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日子就像被撥快了發條一樣,轉眼就滑到了一年的尾巴上。
沈千千有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比前些天亮了一些。她翻了個身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日期,已經十二月二十七號了。窗外的天還是灰白的,但那種灰白比深冬最沉的時候薄了一層,像覆蓋在河面上的冰層底下有了悄悄流動的水,在冰殼與暗流之間緩慢地交換着溫度。她躺在枕頭上望着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掀開被子起牀了。
客廳裏陸衍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裏煮咖啡。他換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着,側對着客廳的方向在料理臺前面站着。晨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把那片灰色的布料映出一層柔和的暖意。她靠在走廊牆上看了他一會兒才走過去。
"早。"她走進廚房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伸手拿了一隻杯子放在咖啡機下面。
"早。"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剛睡醒還微微泛着紅的眼角停了一瞬,然後轉回去繼續看咖啡機上的燈了。咖啡滴落的聲音在安靜的晨光裏很清晰,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小團白霧,又被空調的暖風輕輕吹散了。
"今天幾號?"她問。
"二十七。"他把咖啡杯取出來放在她面前,轉身去拿另一隻杯子給自己倒,"快過年了。"
沈千千端着咖啡杯靠在料理臺邊沿喝了一口。熱咖啡滑過喉嚨的時候她整個人從裏面暖起來,窗外冬天的樹影在杯沿的反光裏被輕輕揉碎了又聚攏。"今年過年,回老宅?"
"老爺子還沒打電話來,不過應該會。除夕夜老宅那邊向來聚得齊。"他也靠在料理臺邊沿,和她並肩站着,面朝窗戶的方向。兩個人中間隔着大約一掌的距離,晨光從他們之間穿過的時候把那些細小的浮塵照成一束緩慢漂浮的光帶。
"那除夕之前,我們去買點年貨。"
"好。"
那天上午沈千千列了一個清單。她在書房桌面上攤開一張紙,筆尖在上面慢慢地寫着——春聯、福字、糖果、堅果、兩箱水果、一袋新米。她寫完之後又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行:"桂花幹泡茶"。然後她拍了一張清單的照片發給了陸衍,他在公司那邊回了一條:"晚上下班一起去超市。"
下午沈千千在家裏收拾了一下客廳。她把沙發靠墊拍鬆了重新擺好位置,茶几上的雜誌和零碎物件收進了抽屜裏,又把窗臺上那盆綠蘿的枯葉修剪了一遍。陽臺上那棵梔子花已經被搬進了室內靠近暖氣片的位置,葉片在冬日的暖光裏還保持着健康深沉的綠色,像一盆被細心保養的、正在安靜休眠的植物。她蹲在花盆前面給它澆了一點水,水珠滲進土壤表層的時候發出一陣細密的、被吸收的輕響。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窗外——樓下那棵桂花樹在冬天午後的灰白天光裏安靜地站着,枝丫比以前更加清晰了,像一幅被反覆修改過的鉛筆畫。
傍晚陸衍回來的時候她正在廚房準備晚飯,他走進來把外套掛好,在廚房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竈臺上正在燉着的湯和旁邊案板上切好的配菜,然後走進來把手裏的袋子放在料理臺上。袋子裏是一盒車釐子、一盒草莓和一小袋她喜歡的抹茶餅乾。她正在切蔥,低頭看到那袋餅乾的時候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
"家裏還有。"
"快喫完了。補一盒。"
她彎了一下嘴角,沒有接話,把切好的蔥花收進小碟子裏。陸衍站在旁邊把車釐子和草莓放進冰箱裏,又回頭看了一眼她正在炒菜的側臉,然後從刀架上取下另一把刀開始切他帶回來的那盒豆腐。
晚飯後他們去了趟超市。年關將近,超市裏人比平時多了不少,購物車在貨架之間的通道上推起來的時候偶爾要側身避讓對面來的人。沈千千走在前面推車,陸衍跟在旁邊,兩個人從生鮮區開始逛。她挑了一袋新米放進車裏的時候他伸手接過那袋米掂了掂分量,然後放進了車底最穩的位置。她又拿了一箱蘋果、一箱橙子,他在旁邊看着她把水果箱疊進車裏的時候彎腰替她調整了一下角度,把兩箱水果之間墊了一袋堅果以免磕碰。他們買完清單上的東西又逛到了零食區,沈千千在貨架前面停下來看了看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陸衍站在她旁邊等了一會兒,見她只是看沒有拿,就伸手從架子上拿了一袋她上次在家喫過的那款糖炒栗子放進車裏。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檢查袋子的密封條有沒有壓緊。她沒有說什麼,但推車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她的腳步輕快了一些。
