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個週末,桂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
那棵樹的樹冠像是被誰用一層薄薄的金色顏料從頭到尾刷過一遍,每一根枝條上都綴滿了密密的花粒,在秋日的陽光下泛着柔潤的光澤。風一過就有一陣細密的花屑被捲起來,在空中形成一道持續的金色微塵,帶着清冽的甜香往四面八方散去。沈千千站在陽臺上往下看的時候,整條街道都像是被那棵樹的香氣浸泡過了,連路過的行人都會放慢腳步抬頭看一看。
陸知言已經比去年高出了一個頭。他站在沈千千旁邊,兩隻手扒着欄杆邊沿踮着腳往下看,秋風吹過來的時候他吸了吸鼻子,然後偏過頭來看着沈千千,開口說了一句完整的、被她一個字一個字聽清楚的話:“媽媽,桂花又開了。”他說話已經比半年前更清楚了,那些含混的尾音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磨平,句子的結構也完整了很多。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他的頭髮被秋風吹得翹起來幾縷,摸上去軟軟的。
“開了。”她說,“比去年多。”
“那我們下去。”他從欄杆旁邊退開,轉身往客廳跑,跑到玄關把自己的小鞋拿出來擺在門口,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開始穿。他的動作比去年利索了很多,魔術貼自己一粘就好了,兩隻都穿好之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仰着頭看着還在穿外套的沈千千,臉上帶着一種“我準備好了”的表情。
“等一下爸爸。他說今天下午要在樹底下彈琴。”沈千千把圍巾繫好,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小外套遞給他,他接過去自己套上了。她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他乖乖地站着讓她把領子翻好,嘴裏唸叨着:“爸爸彈,我也彈。我彈前面。”
陸衍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那本舊譜子。他已經從琴凳下面那摞東西里把《立春之後》的手稿找出來了,紙頁比當初寫的時候更軟了一些,邊角被翻得微微起毛,但那些音符還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他換好鞋推開門,三個人一起下了樓。
樓下的桂花樹底下已經鋪了一地落花,像一層淺金色的地毯。陸衍把琴凳和那架便攜電鋼琴從後備箱裏搬下來在樹蔭裏放好,陸知言站在旁邊看着他把琴架穩了,然後他走到琴凳前面爬上去坐好,兩隻手搭在琴鍵上等着。陸衍在他旁邊站定,沈千千退後幾步站在單元門口的臺階上,靠着牆,看着那棵樹底下的一高一矮兩個背影。
陸知言先彈了。他把手搭上琴鍵,從那首《立春之後》的開頭第一個音開始彈。他練這首曲子已經練了將近兩個月了,每天下午在琴房裏彈幾遍,從最開始只能彈前四個小節,到現在已經能完整地走完整首曲子的前一半。他的節奏比原譜要慢一些,中間有幾個地方按錯了又自己退回去重新按一遍,但整段旋律的骨架是完整的,那些原本寫在紙上的音符被他用一雙還帶着嬰兒肥的小手一個一個地按出來,在秋天的空氣裏緩慢地鋪展開。沈千千靠在牆邊聽着,風把桂花的花屑吹下來落在他的肩膀和頭髮上,他沒有停下來去拂,專注地盯着琴鍵,嘴脣微微抿着。
他彈到譜子上那個他練了很久的轉位和絃時穩穩地按了下去,沒有猶豫,也沒有錯。那個和絃在琴鍵上響起來的時候他在琴凳上微微直了一下背,像是鬆了口氣,然後他繼續往下彈了幾小節,在一個長音上停下來,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偏頭看着站在旁邊的陸衍。
陸衍在他旁邊坐下來。他接過那首曲子的後半段,從陸知言停下的那個音開始往下彈。他的手指在琴鍵上移動得比兒子快了很多,那些音符在他的指下被連貫成一條完整的旋律線,從中間那段變奏開始一路往結尾走,把整首曲子的後半段穩穩地送到了最後一個音。他的尾音落下的時候樹冠上正好有一陣風穿過,滿樹的桂花同時發出一陣細密的沙沙聲,像在替那首曲子收尾。
沈千千站在臺階上看着兩個人的背影——陸衍的肩線比三年前她第一次在這棵樹下聽他彈琴時更放鬆了,他的手指從琴鍵上抬起來的時候沒有像從前那樣多停一拍才放下,而是乾淨利落地收在膝蓋上。陸知言坐在他旁邊,兩隻腳懸在琴凳邊沿夠不到地面,正在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把手重新搭上琴鍵,按下了《立春之後》的最後一個音。那個音比譜面上標記的力度更輕一些,但位置準確,在秋天下午的光線裏散開之後安安靜靜地融進了那棵樹的陰影裏。
沈千千從臺階上走下來,走到琴凳旁邊。陸知言抬起頭來看着她,她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桂花屑輕輕拂掉了。他站起來從琴凳上滑下來,跑到樹根旁邊蹲下去,開始像去年一樣撿地上那些落花。這一次他撿得比去年熟練了很多,只挑完整的花粒,那些碎掉的或者沾了泥的都被他輕輕撥到一邊。他撿了一小把之後走回來放進沈千千的手裏,然後又跑回去繼續撿。
陸衍從琴凳上站起來,把便攜電鋼琴收好放在一旁,然後走到沈千千旁邊站定。兩個人看着那個在樹底下蹲着撿桂花的小小身影,他的動作不急不慢的,偶爾停下來把手裏已經攥得溫熱的桂花粒攤開來看一看,數一數,再繼續撿。秋天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把他圓乎乎的肩膀和低垂的後腦勺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沈千千把手心裏那幾粒桂花收進口袋裏,偏頭看了陸衍一眼。他也正看着她,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度,像一枚被收得很好的舊書籤夾在了一本還在繼續寫的書頁之間。
“明年,”她說,“他可以把整首曲子彈完了。”
“後年可以教他寫下一首。”
她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指尖上還殘留着桂花粒的觸感。她偏過頭又看了一眼那棵正在持續飄落花屑的桂花樹,然後收回目光,開口說了一句:“那我們就在這棵樹底下,一年一年地彈下去。”
陸衍沒有接話。但他伸出手來,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裏。兩個人的手在秋日下午的光線裏交握着,桂花樹的影子從他們腳邊一直延伸到單元門口的石階上,把那些剛剛落下來的金色花屑也一起收進了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陰影裏。樹底下的那個小人兒終於撿夠了,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碎屑,朝他們跑過來,兩隻手舉着最後一把桂花粒,要放進沈千千的口袋裏。她蹲下來讓他把那些花粒放好,然後牽着他站起來,另一隻手還被陸衍握着。三個人一起轉身朝單元門口走去,秋天的陽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把三道影子並排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一更矮,在鋪滿落花的磚路上慢慢向前移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