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盛季家中,當下人把這件淡青色的水幹拿上來時,晴明把一張符紙貼在了水乾的背後。
「什麼如何?」
「還在睡呢。」
「怎麼了?」
盛季步入大廳,燭火已然點起,將廳中各處映照得如白晝般明亮,幾名男女出來相迎。
「若是死活不張嘴,還可以直接從鼻子裡倒進去吧?」
說完,晴明對隨行而來的兩名侍從吩咐道:「我們一路到了這裡,途中經過幾戶人家,煩請二位去為我打聽一些事情。」
盛季充耳不聞,裝作仍在熟睡的樣子。
「我並不介意哦。」
「大人,今日在我家中住上一晚可好?」女子親暱地依偎著盛季。
「老朽是你的嶽父。」
盛季抬頭望去,只見一名穿著白色窄袖便服的女子從竹簾後走出,雖作男子裝束,容貌卻是惹人側目地驚艷。
「我沒有把話說複雜,只是說得更淺顯易懂而已。」
「你這麼一講,不是有關咒的話題都不能言及了嗎……」
小眼男子回宅復命,五天後又帶來了女子的和歌。
「是、是你?!」
午後,四周仍舊十分明亮。雖然天色昏暗,地面卻有雪光。還有一陣子,太陽才會完全落山。
「心裡頭害怕,所以裝作睡著的樣子,身子卻抖個不停。」
「有。」
「真令人為難啊。」
男子將盛季帶到屋中一處架起幔帳的席上,帳中點著一盞小燈。盛季在蒲團上坐下,見面前的小桌上已備好美酒佳餚。座位的對面是一面竹簾。
懷中的女子容色艷麗更勝以往,百般討好,花招盡出,引得盛季喜不自勝,雄姿勃發,度過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纏綿之夜。
「哎呀,今夜真乃良宵啊。」
「他怎麼了?」
三人說著,隨即起身出屋。
「女婿啊,這是跑什麼。」
「看來便是此處了。」晴明把水幹挪開時,一雙鞋掉了下來。
盛季大驚失色,一路飛跑回房間,立刻用被子蒙住頭,假裝仍在熟睡。
「是什麼事啊?」
晴明停止念咒的瞬間,一名身穿白色窄袖便服的年輕女子,披著這件淡青色的水幹,出現在樹根處。
「老身是你的嶽母。」
不過一會兒工夫,晴明屋外的庭院就披上了銀裝。晴明和博雅此時正在廊簷下對坐飲酒,欣賞著院中的雪景。
「是咒。」
侍奉在旁的蜜蟲忙為晴明手中的空杯斟酒。
原來是之前的大廳,此刻許多男女正在廳中把酒言歡。
「然後呢?」
「那走吧。」
一天夜裡,牛車到得比往常要早一些。
「這樣啊。」
四個月前,約是夏末之時,有一名男子來到神泉苑的東邊,位於東大宮大路上的橘盛季府邸前。
紛飛的白雪眼看著就要落在女子披的淡青色水幹上,卻從女子的身體和手腕處穿透而過。
「直接問?」
空中仍在紛紛落雪,一層又一層地堆積在地上。
「可能在途中走散了吧。」男子答道,「大人請這邊走。」
「女婿他許是瞧見我們飲酒的模樣了。」
白雪不停地落在枯萎的黃花龍芽草和桔梗花上,漸漸堆積起來。
「今夜恰逢第四十九日,真是個宜結良緣的好日子。」
眾人的手中都捧著一個大酒杯,一旁的馬頭怪和牛頭怪拿著巨大的勺子,輪流將酒舀進各人的杯中。
晴明和博雅所乘的牛車在前,盛季的牛車在後,一前一後慢慢地駛向前方。
「那時,有一隻狗衝著這宅子那頭倒塌的院牆不停地吠叫,我抬眼看去,見有一隻貉子被追趕著跑到牆上,一副想跳下來又不敢跳的模樣。那時,那隻貉子往我的方向可憐兮兮地看了一眼,我也沒多想,朝那隻吠叫的狗呵斥了一聲,貉子就趁狗轉頭看我的時候,一溜煙從牆上跳了下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怎麼會呢?」
晴明和博雅所乘的牛車從出了盛季的宅子開始,就一直跟在這件水幹後面。
