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週,沈千千是被知了的叫聲叫醒的。
那聲音從樓下那棵桂花樹的樹冠裏傳上來,又密又響,像有人在樹冠裏架了一臺持續震動的發電機。她翻了個身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早上七點剛過。陸衍已經不在旁邊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她披了件薄外套走出去,客廳裏沒有人,廚房飄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氣。她走到陽臺上看了一眼,陸衍正站在欄杆旁邊,手裏端着一杯咖啡,低頭看着樓下那棵桂花樹的方向。知了聲從下面持續地湧上來,把整個清晨的安靜攪成一片燥熱的嗡鳴。
“今天入夏了。”她說。
他偏過頭來看她,把手裏另一杯咖啡遞過來。她接過去喝了一口,和他並肩站在陽臺上聽了一會兒那片知了聲。樓下的桂花樹在晨光裏站着,滿樹深綠色的葉子被曬得泛着一層油亮的光,知了聲就是從那些密密匝匝的葉縫裏持續地湧出來的,像整棵樹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夏天正式到了。她喝了幾口咖啡之後轉身走進屋裏,經過琴房門口的時候看到門開着一條縫,陸知言已經坐在琴凳上了。他穿着一件短袖的淺色睡衣,頭髮翹着,兩隻手搭在琴鍵上,正抬頭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樹的方向。知了聲從外面滲進來,在琴房裏形成一層持續的背景噪音。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他。他聽了一會兒知了叫,然後把手放回琴鍵上,開始彈一段旋律。她聽了幾拍才發現他彈的是《下雨》——但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那些原本緩慢落下的雨滴被加進了和知了聲一樣密集的節拍,像一場從春天持續下到了夏天的雨,被太陽曬熱之後變成了一陣急促的、帶着暑氣的陣雨。他彈完一段停下來,偏着頭想了想,然後又從頭彈了一遍,這一次比剛纔更穩了一些,那些被加快的音符在他的手指下面漸漸形成了一個新的形狀。
沈千千轉身走進廚房準備早飯。陸衍跟進來站在她旁邊,從冰箱裏拿出雞蛋和牛奶放在臺面上。她打蛋的時候聽到琴房方向的琴聲還在持續着,陸知言似乎找到了一個新的節奏,在《下雨》的旋律上反覆地嘗試着不同的變化。她在打蛋的間隙裏偏頭看了陸衍一眼,他正站在旁邊把牛奶倒進兩隻杯子裏,側臉被窗外的晨光照得很亮,知了聲從外面持續地湧進來,和廚房裏水流和碗碟碰撞的細響混在一起。
“他在改《下雨》。”她說。
“聽到了。節奏快了。”
“知了叫的他。”
陸衍把牛奶杯放在她手邊,偏頭往琴房方向看了一眼。知了聲持續地從窗外湧進來,把整間公寓都裹進了這片夏天特有的聲響裏。他收回目光,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等他改完了,讓他把新版本彈給我們聽。”
早飯之後陸知言從琴房裏跑出來,臉上帶着一種完成了什麼大事的表情。他跑到餐桌旁邊爬上他的高腳椅,拿起勺子開始喫他的煎蛋。沈千千坐在對面看着他,他的手指上還殘留着按琴鍵按久了之後微微泛紅的痕跡,頭髮比早上更翹了。他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抬起頭來看着她,嘴裏還含着半口煎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媽媽,我把《下雨》改了。”他把那半口煎蛋嚥下去之後補了一句,“加了知了的聲音。”
“怎麼加的?”
“按快了一點。像知了在叫的時候那樣快。”
她點了點頭。他把剩下的煎蛋喫完之後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客廳地板上坐下,拿起那隻藍色小球在手裏轉着。知了聲從窗外持續地湧進來,把整間公寓的安靜填得滿滿的。沈千千坐在餐桌旁邊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然後站起來開始收碗碟。陸衍從書房出來走到她旁邊,把空杯子遞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他改的那個版本,下午讓他彈一遍完整的。我聽聽。”
下午的時候知了叫得比上午更響了。整棵樹像是被太陽曬透了,那些藏在葉縫裏的知了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那片持續的嗡鳴上,聲音密得幾乎成了一道實體,從窗外壓進來壓在每一個房間的牆壁上。陸知言午睡起來之後在琴房裏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沈千千從書房出來倒水的時候經過琴房門口,聽到他正在反覆地彈那首被他改過的《下雨》。新版本的節奏比原來快了將近一倍,那些原本像雨滴一樣落下來的音符變成了像知了聲一樣持續而密集的振動,整首曲子的氣質完全變了——從春天的綿雨變成了夏天的陣雨,從屋檐上慢慢滑落的水滴變成了被太陽曬熱之後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雨點。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彈完之後坐在琴凳上翻了一頁譜子,然後又開始彈另一首——《聽雨》。這首他彈得比《下雨》慢,像是在試圖用更舒緩的節奏平衡上一首的急促。但彈到中間的時候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加快了一點,像是被窗外那片持續的知了聲帶着走了一樣。他彈完之後把手放在膝蓋上,偏着頭看着窗外。
陸衍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正好聽到最後一首的尾音。他走到琴房門口站在沈千千旁邊,兩個人一起看着坐在琴凳上的陸知言的背影。他坐了一會兒之後從琴凳上滑下來,轉過身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兩個人。他跑過來站在他們面前,仰着頭說了一句:“我彈完了。改過的《下雨》和《聽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天彈的《聽雨》也快了一點。知了叫的。”
沈千千蹲下來和他平齊,伸手把他額前翹起來的頭髮按了按。他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是彈琴彈久了之後出的。她用手背幫他擦了一下,然後開口說:“那今天這兩首就算夏天的版本了。等到秋天知了不叫了,你再彈原來的版本。”
他想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他跑向客廳去拿他的小背包,準備把他今天彈琴的這件事裝進背包裏——他最近開始把一些重要的東西記在一張紙上放進背包裏,那張紙已經被他畫滿了各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標記。沈千千站起來看着那道跑遠的背影,偏頭看了陸衍一眼。他站在她旁邊,也看着那個跑向客廳的小身影,知了聲從窗外持續地湧進來填滿了整間公寓。他開口說了一句:“明年夏天這個時候,他大概能自己寫一首完整的夏天曲子了。”
“那首曲子大概會叫什麼?”
他想了一下。“叫「知了」。”
她偏頭看了看窗外那棵在烈日下持續震動的桂花樹,滿樹的葉子在光裏泛着一層灼熱的深綠色,知了聲從葉縫裏不斷地湧出來,把整間屋子都裹進了一層屬於夏天的、持續而密實的聲響裏。她收回目光,沒有接話,只是把一隻手搭在琴房門框的邊沿上,在那片持續的嗡鳴裏站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