結賬的時候排隊的人很多。他們站在隊伍裏等着,沈千千靠着購物車,陸衍站在她身側。前面一家三口正在收銀臺前面把東西一件一件擺上檯面,小孩蹲在購物車旁邊抱着一個毛絨玩具不肯撒手。沈千千看着那幅畫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他也看着那個方向,他的目光落在那隻被小孩抱着的毛絨玩具上,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收回目光,在她轉過臉看他的時候用那種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的平穩語調說了一句:"明年可以考慮養只狗。"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轉回去繼續看前方的隊列:"先養好貓再說。小年糕都還沒接回來。"
"開春接。明年春天,天氣暖和了。"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在購物車把手的金屬表面慢慢摩挲着,那道被反覆觸碰過的金屬表面已經微微溫熱了,像一片被掌心的熱度浸透了很久的舊物。她沒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在收銀臺附近暖黃的燈光裏微微彎着。隊伍往前移了一格,她推着車跟上去了。
回到家他們把買回來的年貨一件一件歸位。零食裝進茶几下面的收納箱裏,水果在廚房地上排成一排,春聯和福字被她放在鞋櫃上疊好。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陸衍在廚房裏把冰箱重新整理了一下,把新買的菜和水果塞進各自合適的空間裏,騰出來的位置正好夠放下那盒車釐子和草莓。他關上冰箱門轉過身的時候看見她正蹲在鞋櫃前面把春聯的邊角壓平,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伸手把她手邊那對福字接過來擺正了,然後兩個人蹲在玄關一起把那些紅紙和金字排整齊了才站起來。
除夕那天下午,他們回了老宅。
天氣比冬至的時候稍微暖和了一些,陽光偶爾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在車窗上投下一小片短暫的光亮。沈千千在後座放了一箱水果和一袋她提前包好的茶葉,陸衍開車的時候她偏頭看着窗外掠過的冬景——田野是空曠的灰褐色,偶爾能看到一群麻雀從光禿的樹枝上飛起來又落下去,遠處人家門前的燈籠已經掛起來了,紅色的穗子在風裏晃着,隔一段路就能看見零星的幾串鮮紅在灰白的天色裏格外醒目。車裏的收音機放着節日特別節目,主持人的聲音帶着節日特有的那種略微高揚的語調,背景音裏偶爾混着一段喜慶的間奏旋律,在車廂裏鋪成一層持續的、輕盈的節日底噪。沈千千靠着椅背看了一會兒窗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淺紅色毛衣,是出門前特意換的,她覺得過年應該穿點帶顏色的衣服。陸衍今天也換了件藏藍色的外套,領口乾淨,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他在十字路口停車等紅燈的時候側過頭來看她一眼,她正在低頭整理毛衣袖口的線頭,那截露出來的手腕在淺紅色的襯托下顯得比平時更白一些。他把目光收回去,綠燈亮了,繼續往前開。
老宅門口已經掛上了燈籠。兩隻大紅的圓燈籠在門廊下面被風吹得輕輕晃着,金色的穗子在暮色裏像是被鍍了邊的細筆筆觸。沈千千下了車站在院門口看了片刻,陸衍鎖好車走過來站到她旁邊。燈籠的光已經開始亮起來了,在天還沒有完全暗下去的時候發出那種淺橙色的暖光,把門廊和門廊前面的石階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每年都掛。"他說。
"好看。"她收回目光往院子裏走。他拎着東西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門廊走進屋裏。
屋裏的暖氣撲上來,帶着飯菜的香氣和一點燒紙錢殘留的淡煙味。周奶奶在廚房裏忙活着,鍋裏炸着什麼東西,發出滋啦的聲響和一陣油香。周老爺子在客廳里正往牆上貼一張新買的年畫,他站在椅子上,手裏捏着那幅畫的兩角正在比位置,看見兩個人進來就朝他們喊了一聲:"來得正好,過來幫我看看正不正。"
沈千千走過去仰頭看了看那幅年畫——一條錦鯉在蓮花叢裏躍起,金色的鱗片被印刷得很精細,在燈光下泛着一層亮閃閃的光。她往左邊挪了一小步,又往後退了半步,然後開口:"左邊再高一點點。好,就這個位置。"
老爺子按她說的高度貼好了那幅年畫,從椅子上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效果,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經過沈千千身邊的時候用那種渾厚的、帶着笑意的嗓門說了一句:"眼光不錯,比暮寒小時候貼的好。"陸衍正站在玄關放東西,聽到這句話沒有回話,但沈千千偏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耳朵尖在那層暖黃的光裏慢慢紅了起來。
年夜飯是圓桌擺滿的。雞、魚、丸子、餃子、紅燒肉、清炒時蔬,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燉湯。周奶奶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圍裙還沒解,她坐下來先看了一眼桌面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碗碟和每個人面前斟滿的酒杯,然後舉起了自己的杯子。周老爺子見狀也舉起杯,沈千千和陸衍跟着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四隻杯子在圓桌中央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周奶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對面兩個人之間來回看了一遍,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明年這個時候,還坐這個位置。"