柔軟的雪簌簌地落在庭院的枯草上。
「回大人,從大人初次到敝宅做客算起,到今天恰好是第七七四十九天。」男子答道。
眾人說道。
「必須讓他喝!」
水乾的肩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四
下一個輪到嶽父。馬頭怪往嶽父的酒杯中舀入酒,嶽父飲下後,也跟著「啊啊啊啊啊啊」地號啕起來,一邊哭叫,一邊大笑。
牛車像往常一樣抵達女子住處,屋中的人似乎比平日裡要多,人聲鼎沸。
「是那位任天皇陛下藏人一職的橘盛季大人嗎?」
「等、等一等……」
晴明、博雅和盛季三人隨後坐上牛車,追在這件「走動」的淡青色水幹後面。
「肯定會全部喝光吧。」
「咒呢,也一樣沒有形態,沒有重量,沒有數量……」
「現在看似沒有什麼生命的跡象,但是再過一兩個月,新芽會冒出地面,慢慢長大,蟲子會爬出來,這些枯草也會被新長出來的小草所掩蓋,消失無蹤,甚至讓人忘記它們曾經的存在。」
就快到西市了。
盛季對男子的回答全然不解,帶著似懂非懂的心情坐上了牛車。
「既然如此,也顧不得許多了,直接把銅酒給他灌下去不就行了。」
「轟鳴之神,足踏天原。汝思吾心,露水銘記。」
牛頭怪隨即往嶽母的大酒杯中斟滿酒,嶽母笑著舉杯喝完,也「嗚嗚嗚嗚嗚嗚……」地邊呻|吟邊笑。
「對。」
侍從學著那人的語氣,繪聲繪色地把打聽來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不,每次只要你一提及咒,說的話就立刻難懂了。」
「那隻被您救下的貉子,正是我僥倖生還的同伴。我們被人用燒紅的銅水灌入巢穴,活活燒死,一族老小幾乎全部喪命,這份怨恨讓族人們的魂魄在此處徘徊不去。從那隻貉子的口中得知您的事後,大家很想把您一同拉上通往地府的黃泉之路。」女子凝視著盛季。
一團火焰從正在呻|吟的嶽母口中躥出。
「我是無所謂啦,比聽你講什麼咒之類的好多了。」
說著,男子又一次伸手去搖盛季的身體。
盛季確實在三天前去西市辦過事。
「怎麼說呢,該說那些草啊花啊蟲子啊,還是該說沉睡在這片大雪下的自然生命呢……唔,不太好用語言來形容……」
「吾居草茂,無路可至。迄今無人,涉草而來。」
「是。」
「怎麼回事?盛季大人為何抖成這副模樣?」
「什麼意思?」
「幸好盛季大人那日所穿的這件水幹還留著,如果我推斷無誤,那名女子也觸摸過這件衣服的話……」
奇怪的是,女子遣來迎接盛季的那名男子和其他隨從,露出笑容時都緊閉著嘴。
「那我問你,博雅,死了的蝴蝶、狗、鳥、魚又分別長什麼樣子?」
次日天明前,盛季坐上牛車回到府中。只這一夜的經歷,便讓盛季的心完完全全拴在了女子身上。
「大人,敝宅到了。」
眾人的叫喚傳入盛季耳中,他依舊頭也沒回,一邊大叫一邊向前飛奔。
「既然如此……」盛季說道,隨即提筆寫下一首和歌。
「好酒。」博雅呼出一口白氣,說道。
「女婿——」
盛季伸出手,女子卻已不見蹤影。
「哈哈……」晴明看著這些樹根,像是知道了什麼,微微頷首。
「他要逃走。」
盛季也不管身後的人喊些什麼,撞開攔路的人一路跑出了屋子。
女子和歌的意思是「我所居住的家宅,因為雜草生長過於繁茂,沒有路可以到達,所以也沒有人願意踏過那片草叢而來……」,言外之意即「懇請閣下務必前來一會」。
「有關咒的話題到此為止。我連酒的味道都快嘗不出來了。」
「哎呀呀,盛季大人,平日裡多得大人照顧小女。」
「所以即便是看不見的生命,也無法抹殺掉它的存在,你不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嗎?」
