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的那個早晨,沈千千是被陸知言叫醒的。
他站在她牀邊,一隻手搭在她蓋着的被子上,另一隻手攥着那隻被他磨得光滑的鵝卵石,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喊了一聲:“媽媽。亮了。”沈千千睜開眼,看到他站在牀邊的樣子——頭髮睡得翹起來好幾縷,連體睡衣的扣子開了一顆,肩膀上露出一小截圓乎乎的皮膚,那隻攥着鵝卵石的手貼在牀沿上,像一枚被反覆使用的鑰匙。窗外已經天光大亮了,初夏的陽光從窗簾縫裏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持續變寬的亮帶。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他順勢爬上了牀,鑽進她旁邊的位置,把鵝卵石放在她的枕頭邊上,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着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今天要做什麼?”她問。
“花花。”他拍了拍鵝卵石旁邊的枕頭,意思是要去陽臺看花。那幾盆在春天換了新盆的植物已經在新土裏扎穩了根,葉子比剛換盆的時候舒展了不少,迷迭香和百里香長出了新的枝條,梔子花也冒出了第一枚米粒大的花苞。每天早上陸知言起牀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陽臺上把那幾盆花挨個看一遍,用他學會的那些詞來標記它們的狀態——“綠”“大”“土土”——偶爾看到花苞冒出來的時候會喊一聲“花花”,聲音裏帶着一種找到隱藏寶藏的驚喜。
陸衍從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裏端着兩杯溫水。他走到牀邊把其中一杯遞給沈千千,另一杯放在牀頭櫃上涼着——等陸知言待會兒口渴了喝。他彎腰把地板上的鵝卵石撿起來放回了陸知言的小牀頭櫃上,那個櫃面上現在已經有了一小排他攢下來的東西:三顆大小不一的鵝卵石,一枚秋天從樓下撿來的桂花葉,還有一塊被他在陽臺上發現並珍藏起來的、形狀像小船的陶土花盆碎片。他把那枚鵝卵石放回那一小排收藏的旁邊之後,直起身來看着牀上那兩個人——一個還窩在被子裏用手臂枕着頭看他,另一個已經從他的牀上爬下來了,正踮着腳去夠牀頭櫃上那隻涼着的水杯。
早飯在陽臺上喫的。陸知言坐在他的高腳椅上,面前的小碟子裏擺着半片吐司和幾粒藍莓。他用手把藍莓一粒一粒地拈起來放進嘴裏,嚼完之後把吐司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幾下之後低頭看了看碟子裏剩下的那幾粒藍莓,然後他拿起一粒遞向沈千千的方向,又拿起一粒遞向陸衍的方向。兩個人各接了一粒。他滿意地低頭把最後那一粒放進自己嘴裏。小年糕蹲在陽臺欄杆旁邊看着三個人喫早飯,尾巴在身後慢慢擺着,偶爾伸出一隻爪子撥一下從欄杆縫隙漏進來的陽光。
喫完早飯之後陸衍收拾碗碟,沈千千把陸知言從高腳椅上抱下來放在地板上,他立刻跑到琴房門口蹲下來推開了那扇虛掩着的門。他現在已經能自己掀開琴蓋了,雖然掀得不夠穩,偶爾會被琴蓋的重量帶着往前傾一下,但每次都會穩穩地站住。他爬上琴凳坐好,兩隻手搭在琴鍵上,開始按他最近學會的那幾個音。他按得很慢,每一個音都等它徹底散盡了才按下一個。沈千千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發現他在按的是一段有節奏的、雖然不成調但重複出現的序列。他按完之後停了一下,偏着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按,這一次他把其中一個音的順序換了一下。
“你在自己編曲子?”她走進去站在琴凳旁邊。
他抬起頭來看着她,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繼續按他的音。他的手指在那個把位上來回移動着,像在試探一條他剛剛發現的、通往某處的路。她在他旁邊坐下來,等着他按完了一整段。他按完之後抬起頭來看着她,她伸手把他剛纔按的那些音在琴鍵上覆現了一遍。他聽着她按出來的聲音,偏着頭聽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她收回手,他又把手搭上去按了一遍,這一次按得比剛纔更順了一些。他按完最後一個音之後把兩隻手都放回膝蓋上,轉過來看着她,表情裏帶着一種等待評價的安靜。
“好聽。”她說。他彎起嘴角,從琴凳上滑下來跑出了琴房。
那天下午陸衍在陽臺上給植物澆水的時候,沈千千坐在客廳沙發上翻着一本新買的樂譜集。陸知言在茶几和沙發之間的空地上推着他的小木車來回走着,車裏裝着他從家裏各個角落收集來的東西——一隻乒乓球、一枚舊鑰匙、一小截毛線頭,還有那塊被他當作寶貝的陶土花盆碎片。他推着小木車在客廳裏繞圈,經過茶几的時候停下來從裏面把那隻舊鑰匙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繼續往前推。他繞了幾圈之後推着小木車走到了陽臺上,停在陸衍旁邊,仰着頭看他澆水的動作。陸衍低頭看了他一眼,把灑水壺的噴嘴從梔子花上移開,對着他腳邊的那盆迷迭香澆了一小股水。水滲進土壤表層的時候陸知言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盆裏的土,指尖沾了一點溼泥,他低頭聞了聞,然後站起來把那隻沾了泥的手指伸給陸衍看。
“土土。”他說。
陸衍從旁邊的檯面上拿過一塊乾布替他擦了擦手指。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擦乾淨之後回到了原來的顏色,然後他抬起頭來看着陸衍,開口說了一句:“明天還要澆。”
“好。明天早上你來澆。”
他點了點頭,推着小木車轉身走回了客廳。小年糕正趴在沙發扶手上半睡半醒,聽到小木車輪子碾過地磚縫隙的聲響,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陸知言推着車經過沙發前面的時候停下來,從車裏拿出那隻舊鑰匙,把它放在了茶几上小年糕的爪子旁邊。他放完繼續推着車走了。小年糕閉着眼把那枚鑰匙撥了一下,讓它滑到了桌面上更遠的位置,然後繼續睡了。
傍晚的時候沈千千把陸知言從客廳裏抱到浴室去洗澡。他在澡盆裏把水拍得到處都是,拍了十幾下之後被沈千千按住了手,改用一隻手攥着洗澡海綿慢慢擠水。陸衍站在浴室門口遞進來一條幹浴巾,接過去的時候把陸知言從水裏撈出來裹好抱進了臥室。他在牀上滾了兩圈才讓沈千千把睡衣套上去,然後他趴在自己的小枕頭上,兩隻腳在被子裏蹬了兩下就安靜下來了。沈千千坐在牀邊等他睡着,陸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回了客廳。窗外的天還沒有全黑,初夏的傍晚被拉得很長,淺藍色的天幕上還殘留着最後一層沒有被夜色完全覆蓋的亮光。他走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着樓下那棵桂花樹在暮色裏的輪廓,那些春天長出來的新葉已經變成了一層茂密的深綠色,把整棵樹冠覆得滿滿的。他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那本沈千千白天翻過的樂譜集,翻到她夾了書籤的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