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冷空氣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十二月的第一週就下了一場小雪,薄薄的一層覆在樓下桂花樹光禿的枝丫上,像一幅被撒了糖霜的素描。陸知言站在陽臺上看了一會兒雪,然後跑回屋裏翻出他去年那雙小棉靴,坐在玄關地板上自己往腳上套。他現在穿鞋已經不需要幫忙了,雖然左右腳偶爾還會穿反,但穿好之後低頭看一看就能自己換回來。
沈千千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坐在玄關,兩隻腳已經蹬進了靴子裏,正仰着頭等着她。他今天穿着那件深藍色的厚棉衣,領口圍着一圈軟絨絨的灰色毛邊,整個人被裹成一顆圓潤的深藍色棉球。她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把拉鏈拉好,又把他頭頂上翹起來的一撮頭髮按了按,他乖乖地站着讓她做完這些,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媽媽,冬至是什麼?”
“冬至是一個節氣。白天最短,晚上最長。過了冬至,白天就慢慢變長了。”
他想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那冬至喫什麼?”
她笑了一下:“餃子。我們今年回老宅喫。”
他聽到“回老宅”三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他最近很喜歡去老宅,因爲院子裏那棵鈴鐺樹和桂花樹,也因爲周爺爺會帶他在院子裏散步,給他指認各種植物。他從玄關跑回客廳,從茶几下面拽出他的小背包,開始往裏面塞東西——一隻藍色小球、一片他從陽臺上撿的幹樹葉、還有那塊被他珍藏了很久的陶土花盆碎片。他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在肩膀上跑到沈千千面前轉了一圈給她看。她伸手把他的背包帶子整理了一下,沒有把他塞的那些東西拿出來。他已經學會了出門要帶上自己覺得重要的東西,她不想替他決定哪些是重要的。
冬至那天他們一早就出發了。車開上高速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灰濛濛的晨色,遠處田野的輪廓在薄霧裏模模糊糊的,路邊的行道樹光禿着枝丫,偶爾有幾隻麻雀從樹梢飛起來又落下。陸知言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抱着他的小背包,時不時從裏面把那隻藍色小球掏出來在手裏捏一捏又放回去。他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媽媽,爸爸爲什麼今天不用上班?”
“冬至。全家人一起喫飯的日子。”
“那爺爺呢?他也一起喫飯嗎?”
“爺爺在等着我們。奶奶在包餃子。你到了就可以幫奶奶一起包。”
他在座椅裏動了一下,把背包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轉過頭看着窗外掠過的田野。冬天的田野是褐色的,偶爾有一小塊還沒收完的捲心菜地,綠色的葉片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格外亮。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靠着椅背安靜下來了,大概是想到了包餃子這件事,覺得需要提前攢點力氣。
到了老宅的時候周奶奶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層面粉,一大團醒好的麪糰放在盆裏蓋着溼布,旁邊是一盆調好的韭菜雞蛋餡。陸知言換了鞋跑進廚房,踮着腳看了一會兒案板上的東西,然後他跑回客廳把背包裏的東西倒出來放在沙發上,又跑回廚房站在周奶奶旁邊仰着頭看着她揉麪。周奶奶低頭看了他一眼,從麪糰上揪了一小團下來遞給他:“來,你揉這一團。”他兩隻手接過去,在掌心裏揉了幾下,麪糰在他手裏被揉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條,他舉起來給周奶奶看,周奶奶點了點頭,幫他把那條長條捲成了一小朵麻花形狀的麪糰,放在案板旁邊一隻單獨的小碟子裏。他看了看那朵麻花面團,滿意地跑回客廳去找周爺爺了。
午飯的桌上擺滿了盤子。除了餃子還有紅燒肉、清蒸魚、糖醋小排和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酸菜白肉湯。陸知言坐在他專屬的高腳椅上,面前的小碗裏裝着三隻他自己包的麻花餃子——周奶奶特意把他做的那幾個單獨煮了,撈出來放在他碗裏。他用勺子舀了一隻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偏着頭說了一句:“有點怪。”大家都笑了,周奶奶笑着給他碗裏添了一隻正常的餃子,讓他比較着喫。他喫了那隻正常的,又回去把剩下的兩隻麻花餃子也喫了,大概是覺得自己包的不能浪費。喫完之後他放下勺子,靠着椅背喝了一口水,臉上帶着一種完成了某件重要任務的滿足感。
飯後陸衍被周爺爺叫去書房說話。沈千千坐在客廳沙發上陪着周奶奶喝茶,陸知言趴在落地窗前面看院子裏的麻雀。冬天的院子光禿禿的,只有牆角那棵矮石榴樹還有幾片頑強的枯葉掛在枝頭。他看了一會兒麻雀,然後轉過來走到周奶奶面前,仰着頭問了一句:“奶奶,桂花什麼時候開?”
“秋天開的。現在冬天,它要休息了。”
“那它睡覺的時候會不會冷?”
周奶奶被他這個問題問得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攬過來拍了拍他的背:“不會。它自己有辦法。”他從周奶奶的臂彎裏掙出來,跑回落地窗前繼續看院子。沈千千端着茶杯坐在沙發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藍色的棉衣在午後的光線裏被照得溫暖而明亮。她看了一會兒,低頭喝了一口茶,然後偏過頭來看着周奶奶。老太太正靠着沙發靠墊看着那個趴在窗戶上的小背影,嘴角帶着一道被歲月磨得很軟的弧度。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杯茶慢慢地喝完了。
下午離開老宅之前,陸知言跑到院子裏在那棵桂花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冬天的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沒有一片葉子,更別說花了。他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從樹根旁邊的土地上撿起了一小截掉落的枯枝,放進自己的背包裏。他回到車旁邊的時候沈千千已經在副駕駛座上坐好了,他從後座探過頭去把那隻裝枯枝的小包舉起來給她看,嘴裏說了一句:“帶回家。等它開花。”她把那隻小手連同背包一起輕輕推回後座的安全座椅裏,幫他把背包放好,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繫好安全帶。車駛出院門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那棵在冬日暮色裏安靜站着的桂花樹,樹枝光禿禿地在天空裏伸着,像一頁寫滿了字又被擦乾淨的舊紙,正在等待着下一輪季節從頭開始書寫。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裏聽着後座陸知言翻弄背包的細碎聲響和車載空調低微的嗡鳴,在冬天傍晚逐漸暗下來的天光裏,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