男子身著淺藍色的窄袖便服,眼睛小小的。
只有一件事讓盛季有些在意,傳信的小眼男子在說話的時候,動不動就會露出口中的舌頭,而那條舌頭看上去似乎黑黝黝的。
「哎喲喲喲喲喲……」
「你……」
「這就是我遭遇的事情。」盛季對晴明和博雅說道。
兩位侍從領命後離開,不一會兒就回來複命。
對方似乎對他一見傾心,盛季卻不知道這是位什麼樣的女子。
「都過去這麼些時辰了,應該睡夠了啊。」
少時,橘盛季的車駕就來到了晴明府邸的門外。
「我怕他們又派車來接我,心中實在不安得很。」
「等一等!」
一路狂奔到西市附近,天光已然大亮,盛季這才發覺自己身上只披著一件來時穿的淡青色水幹,除此之外幾乎不著寸縷,近乎全|裸地走在街道上。
「那生命的本質是什麼?」
「他們……知曉我家住何處,此行當真無恙?」
「那麼事不宜遲,即刻出發吧。」
「等、等一下,晴明。」博雅忙打斷晴明的話。
「想來……應該還在敝宅。」
「好啊,去叫醒他,叫醒他!」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們現在就去府上取吧。」
「在下也一同前往嗎?」
「哦?」嶽母也驚嘆道。
盛季與女子之間就這樣以歌傳情。來來回回幾次之後,盛季對這名女子也動了心思,一個月後主動提出希望到女子的居所拜訪。
「為難什麼?」
儘管如此,盛季有時還是會看見他們的口腔和舌頭。令人喫驚的是,無論是誰,嘴裡和舌頭看上去都是漆黑一片。
「他為何而來?」
「離此處最近的一戶人家恰好有人,屬下依晴明大人所言,向其詢問了一番。」
「那麼,盛季大人請自便。」
五
「為什麼會發抖呢?」
「就算這次讓他逃了,我們也能派車再把他接來!」
「咒?!」
「若是他不喝,就算強迫也要讓他喝下。」
見到這名女子,盛季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我們所在的這間宅邸,有一棵松樹的根被燒焦了,問問他們是否知道樹根被燒焦的緣故。」
「沒錯,再逃也逃不出我們的手心!」
「就是如此。博雅,我知道你向來不會拒絕這樣的事,如果不介意的話,陪我一同聽聽盛季大人的困擾可好?」
盛季嚇得魂飛魄散,只能儘力裝出睡得不省人事的樣子。
三名親侍也在天亮時返回。「屬下失職,本應緊隨大人所乘車駕,不知為何在途中竟走散了……」
她的身影消失後,那件淡青色的水幹便輕輕地落在了雪地上。
可本應跟在車後的三名親侍卻不見蹤影。盛季遂詢問帶路的男子是怎麼回事。
盛季背後傳來追趕的聲音。
「我明白。」晴明點頭說道,又問,「盛季大人,適才您提到的那件水幹,不知現在何處?」
晴明一邊念咒,一邊舉起貼著水乾的手掌,而水幹也像是配合手掌的動作一樣漸漸抬起,最後「直立」在眾人眼前。
「如此佳婿,實在難得,難得。」
仔細一瞧,女子的耳朵和鼻子都冒著煙。嶽父和嶽母也同樣從耳朵和鼻子中冒出煙霧。而廳中的其他人,只要是喝了酒的,無一例外都耳鼻冒煙。
「拜帖上還說,總之今天他先過來一趟,如果到時你不願談,他會擇日再來。我想說的就是這件事。」
「也對。只要捏住他的鼻子,就算不願意也會張開嘴,到時就把銅酒從嘴裡倒進去……」
用被子蒙住頭的盛季終於撐不下去了,「啊——」地大叫一聲,就從被中飛快地跑了出去。
「對呀。」
「亦願小姐不要忘記喜歡鄙人的這份情意。」這是盛季所回和歌的含義。
博雅躊躇著閉上了嘴,歪過頭思考了一陣子,再度開口:「就是讓這些自然生命存活於世,類似天地法則一樣的東西……」
「真燙啊。」
「由此可見,所謂形態並不是生命的本質。」
