下來換我回個禮給你們。」

道滿說完，跟著琦麻呂一行回到他的家中。

而牽著他的人，正是小時候帶他去那處奇怪的官府的男子。

他數了數，大概有八十二個小人。

六

他自幼體弱多病，八歲時，家裡有人將《觀音經》教給了他，不知為何，他竟十分喜愛，並沉迷於研讀這部經書，養成了每天誦讀的習慣。

「是因為這個。」男子將插在腰上的樹枝拔出。

無論發生任何事，他每天至少會讀一遍這部經書。

原來是這樣，琦麻呂心想，一陣睡意襲來，他又睡著了。

老人咧嘴一笑。

他說，當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走在一條以前曾走過的路上，手被人牽著。

琦麻呂指著站在草叢裡咧著嘴笑的道滿，說道。

不知道是誰在說話，那聲音妻子以前從未聽過。她以為是哪位來訪的客人，直接從庭院繞到了西邊的窄廊。妻子決定過去一探究竟，結果到了一看，只見琦麻呂仰面倒在廊簷下的地上，已經死了。

「他怎麼過世的？」

「喂喂，你為什麼帶這個孩子來這裡？」

「喂，黑長，聽說是你親自下手，讓琦麻呂沒辦法念誦《觀音經》？」紅臉大鬍子長官說。

次日早上，琦麻呂的妻子等人一路踩著掛著晨露的雜草，再次來到了鳥邊野。

那聲音聽起來似乎特別高興。

「有壞東西拿長槍刺你，打算破壞你的身體。而我們這樣用長槍刺回去，是為了把那些壞傢夥趕跑。你的身體會痛，是因為那些被我們用長槍刺中的壞傢夥在胡亂鬧騰……」

男子讓琦麻呂握住那根樹枝，對他說：「用樹枝去打那邊的狗，隨便打哪只都可以。」

除妻子之外，送葬隊伍中還有幾個人也曾聽聞蘆屋道滿傳揚在外的惡名，沒有一個人敢違抗他的命令。

妻子聽到的，不是琦麻呂的聲音。因為他下巴脫臼，根本沒辦法出聲說話。

「接下來，還有一件事情未了。」

「您這麼一說……」

「他活過來了。」

若是平時，琦麻呂的妻子大概會無視眼前這渾身髒兮兮的老人，徑直轉身離去。但今天畢竟是亡夫的下葬之日，倘若冷漠相待，對方因此懷恨在心，也許會影響到丈夫的來世。

有些小人不時從琦麻呂的胸部和腹部鑽出來，還有一些小人似乎在他的身體內部，拿著小長槍戳刺他的心臟、肝臟、骨頭和血管等部位。

他們打算將琦麻呂的遺體埋葬在鳥邊野一帶的墓地。

道滿沒有繼續說下去。

男子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開心。

一

「原來如此，果然如我所想……」道滿喃喃自語。

這位老人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水幹，渾身上下看上去髒兮兮的。滿頭亂糟糟的長發披散著，多數都花白了。垂在額間的碎發後頭，是一雙發著黃光的眼睛，此時正透過碎發往外看。

家僕們不明白他要幹什麼，但還是取來了一隻鍋。

「對了，把我帶回這裡的老人是他，看，就是站在那邊那位。」

「太好了。」

陰陽師·醍醐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