沈千千低頭喝了一口杯裏的酒。酒溫熱微甜,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起一陣暖意。她在杯沿後面彎了一下嘴角。
年夜飯喫到半途,窗外開始有零星的煙花聲從遠處傳過來。沈千千偏頭朝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經全黑了,遠處某個方向的天際線上偶爾綻開一小朵短暫的光花,隔了幾秒才把聲響送到耳邊。她看了一會兒窗外的煙花,陸衍坐在她旁邊夾了一筷菜放進她碗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裏多出來的那塊紅燒肉,夾起來慢慢喫了。
飯後沈千千去廚房幫周奶奶收拾碗碟。老宅的廚房比她自己那間寬敞許多,水槽也更寬更深,水流聲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比平時更響。周奶奶站在她旁邊擦碗,兩個人在水聲和碗碟的碰撞聲裏安靜地工作了片刻,然後老太太忽然開口:"你們明年,有打算嗎?"
沈千千正在衝一隻盤子,水流從指縫間穿過的時候帶着微微的暖意。她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打算什麼?"
"什麼都行。"周奶奶接過她遞來的盤子擦了擦放進櫃子裏,關上櫃門的時候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有沒有打算換個地方住,或者添個人。"
沈千千的手在水流裏停了一拍。水流聲持續地響着,她把那隻碗衝乾淨了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看着旁邊的老人家。廚房的燈光暖黃地照着周奶奶微微笑起來的眼角和那幾道被笑意加深了的細紋。她沒有接那句話,但她接過周奶奶手裏那塊擦碗的毛巾,把竈臺上濺出的水痕擦乾淨了,然後把毛巾疊好掛在鉤子上。水珠從毛巾邊緣慢慢滑落,在瓷磚檯面上留下幾道細長的水痕,被暖風吹得一點一點變淺。
從廚房出來的時候陸衍正站在客廳窗戶前面看外面零星的煙花,沈千千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着他的目光望向遠處偶爾亮起一小片的夜空。冬夜的寒意被厚厚的玻璃隔在外面,只留下那些光在透明的介質後面不斷地亮起又暗下。那棵老宅院子裏她不知道名字的樹在夜燈的光裏投下一道稀疏的枝影,風穿過枝丫的時候發出極細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像一根極細的弦在持續地被撥動。
"剛纔奶奶問我,明年有沒有打算添個人。"她開口,聲音不高,但窗戶玻璃的反射把那句話的原樣清清楚楚地送回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裏。
陸衍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玻璃上她的倒影上。他沒有轉過來看她,但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清晰地傳過來,被空調的暖風和遠處零星的爆竹聲裹着:"你怎麼說的?"
"我說開春把小年糕接回來。"
他站在那片被遠處煙花不斷點亮的夜空前面,隔了幾秒才轉過來面對她。窗戶玻璃上的倒影被他的動作取代了,他站在她面前,兩個人的距離在節日的夜裏比平時更近了一些。"那明年過年的時候——"他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我們去把貓接回來之後,可以再添一個人。"
沈千千看着他。客廳遠處的燈影和窗外的夜色把他輪廓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在那道目光裏站了片刻,然後她偏過頭,朝客廳里正在跟老爺子說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着他:"那要看你表現。"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淺,但在節日的燈火裏被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底色。"我每天都在表現。"
她收回目光望着窗外。遠處又有一片煙花炸開了,金色的光在夜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後散成無數細小的火星慢慢消失。她看着那片消散的金色光點,輕聲說了一句:"看見了。"
窗戶玻璃上兩個人並肩站着的倒影被煙花短暫地點亮了又暗下去。客廳裏傳來周奶奶喊他們過去喫瓜子的聲音,沈千千先轉身走過去了。陸衍站在窗邊多待了兩秒纔跟上來,經過走廊的時候他伸出一隻手,在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輕輕握了一下。很快,握完就鬆開了,繼續走向客廳。他走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鋪着舊地板磚的走廊裏形成一前一後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