「屬下直至天亮前,都在附近全力尋找大人的蹤跡……」三名隨從向盛季請罪。
「女婿現下如何?」
「是否要和我們一同前往?」
「這第四十九天是什麼特殊日子嗎?」
雪靜靜地下著。
「哎呀,站住!」
「去過。」盛季點頭答道。
盛季從藏身的暗處望去,震驚地發現馬頭怪和牛頭怪往眾人的大酒杯裡舀入的,竟然是燒得通紅的銅水。
「那時,我家小姐從車中偶然得見盛季大人的面容……」
「因為女婿人好嘛。」
「我死後的第四十九日,那天本是我與同伴結為夫妻、外出尋找新巢穴的日子。哪知因為有人灌了銅水,不僅使我丟了性命,連子嗣都無法留下。當這份無法得償夙願的不甘和掙扎變成一縷執念時,盛季大人,我遇見了您。」
「啊啊,燙死了燙死了。」
「好生可憐哪。」
「發生了何事?」嶽父和嶽母聞聲而至。
「真是不可思議啊,晴明。」博雅望著銀裝素裹的庭院,嘆了口氣。
「莫非他是……」
兩位老者笑著朝盛季點頭致意。
事情的經過便是這樣。
「讓他喝!讓他喝!」眾人起鬨道。
除了第一次,盛季再也沒帶過侍從一同出門,都是獨自一人前去。
男子又道:「小姐還吩咐,如若方便,還望盛季大人回信。」
女子在雪中定定地看著盛季,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
於是,昨夜他在一名熟識的僧人的寺廟正殿歇了一宿。
「嗯?」
「盛季大人——」那人搖了搖盛季。
女子的聲音從竹簾後傳來。
「正是。」
「唔,有道理。」
二
就在晴明和博雅的牛車前方,一件淡青色的水幹正晃晃悠悠地往前移動。明明沒有人穿著,這件水幹卻像穿在一個看不見的人身上那樣,向前方行進。
盛季有些不安,但還是跟著男子往屋內走去。
「是。」盛季心儀的那位女子露出黑色的口腔,微笑著說。
牛車朝著京都的西邊前行。
「生命嘛,沒有形態,沒有重量,也沒有數量……」
於是換了個話題。
他們中間放著一個圓形火盆,兩人時不時地將手放在火上取暖,然後端起斟滿的酒杯。溫過的美酒帶著熱度,飲入口中,酒液滑過喉管,慢慢地落在腹間,經由血液輸送,那暖意很快被傳遞到四肢百骸。
「嗯……」
「關於這點,博雅,我們還是直接問問更好。」
「哦……」晴明聽完侍從的回話,轉身看向盛季,問道:「盛季大人,那件事發生前,您是否在這附近遇見過什麼不同尋常的事?」
女子也是如此,在發笑或是需要張大嘴巴說話的時候,都會用摺扇、衣袖或手遮住嘴。兩人同牀而眠時,也會熄滅所有燈燭。
原本相擁而眠的女子不在身側,燭火也熄滅了,四周一片黑暗。嘈雜的聲響不知從何處傳來。
女子仍舊在飛雪中訴說著:
「讓我們的好女婿也嘗嘗這銅酒的味道。」
晴明、博雅和盛季下了牛車,留兩名侍從候在牆外,帶著另外兩名侍從跟著水幹追了進去。
「走吧。」
「正是。」
「自、自然要去。」
「沒有呀。」
「原來如此。」
其他人看著這一幕歡呼道。
「等會兒橘盛季大人要來。」
晴明的牛車緊緊地跟著那件水幹往前走。
打開一看,扇面上以優雅的女人筆跡寫著一首和歌:
「時候也差不多了,該讓女婿起身了。」嶽母說道。
「小人受我家小姐之命,特將此物送來府上。」
「生命的本質與咒相似,就是這麼回事。不,生命本來就和咒是一回事。也就是說,所謂的生命……」
「這……」博雅頓時語塞。
「啊,無論我怎麼叫喚,盛季大人都不起來。」
「女婿累壞了吧。」嶽父說道。
便服「走」過了西市,不一會兒,就來到一棟不知荒廢了多久的破舊宅邸前,宅邸四周圍著由泥土築起的院牆。院牆內的雜草長得如同樹林般繁茂,「走動」的水幹從破裂的院牆一角鑽了進去。
宅邸的屋頂已經坍塌,柱子橫倒在地上,依稀可見當年的華美氣派,如今卻已破敗凋敝。
