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的早晨,沈千千是被窗外透進來的光叫醒的。
窗簾縫裏漏進來的光線帶着一種冬天特有的清冽的白色,不刺眼,但格外亮。她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上午九點,比她平時醒的晚了一些。小年糕不在牀尾,大概是餓了自己跑去廚房蹲着了。她又在枕頭上躺了一會兒才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出臥室。客廳裏暖氣開着,窗玻璃上凝着一層薄薄的水霧,把窗外的城市天際線模糊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灰白色輪廓。小年糕果然蹲在廚房門口,聽到她的腳步聲回過頭來"喵"了一聲,然後站起來繞着她的腳踝走了一圈。
沈千千彎腰摸了摸它的頭頂,然後走到廚房開始煮咖啡。煮咖啡的間隙裏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樓下那棵桂花樹的枝丫上還纏着昨晚的燈帶,白天已經熄滅了,但樹枝的輪廓在淡灰色的天光裏依然很清晰,細密的枝丫在晨光裏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曬乾的素描。她的視線在樹冠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看到了樓下停着的那輛黑色轎車。駕駛座的車窗半開着,陸衍坐在裏面,手裏端着一隻保溫杯,正低頭在看手機。他坐在車裏看着手機屏幕的方向,偶爾抬頭看一眼樓上她窗戶的方向,然後又把頭低下去,像在確認那扇窗戶裏的光線已經亮起來了。她站在窗邊看了他片刻,然後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你在樓下幹什麼?"
隔了幾秒,樓下那輛車裏,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然後抬頭往她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打字回了一條:"醒了?我剛到。買了點早飯。"
她笑了一下,放下手機,轉身去開門了。電梯下行的短暫片刻裏,她靠着電梯壁望着樓層數字一個一個跳過去,到了一樓出了電梯,穿過大堂推開單元門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上來,她攏了攏外套的領口。他正好從車裏出來,手裏拎着一隻紙袋,看到她走過來,他的目光在她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的鼻尖上落了一下,然後把紙袋遞給她:"樓下那家店的粥和煎包。趁熱。"
她接過紙袋的時候隔着紙袋感覺到熱氣正在從裏面滲出來,暖烘烘的。她低頭看了看袋口被蒸汽浸溼了一小片的邊緣,然後抬起頭來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口立着,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團迅速消散的霧。"你在樓下等了多久?"
"沒多久。剛到。"他的表情平平靜靜的,但他的另一隻手裏拿着一隻手機,屏幕還亮着,顯示着剛剛和她對話的聊天界面。她的目光在那隻手機屏幕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臉上,她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追問,側過身讓他一起上樓。
電梯上行的時候兩個人並肩站着,中間隔着一隻紙袋的距離。紙袋裏的熱氣從袋口持續地升起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冷空氣裏凝成一小團白霧又散開,像一句不用被說出口的早安。電梯到了樓層,她掏出鑰匙開了門,小年糕蹲在玄關等他們,看到兩個人一起回來就不再叫了,轉身走回客廳跳上了沙發。
新年第一天的早飯是在餐桌前喫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淺金色的光。粥還燙着,煎包的底部被蒸得微微焦黃,配着一碟小菜和兩杯剛煮好的熱咖啡。沈千千夾了一個煎包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餡鮮燙,她把那一口嚼完嚥下去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被燈帶纏繞的桂花樹在冬日上午的光線裏安安靜靜地站着,新年的第一道陽光正從遠處樓羣之間的空隙裏照過來,在那些光禿的枝丫上鍍了一層極淡的暖金色。
"今天新年,"她說,"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
陸衍正在喝粥,放下碗想了想:"有。想聽你彈琴。"
她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眸看着他。他坐在餐桌對面,晨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他的輪廓被那道光鑲成一道明亮的邊線。她看着他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繼續夾菜:"你每天都能聽到我彈琴。新年第一天,換個願望。"
他又想了想,然後說:"那想聽你彈今天寫的新曲子。"
她把筷子放下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冬日的晨光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鋪成一層均勻的暖色。她想了想,然後說:"那我現在去寫。你下午過來聽。"
她站起來把空碗收進廚房,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嘴角帶着一道微彎的弧度:"你洗碗。"
她走進琴房關上了門。陸衍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碟。水流聲在廚房裏響起來的時候,琴房方向傳來鋼琴被打開琴蓋的聲響,然後是幾個單音,像是正在尋找什麼,停頓了片刻,然後一段新的、他從未聽過的旋律慢慢鋪展開來。
那天下午陸衍走進琴房的時候,沈千千正坐在琴凳上把譜紙上最後幾筆寫完。她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直到筆尖從紙頁上抬起來,她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寫完了。很短,不到兩分鐘。"她把譜紙從譜架上取下來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看——旋律的線條比她的其他曲子都更簡潔,沒有複雜的變奏和起伏,像冬天雪地上被風吹出來的、一道正在緩慢延伸的細線。他看完之後把譜紙還給她,在琴房的光線裏安靜地站着。她收回譜紙重新放在譜架上,她的手搭上琴鍵,把那首剛寫完的短曲彈了一遍。旋律在冬日的琴房裏被暖氣烘過,在琴身內部迴響着,像冬天早晨第一道透過窗簾縫隙落在枕頭上的光,像那份一年前被遞過來又在她面前被疊起來的協議,在那道旋律裏被一頁一頁地重新翻過了一遍。
她彈完之後把手指從琴鍵上抬起來,偏過頭來看着他。琴房的光線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裏形成一道安靜的光帶,窗臺上去年秋天曬乾的那一小罐桂花,在陽光裏泛着溫和的琥珀色光澤。他在那道光線裏站了片刻,然後走進來,在琴凳上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這首曲子叫什麼?"他問。
她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冬陽裏安靜站着的桂花樹,光禿的枝丫在晴朗的冬日天空裏被映成一道清晰的剪影。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叫'第一年'。"
他低頭看着她的手,那雙手正搭在琴鍵邊緣,他看着它們和琴鍵的白麪之間那道極細的陰影間隙,開口說:"那明年寫'第二年',後年寫'第三年'。"他的聲音在冬日的琴房裏不高不低,帶着一種在去年一整年的反覆練習中逐漸形成的確信。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琴鍵邊緣移開,輕輕搭在他垂在身側的手背上。他的手翻過來,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裏,隔着兩個人的體溫和一點微涼的光線,在鋼琴旁邊安靜地坐了好一會兒。窗外的冬日陽光正從東邊慢慢移向西邊,把那棵桂花樹的影子從樓底拉長了投到路面上。那棵樹的年輪裏又多了一圈印痕,而新的枝丫正深藏在冬日的沉默裏,等待着春天到來時重新抽出第一簇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