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個週六下午,沈千千在陽臺上給那幾盆花換盆。
那棵桂花苗已經比剛買回來的時候高了一截,原本的花盆開始顯得侷促了。她從儲藏室裏翻出一隻大一號的陶土盆,把舊盆裏的苗連根帶土取出來,輕輕撥鬆了根部糾纏的細根,放進新盆裏填好土,壓實,澆透水。陸知言蹲在旁邊全程看着,手裏攥着一把小鏟子,在她需要的時候遞過來,不需要的時候就蹲着看。他最近已經能區分幾種不同植物的葉子了,能認出迷迭香細長的針葉和梔子花卵形的葉片之間的區別,也能辨認桂花苗和樓下那棵大桂花樹之間雖然大小懸殊但葉形相似的關係。他把這個發現告訴過沈千千一次,當時她正在廚房切菜,他站在旁邊仰着頭說:“樓下的大樹和陽臺的小樹,葉子一樣。”她放下刀蹲下來和他平齊,看着他的眼睛說:“對。它們是同一種樹。小的是從大的上面來的。”他聽了之後點了點頭,那種“原來如此”的表情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跑回陽臺上繼續看他的小苗了。
換完盆之後沈千千把那棵苗重新放回它原來的位置,在花盆旁邊多墊了一塊磚讓它更穩一些。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低頭看了看那棵在新盆裏安頓下來的小苗,它的葉片在午後的光裏泛着一層乾淨的淺綠色,頂端的嫩芽比上週又展開了一點。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洗手了。陸知言留在陽臺上,他蹲在花盆旁邊用那把小鏟子把盆沿周圍散落的土粒攏回盆裏去,動作很輕,像一個正在替別人整理被角的小孩。
那天下午陸衍在書房裏處理一些積攢的文件。沈千千洗完手之後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書。客廳的窗開着一條縫,春末的風從縫隙裏滲進來,帶着樓下那棵大桂花樹新葉的氣息和遠處草坪被修剪過之後飄來的青草味。她看了一會兒書,然後聽到書房方向傳來陸衍接電話的聲音——他大概是在和公司那邊的人交代什麼事,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和平時在家裏說話沒什麼區別。她聽了幾句就繼續低頭看書了。
過了大約半小時,陸衍從書房出來,手裏端着一杯水走到客廳在她旁邊坐下來。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着沙發靠墊,偏頭看了看她正在看的書的封面。她沒有抬頭,翻了一頁繼續看。他在旁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下個月那個社區音樂會,他們又發通知了。還是老地方,那架公共鋼琴。”
她把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什麼時候?”
“五月中旬。週六下午。”
她想了想,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知言上次說要彈《下雨》的下半段。他最近練得怎麼樣了?”
“他每天早上在琴房裏彈一會兒。我路過的時候聽了幾次,下半段已經順下來了,中間那個轉音的地方比之前穩了。”
她點了點頭。兩個人靠着沙發靠墊在春末午後的光線裏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客廳另一頭傳來陸知言在陽臺上哼歌的聲音——他最近學會了一首幼兒園裏聽來的兒歌,調子哼得不太準,但他很認真地把每個音節都唱出來。他哼了一會兒之後停下來,跑回客廳裏從茶几下面抽出他的小背包,開始往裏面塞東西。沈千千偏頭看着他的動作,他把那隻藍色小球、一塊新撿的鵝卵石和今天從陽臺花盆旁邊撿的一片幹葉子依次放進背包裏,然後把背包拉鏈拉好背在肩膀上,走到他們面前站定。
“我要去公園。”他說。
“現在?”
“嗯。去彈琴。”
沈千千看了看窗外,下午的日光正好,不冷不熱,風也不大。她偏頭看了陸衍一眼,他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正在玄關拿車鑰匙。她把書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陸知言已經等在門口了,兩隻腳踩在門墊上,背包背得端端正正的,像要去執行什麼重要任務。
到了公園之後陸知言遠遠看到那架公共鋼琴就跑了過去。他跑到琴凳前面爬上去坐好,掀開琴蓋,把手搭上去開始彈《下雨》。他彈得比上次在社區音樂會上更熟練了,整段旋律從頭到尾沒有停頓,中間那個轉音的地方處理得很自然,像一段被反覆走過的路終於不再需要低頭看腳下。他彈完一遍之後沒有下來,坐在琴凳上又彈了一遍,然後開始彈《聽雨》——那首他和沈千千在雨天的琴房裏一起拼出來的曲子。他彈《聽雨》的時候比彈《下雨》慢了一些,大概是那首曲子本身的結構更鬆散的緣故,他需要一邊彈一邊想下一個音的位置。但他沒有卡住,整首曲子彈下來用了大概一分半鐘,彈完之後把手放在膝蓋上,轉過來看着站在旁邊的沈千千和陸衍。
陸衍站在鋼琴側面,沈千千站在琴凳另一側。兩個人在他彈完之後都沒有立刻說話。春末的風從公園的草坪上吹過來,把那棵老槐樹的新葉吹得沙沙響,遠處有小孩在放風箏,風箏的影子在地面上快速掠過又消失。陸知言從琴凳上滑下來跑到沈千千面前仰着頭,她蹲下來和他平齊,他開口說了一句:“我彈完了。兩首。”
“彈得很好。”她說。
他點了點頭,然後跑向公園後面的那片草坪,那裏有幾個小孩在踢一隻皮球。他跑過去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被其中一個小孩招手叫進了隊伍裏。他跑起來的時候步子已經完全穩了,不像去年那樣偶爾會絆一下,他追着球跑了幾步,然後伸出腳踢了一下,球歪歪扭扭地滾了出去。他站在那裏看着球滾遠的方向,臉上帶着一種新奇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把球踢出那麼遠。
沈千千和陸衍站在鋼琴旁邊看着那個在草坪上追着球跑的小身影。春天的風從他們身後持續地吹過來,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攪成一陣帶着青草和陽光味道的流動。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頭說了一句:“他明年可以彈兩首自己的曲子了。”
“後年可以彈《立春之後》。”陸衍說。
“再往後呢?”
他想了想。“再往後,他自己會知道要彈什麼。”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那架舊鋼琴的琴鍵——黑白鍵在春末午後的陽光裏泛着一層溫潤的光,琴蓋開着,還在等着下一個坐上琴凳的人。她把手伸過去在琴鍵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音在空氣裏散開之後很快就和周圍的風聲融在了一起。她收回手轉過身來,看着草坪上那個已經踢得滿頭大汗的小身影正朝他們跑回來,背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臉上的笑容被下午的光照得明亮而舒展。她朝他走過去,陸衍跟在她後面,三個人在春天下午的草坪上聚到了一起。陸知言跑到她面前停下來,喘着氣說了一句:“我明天還來。”
“好。明天還來。”她伸手把他額前被汗溼的頭髮撥到一邊,然後牽起他的手往公園出口方向走去。陸衍走在他另一側,三個人穿過那片被春末的陽光鋪滿的草坪,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短短的,隨着他們的腳步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着。那架公共鋼琴在他們身後漸漸變小了,但它的琴蓋還開着,在公園的老槐樹底下安安靜靜地等着下一個來彈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