「請問盛季大人,大約三日前,是否前往過西市?」男子問道。
雖然每一隻都被燒得面目全非,但據說仍能看出其中有一只是年輕的雌貉子。
「盛季大人,讓您遭到這番驚嚇,實在過意不去。」女子說道。
「晴明,不要把話說得太複雜了……」
上半句從「轟鳴」到「天原」,基本無實際含義,只是氣勢之語。其中「轟鳴」和「足踏」是為了對應女子和歌中「涉」的動作,下半句則用「露」對應「草」,強調情意之篤。盛季的回復雖才情平平,但在不知對方是何人物的情況下,至少沒有不妥之處。
二人在商量時,女子也聞訊趕到。
每次見面,女子都會派牛車前來迎接盛季。夜裡,盛季坐上牛車前往女子家中,直至次日天明方歸。
「什麼相似不相似的,你這樣一說,越發讓人不明白了,晴明。你說生命沒有形態是吧?可蝴蝶明明有蝴蝶的樣子,狗有狗的樣子,鳥有鳥的樣子,魚也有魚的樣子。這些不正是生命有形態的證明嗎?」
「要談什麼?」
嶽父燒焦的嘴巴裡,無論是舌頭還是口腔內的肉都漆黑一片。
「對呀。」
不過,盛季並未深究此事。世間中人,又有誰沒有自己的祕密?既然對方一直有意隱藏,如果追問下去,必然會招來女子的不滿,萬一因此讓相好的兩人生了嫌隙,可就不美了。
「請盛季大人先行享樂一番……」
「然後我就回復,源博雅大人當日將蒞臨寒舍,橘大人是否擇日再來?結果對方回道,只要博雅不介意,可以一同相談……」
「是嗎?」晴明輕快地說,「那我們談點別的吧。」
三
「一定要他喝!」
「女婿的身體怎麼抖得這樣厲害?」
「看來,這就是盛季大人遭遇此事的原因了。」
盛季想帶府中的侍從一同前往,遂挑了三名隨身親侍跟在車後。
從那以後,盛季便時常前往女子家中相會。
「是在下的鞋。」盛季一臉膽戰心驚地答道。
「什麼?!」
兩輛牛車由前方的牛拉著,重重地軋過大雪覆蓋的地面,發出「咔噔咔噔」的聲響。
只餘漫天飛舞的白雪,不斷地落在松樹根上。
「無妨。」盛季身心正悅,寬大地原諒了三名親侍。
「不過,我們那位女婿性子那麼好,應該會乖乖聽話喝下去吧。」
「發生了何事?為何比平日提早前來?」盛季問道。
「終於見到您了。」
「怎麼了?」
「還請二位救救在下。」盛季顫抖著說道,籠罩在身上的寒意顯然不僅僅是這冬日嚴寒的緣故。
「這是……」晴明詢問道。
「那麼,一言為定。」晴明點了點頭。
盛季看向眾人,一打量,發現每個人的嘴裡都有一條黑色的舌頭擺來擺去。誰都沒有刻意掩蓋的意思。
「好燙啊,好燙啊。」
「橘大人近來似乎正為一件怪事……不,是一件奇怪的東西困擾。此番前來,大概是想與我商量此事。」
「領命。」男子起身,腳步踉蹌地走了出去。
「哎呀。」嶽父驚奇地叫了一聲。
「他昨日往我府中遞了拜帖,問能否明日……也就是今日上門一敘。」
「那間屋子快有十年沒人住啦,就這麼荒在那兒。記不清是多久前,一窩貉子住了進去,幹了不少壞事,還經常作弄人。有一天,這裡的人們發現了它們的老巢,剛好就在那棵松樹的樹根底下。為了不讓它們再使壞,那些被貉子戲耍過的人們聯合起來,把燒得紅通通的銅水灌進了它們的巢穴。這事就發生在今年春天,我記得,裡頭還有一隻白色皮毛的年輕雌貉子,大家本打算抓住它,把那身雪白的皮剝下來,後來應該也一起被活活燒死在巢裡了吧……」
晴明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淡青色水幹輕輕地蓋在被燒焦的松樹根上,手掌貼在水幹上,小聲念起了眾人聽不懂的咒文。
「沒錯沒錯,讓人去把他叫醒!」
男子一邊說著,一邊奉上一把燻了芳香的摺扇。
「好生可憐哪。」
