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秋天來得比頭年早了一些。
九月初的時候,沈千千有天早上推開陽臺門,風裏那層清冽的甜香已經浮上來了。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樓下——那棵桂花樹的枝丫間已經密密地綴滿了淺金色的花粒,比去年這個時候開得更盛,整個樹冠像被一層暖金色的薄霧籠罩着。她轉身走回屋裏,對着正在客廳地板上爬來爬去的小人兒說了一句:“會走了,去看看。”
陸知言正扶着一隻矮凳的邊沿從地板上把自己撐起來,他剛滿十四個月,已經能扶着東西搖搖晃晃地走上幾步了。聽到她的聲音他抬起頭來,圓眼睛亮了一下,朝她伸出兩隻手。她走過去把他從地板上抱起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賴在她肩膀上,而是偏着腦袋往陽臺的方向看,小手指朝那邊戳了戳。沈千千抱着他走到陽臺上,讓他站在欄杆旁邊的矮凳上,他的兩隻小手扒着欄杆邊沿,踮着腳往樓下看。他的視線落在那棵桂花樹滿樹的金色花粒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看着沈千千,嘴裏含含糊糊地發出一個音節,不太清楚,但他的手指又朝那棵樹的方向指了一下。
“桂花。”她蹲下來和他平齊,用手指着那棵樹對他說了一遍,“桂花。黃色的。香的。”
他跟着她發音的尾音咿咿呀呀地重複了一遍,音節被他的舌頭卷得含混不清,但他指着那棵樹的手指沒有放下來。風從欄杆外面穿過來把一陣花粒的香氣送上來,他皺了一下鼻子,然後打了個小噴嚏。沈千千把他從矮凳上抱下來,他摟着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蹭了一下,又抬起頭來看向那棵樹的方向。陸衍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兩個人站在陽臺門口的背影,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看了一眼那棵樹。“今年的花比去年多。”他說。
“嗯。去年這個時候它還只開了幾簇,今年已經滿樹了。”沈千千把陸知言遞給他,他接過去抱在懷裏,小人兒到了他臂彎裏之後立刻伸手去抓他襯衫領口的扣子,攥住了就不撒手。他抱着他站在陽臺門口看了一會兒桂花樹,然後轉身走進客廳,把他放在地板上。陸知言雙腳一沾地就扶着沙發邊沿開始往茶几方向移動,他的路線很明確,搖搖晃晃地走到茶几旁邊,踮腳夠到了上面放着的一隻他專用的小木碗,把它從茶几邊沿拖下來抱在懷裏,然後轉身朝沈千千的方向走回去。他走到一半的時候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沈千千在他摔倒之前蹲下來接住了他,他栽進她懷裏的時候小木碗還緊緊地抱在胸前,沒有鬆手。她把他扶着站穩,摸了摸他的頭:“沒事。繼續走。”
他又走回去了,這次比剛纔穩了一些。陸衍站在客廳中央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在地板上搖搖晃晃地移動,他的目光跟着那雙小腳丫的每一次落地和抬起,像一個正在被反覆校準的、逐漸穩定的節拍。他走過去在沙發坐下來,陸知言正好走到他面前,仰頭看着他,舉起手裏的小木碗遞過來。他接過去看了看,碗底有一小塊被牙咬過的痕跡,邊緣有點毛糙。他把碗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標記,然後還給他。陸知言接回去抱在懷裏,轉身朝琴房方向走去,他的目的地很明確——琴房那架鋼琴的踏板,那是他最近發現的可以踩上去發出聲響的東西。
沈千千跟着他走進琴房,看他扶住琴凳邊沿站穩了,然後用一隻腳去夠那個踏板。他的腳夠到之後用力踩了一下,琴絃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他縮回腳,又踩了一下,聲音比剛纔短了一些。他重複了好幾次,每踩一下都轉過來看沈千千的反應。她靠在琴房門框上看着他的動作,在他踩到第五下的時候說了一句:“你今天踩夠多了,再踩琴要壞了。”他看了她一眼,似乎評估了一下這句話的分量,然後從踏板前面退開,扶着琴凳走到鋼琴側面,踮腳把琴蓋掀開了一條縫,夠到了最邊上的一個白鍵。他按了一下,清脆的琴音在琴房裏散開,他按完縮回手,轉頭看着沈千千,眼睛亮亮的。她走過去把他從鋼琴旁邊抱開,合上了琴蓋,他趴在她肩膀上,手指還在空氣裏做着按琴鍵的動作,一下一下的。
秋天在那些細碎的日常裏持續地加深着。陸知言每天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大,從最初扶着沙發走到後來能鬆開手搖搖晃晃地邁出三四步,從一個詞都說不清楚到能把“媽媽”和“爸爸”叫得越來越清晰。他叫“爸爸”的時候尾音總是拖得很長,像在唱歌,叫“媽媽”的時候就短促得多,但音量更大,帶着一種找到目標之後確認的爽快。陸衍每天早上出門之前會蹲下來和他說再見,他站在玄關扶着鞋櫃的邊沿,仰着頭看着他在門口換鞋,在門關上之前會抬起一隻手晃兩下,嘴裏含含糊糊地說着一個還不太成形的“拜”。陸衍第一次聽到那個音節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拍,然後他把門重新推開來,蹲下來看着他,小人兒已經轉身朝客廳走去了,小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桂花盛開了將近兩週之後開始謝了。花瓣從枝頭持續地飄落,在樹根周圍鋪成一層越來越厚的金色地毯,風一吹就在街道上捲成一小陣金色的細旋。沈千千有天下午推着嬰兒車帶陸知言去樓下轉了一圈。他從推車裏站起來,扒着車沿朝那棵桂花樹的方向張望,嘴裏念着一個他最近學會的詞:“花花。”他指着那棵樹,然後指着地上那些落下來的花粒,又指着自己的鼻子——他最近剛學會這個動作,表示“香”。沈千千蹲下來和他平齊,從那棵樹下拾起一小撮剛落下來的花粒放在他攤開的掌心裏。他的手指併攏了,把那些細小的金色顆粒攥在掌心裏,低頭湊近聞了聞,然後抬起頭來看着她笑了,嘴角彎彎的,眼睛裏映着秋天下午從樹冠縫隙裏漏下來的光。
那天傍晚陸衍回來的時候,陸知言正坐在客廳地板上玩那撮被沈千千放在一隻小碟子裏的桂花粒。他把它們從碟子裏捏起來,一顆一顆地放在地板上排成一排,然後又一顆一顆地收回去放回碟子裏。陸衍換好衣服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他抬起頭來看着他,把碟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嘴裏說了一句:“爸爸。花花。”陸衍從碟子裏拈起一粒桂花看了看,然後放在了掌心裏。陸知言看着他手上的動作,然後低頭把自己碟子裏剩下的那些也一顆一顆地收進掌心裏,兩隻小手合在一起搖了搖,讓那些花粒在他掌心裏翻動,然後他把手掌攤開來遞到陸衍面前。那個小小的掌心裏躺着幾粒金色的桂花,在傍晚的光線裏泛着溫潤的暖色。陸衍把自己的掌心也攤開來,和他的手並排放在一起,兩掌之間那些細小的金色花粒被窗外的暮光照得發亮。陸知言低頭看着兩隻並排的手掌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自己的那隻手合起來,把手心裏最後幾粒桂花放進了陸衍的掌心裏,收回去的時候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琴房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