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剛到的時候,沈千千在日曆上看到了立春的標註。
那天她正在琴房裏整理譜子,翻到一頁空白的五線譜紙時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天氣還冷着,路面上還殘留着前幾天的積雪融成的水痕,但那棵桂花樹的枝丫,那些在冬天裏緊縮成一簇一簇深褐色、幾乎沒有任何動靜的枝條,似乎在一夜之間悄悄鬆動了一下輪廓。沒有長出新的葉子,沒有肉眼可見的變化,但她就是知道它已經開始在做準備了。有些東西的復甦不用等它真的變綠,在變綠之前的很多天就已經開始了。她從琴凳上站起來走到陽臺門口往外又看了一會兒,冷風從門縫滲進來,但她沒有立刻關上門。她在那陣被季節夾在中間的涼意裏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屋裏,在那一頁空白的五線譜紙上面寫了兩個字:"立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鍋湯。排骨燉蘿蔔,湯色清亮,蘿蔔被燉成了半透明的質地,在碗裏浮着,每一塊都吸飽了湯汁的鮮味。陸衍喝了兩碗,第二碗的時候她在他添湯之前自己先把他碗接過去了,盛滿之後放回他面前。他低頭喝湯的時候碗沿遮住了半張臉,她在餐桌對面藉着燈光看他的睫毛在那道白汽後面被水氣浸溼了一瞬又幹了。窗外的冬夜還在持續,但那鍋湯和立春兩個字一起在餐桌的燈光下慢慢地散着熱氣。
立春之後的第三天,周奶奶打了個電話來。電話是打給沈千千的,她接起來的時候正在陽臺上把一盆多肉往陽光更好的位置挪了挪。電話那頭周奶奶的聲音比冬天的時候更鬆快了一些,笑意從聽筒裏傳過來的時候帶着一種剛從竈臺邊走出來的溫熱:"千千啊,立春過了,過段時間暖和了回來喫飯吧。我醃了去年冬天最後一罈酸菜,再不喫就放不住了。"
沈千千靠在陽臺欄杆上,冬末的風還帶着涼意,但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的角度剛好讓電話那頭那道帶着笑意的聲音沿着聽筒的曲線一直落在她掌心。她應了一聲:"好,我們週末回去。"
掛了電話之後她把那盆多肉在窗臺上擺正了,然後走進屋裏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陸衍。他正在書房裏寫東西,聽到她從門口傳來的聲音說"奶奶讓我們週末回去喫酸菜"的時候手裏的筆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她站在書房門口的身影。她穿了一件淺色的毛衣,頭髮鬆鬆地披在肩上,靠着門框雙手抱臂,像一個正在傳遞消息的信使。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午後的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些他正在寫的字跡上:"那週末回去。上次你帶回來的那罐桂花還有嗎?給她帶一罐回去。"
"還有半罐,夠泡幾壺茶。"她從門框上直起身,朝他眨了眨眼,"你想回去是因爲酸菜,還是因爲能順便去院子裏看看那棵桂花樹?"
"酸菜。"他頓了頓,把筆帽合上,然後補了一句,"也看樹。"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開了。窗外的冬末日光正沿着窗臺的邊緣緩慢移動,她聽到書房裏傳來筆帽被重新打開又合上的輕響,來來回回,像一段正在被反覆修改的草稿。
週末回老宅的那天風很大。沈千千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着窗外掠過的田野,冬末的土地還是褐色的,但那些褐色比深冬的時候淺了一些,在陽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層潤澤的微光,像一層正在緩慢地從內部被翻起來的鬆軟土質。幾棵早開的迎春花在路邊人家的院牆下面綻出了零星幾朵黃色的小花,在風中微微顫動。她看了好一會兒那些迎春花,然後收回目光,注意到陸衍在她目光轉向窗外之後把車裏的暖風調低了一格,沒有轉過頭來解釋爲什麼。她也沒有問,只是靠着椅背繼續看窗外那些正在一點一點甦醒過來的田野和房舍。
老宅的院子在冬末的風裏顯得比去年冬天更開闊了一些。院子裏那棵她一直叫不上名字的樹的枝丫間,已經冒出了幾個比指甲蓋還小的淺綠色凸起,藏在深褐色的樹皮褶縫裏,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站在那棵樹底下仰頭看了很久,冷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陸衍鎖好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極小的新芽。
"這棵樹叫什麼?"她問。
"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好像是一棵什麼果樹,但從來沒結過果子。小時候問過爺爺,他說是別的樹種,後來長着長着就忘了。"
她收回目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冬末午後的光落在他微微仰起的側臉上,他從那棵樹的方向收回了目光,也轉過來對上她的視線:"走吧,酸菜湯該好了。"
走進屋裏的時候酸菜湯的香氣已經漫了一屋子。周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兩個人同時換鞋的動作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繼續攪湯了。周老爺子坐在客廳裏看電視,見他們進來點了點頭,繼續把目光落回屏幕上。電視里正在播一檔農業節目,畫面裏是一片正在被翻耕的農田,黑色的泥土在犁鏵後面被整齊地翻開。沈千千坐在沙發上陪他看了一會兒,周老爺子在廣告間隙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過了一陣纔開口:"你們那棵桂花樹,去年秋天開得好不好?"
"開得好,"她說,"比前年更密了。枝上全是花。"
老爺子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的目光又落回電視上,但他開口的時候尾音裏帶着一道不易察覺的弧度:"那今年秋天,應該會更好。"
午飯的桌上果然有一大碗酸菜湯,湯裏還放了五花肉和粉條,酸香和肉香在熱氣的升騰裏混成一道持續催動人食慾的香氣。沈千千喝了兩碗,陸衍喝了三碗,喝完第三碗的時候周奶奶用一種"你終於肯多喫兩口"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躲那道目光,只是在她把第四碗推過來的時候輕輕擋了一下:"夠了。再喝明天早上胃會脹。"周奶奶把碗收回去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比剛纔深了一些,轉過頭去給沈千千又添了一勺湯。
飯後沈千千幫周奶奶收拾了碗碟,站在廚房裏和她一起洗碗的時候水聲嘩嘩地響着。周奶奶把擦乾的碗放進櫃子裏的時候沒有像上次一樣停留下來看着她,她只是在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裏說了一句話:"他現在話多了,也喫得多了。"沈千千正在衝最後一隻碗,水流從碗沿滑落的時候被她的手接了半拍才滑落進水槽裏。她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在暖黃的燈光裏看着周奶奶笑起來的眉眼,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那句已經不用說出口的確認收好了,像收一枚被仔細包好的舊銅釦。
離開老宅之前沈千千去院子裏又看了一眼那棵不知名的樹。光禿的枝丫間那些細小的凸起比他們來的時候又似乎大了一點點,在傍晚的光線裏呈現出一種柔和的淺綠色澤。她在那棵樹底下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走了。陸衍在車旁邊等她,手裏拿着那罐從老宅帶回來的新醃的酸菜。他看着夜色和燈光在院子裏鋪展開來,把車門打開了等她坐進去。她走到車旁邊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輪廓被車燈和暮色交界的區域覆蓋着,像一頁被反覆翻看過的、依然平整的書頁。她彎了一下嘴角,坐進副駕駛座之前在他手腕上極輕地拍了一下。他低頭看了自己的手腕一眼,視線在那一小片被觸碰過的皮膚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把那罐酸菜放進了後備箱,坐進了駕駛座。車燈亮起來的時候,院門口那棵樹的輪廓在暮色裏被勾成一道正在淡去的剪影,而她的目光從後視鏡裏收回來,落回副駕駛座前方的冬末夜空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