盛季從被褥中起身,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前方一片燭火通明。
盛季下了牛車,就著火把的光亮一看,眼前赫然立著一扇氣勢恢宏的宅門。
符紙上寫著「靈」「宿」「動」三個大字。符紙貼好後,晴明隨即念出一句咒文,水幹立刻就像穿在一個人身上那樣,自然地「站」了起來。
當天晚上,盛季離開府邸,坐上了女子派來迎接的牛車。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飲酒,水到渠成般共度了一夜良宵。
「因為生命也是一種咒啊。」晴明簡短地回了一句。
「看來這位橘大人想找你商談的事情很迫切啊。」
叫喊聲沒讓盛季停下腳步,他就這麼赤著腳一路跑出了大宅。
「我等去做些宴席的準備……」
「請起來了,喂,盛季大人——」
「有我隨行,無須擔憂。」晴明說著,看了一眼博雅,「事情就是這樣,博雅,你意下如何?」
「晴明大人想讓屬下打聽何事?」
「你說什麼不可思議啊,博雅?」晴明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在紛紛而下的雪中,淡青色的水幹「走」到一棵大松樹前停了下來,衣服肩頭的積雪越來越多,水幹逐漸承受不住雪的重量,輕輕地倒在了雪地上。
女子嬌笑著舉杯接下,咕嘟咕嘟地一飲而盡。
「這些動物死後,即它們的生命消散之後,是不是仍和它們生前的形態一致?」
之後,不知過了多久,盛季醒來,發現周圍只有他一個人。看來自己是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並不是,只是大人來敝宅拜訪已有這許多時日,我家小姐的親戚朋友,都堅持要在今晚跟大人您打聲招呼……」
由遠而至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伸手觸碰盛季的身體。
「嗯……」
「女婿——」
他逃到西市附近時,恰好是昨日天明時分,平安回到家中後換了一身衣服,卻怎麼也待不住。
「我們本來謀劃在睡夢中讓您飲下銅水,奪走您的性命,讓您陪我們一同死去,最後卻失敗了。可如今,我反而覺得這樣很好……」
一
「對,逼他喝下!」其中有位男子如此說完,站了起來,「那麼諸位,我去看看女婿的情況。」
「累壞了啊。」眾人都笑著附和道。
眾人依次向盛季問好。
「是啊是啊。」
「這就是我說的相似之處啊,博雅。」
松樹粗壯的樹根大部分裸|露在地表,根上殘留著像是被燒焦的痕跡。
「好燙啊。」
「我本來就打算跟你說這件事,誰知你提起了生命,我也不知不覺間就說到了咒。」
「這指的是哪件事啊,晴明?」
「還沒有,還稱不上是全然了解。」
積雪初融的時候,人們在那棵松樹的根部附近,果真挖出了貉子的巢穴,裡面一共躺著十二具死亡已久的貉子屍體。
「累壞了呢。」
「去叫醒他。」
一邊回話一邊口冒黑煙的,正是平日裡被遣去接送盛季的男子。
「嗯。」
「真不想在女婿入贅前就這麼死掉啊。」
「真的在發抖啊。」
「如此說來,的確有一件事——那天,就是那小眼侍從把寫著和歌的摺扇遞往敝宅的三日前,我有事來到這一帶附近。」
眾人說完便離開了,只餘女子和盛季留下。
「喂,晴明,你是不是弄明白了什麼?」
只聽嶽父和嶽母如此說道。
「依你所言,生命和咒不能混為一談,這麼說也可以。但我若說這二者有相似之處,你又待如何?」
女子喝完酒後,哭號起來,一邊哭一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