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千說"明天早上送飯的時候順便把你自己也送過來"那句話,說得挺順口的。說完她就上樓了,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靠着電梯壁看着樓層數字一個個跳上去,嘴角那道弧度始終沒落下來。可等電梯到了樓層她走出來推開家門,在玄關換了鞋走進客廳,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的時候,忽然開始後悔了。
她剛纔說了什麼?讓陸衍來送早飯?把自己也送過來?這話聽起來像什麼?像是她等了他三個月終於忍不住先說了口。可是明明是他先反悔的,是他先拎着一盒餛飩站在她門口說"我反悔了",是他每晚繞路來看她窗戶的燈亮沒亮。她頂多就是——把窗戶紙捅破了一層。沈千千在客廳站了一會兒,彎腰把沙發上搭着的淺駝色針織毯疊好放回扶手邊,又把茶几上兩本雜誌碼整齊了,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看了看裏面——雞蛋還有半盒,吐司還有幾片,牛奶還有大半瓶。夠做兩個人的早飯。她關上冰箱門,又打開看了一眼。夠的。她又關上,走回臥室換了睡衣躺下來。窗外的路燈把天花板投了一層模糊的橘色光暈,她在那片光暈裏翻來覆去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點剛過,門鈴響了。
沈千千正在廚房裏煎蛋。她聽到鈴聲的時候手裏的鍋鏟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七點零八分。她把火調小了一點,走到門口從貓眼裏往外看了一眼。陸衍站在門外,穿着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了小臂中段,手裏拎着兩袋東西。他的頭髮打理過,比昨天晚上暴雨夜站在她門口時整齊很多。她打開門的時候他正好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袋子,抬起眼來對上她的目光。兩個人隔着門框對看了兩秒,然後沈千千側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吧。"
陸衍走進來換了拖鞋。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棉拖鞋——她公寓裏備着的那雙客人拖鞋,之前沒有別人用過,標籤還在鞋墊底下。沈千千看着他彎腰換鞋的時候後頸那截露出來的皮膚,和抬頭時目光掃過她身後客廳時微微停了一下。她順着他的目光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客廳——沙發靠墊被她昨晚睡前來回擺了好幾遍終於擺對稱了,茶几上那本雜誌被她收進了書立裏,落地窗的窗簾拉開了一半,晨光正從那一半照進來鋪在地板上。看起來就是一間普通的、有人住着的公寓,乾淨整齊,沒有什麼特別。
她把目光收回來,轉身走回廚房:"我在煎蛋。你帶了什麼?"
陸衍換了鞋走進來,把兩隻袋子放在餐桌上。一隻袋子裏是剛從樓下那家麪包店買的熱麪包,紙袋外面還微微燙着手;另一隻袋子裏是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草莓和藍莓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着一小罐蜂蜜。"昨天那家餛飩店早上不開門。"他說,算是解釋。
沈千千站在竈臺前面把煎蛋翻了個面,鍋裏的油發出滋啦的輕響。她偏頭看了一眼餐桌上那兩袋東西——麪包還是熱的,水果切得很仔細,連草莓蒂都去得乾乾淨淨。她把煎蛋盛進盤子裏端到桌上,又從廚房拿了碗筷和牛奶,兩個人在餐桌前面對面坐下來的時候,晨光正好從落地窗漫進來鋪了滿桌。
陸衍拿起一塊麪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沈千千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抬眼看了看對面的人。他坐在她那張淺灰色的餐桌前面,用着她那對白瓷的碗碟,肩膀後面的背景是她的綠蘿和落地窗外正在越來越亮的晨光。這畫面她三個月前從來沒想過會出現,可是它現在就安安穩穩地出現在她面前了。
"你早上幾點起來的?"她問。
"六點半。"
"那麪包店幾點開?"
"六點。"
沈千千低頭咬了一口煎蛋。意思是六點半起來洗漱換了衣服出門去買了麪包和水果,再開車過來,七點零八分到她門口。她把煎蛋嚼完嚥下去,喝了一口牛奶,把那口奶在嘴裏含了一下再嚥下去的時候,她說:"你以後不用買麪包。冰箱裏有吐司。你過來直接喫就行。"
陸衍拿着麪包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把麪包放回盤子裏。"好。"
他們安靜地喫完了那頓早飯。沈千千去洗碗的時候陸衍站起來幫她把碟子端到廚房,站在水池旁邊看着她沖水。她沒有趕他走,他也沒有說"那我走了"。兩個人在早晨的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裏各自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洗潔精浮起的水泡上,折射出細小的虹彩。
碗洗完之後沈千千關了水龍頭,擦了擦手,轉過身來。陸衍還站在她身後的料理臺旁邊,手裏拿着她剛纔擦手的那塊廚房巾,疊好了重新掛回鉤子上。他的手指碰到掛鉤的時候關節微微屈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然後他轉過身來,兩個人隔着料理檯面對面。
"你今天上午有事?"沈千千問。
"十點有個會。在那之前沒事。"
沈千千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四十三分。離十點還有兩個小時還多。她轉身走向客廳在沙發坐下來,拿起了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裏在播一個早間的新聞節目,畫面裏主持人正對着鏡頭播報當天的天氣預報。她調小了音量,偏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廚房門口的人。陸衍走過了,在她旁邊隔了一個靠墊的位置坐了下來。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屏幕上的天氣預報,客廳裏安靜得只剩下電視裏低低的播報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沈千千看了幾分鐘天氣預報,拿起手機開始刷。她今天有一份項目策劃需要改,郵箱裏躺着兩封需要回復的工作郵件,還有一條閨蜜昨晚發來的消息問她"最近怎麼樣"還沒回。她打開了那幾條消息慢慢翻着。旁邊坐着的人沒有看手機,他也看着電視,可那個早間新聞頻道沒有在播什麼值得一看的內容,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時候瞳孔並不聚焦。沈千千餘光裏看到了,但沒有點破。
天氣預報放完了之後換成了另一檔生活類節目,主持人正在教人做一道家常菜的步驟。陸衍的目光這才從電視上移開,偏頭看了她一眼。沈千千正在回閨蜜那條消息,指腹在屏幕上打了幾行字,按了發送,然後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你看我幹什麼?"她問。
"沒什麼。你接着忙。"
"你過來這邊坐,就爲了看我沒幹什麼?"
陸衍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電視上。那個家常菜的節目正切到了一個近景鏡頭,鍋裏冒着騰騰的熱氣,主持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來,帶着程式化的熱情。他在那個聲音裏開口:"想過來看一眼。"
沈千千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停住了。她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轉過來面朝着他的方向。他坐在她旁邊,隔着大概一臂的距離,側臉對着她,睫毛低垂。他今天穿的那件淺藍色襯衫領口敞着第一顆釦子,喉結的形狀在早晨的日光裏被照得分明。她看了他幾秒,然後說:"那你看了。然後呢?"
他轉過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沙發區域早晨的日光裏撞在一起。窗外有鳥叫了一聲又停了,電視裏主持人還在不知疲倦地說着什麼,牆上的鐘正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走。陸衍看着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然後我不想走了。"
沈千千沒有立刻接話。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後她把膝蓋上的手機拿起來放在茶几上,重新靠回沙發靠墊裏。"那就別走。"她說,目光落回電視屏幕上那個正在被翻炒的菜上,"十點還有會兒,你看完這集再說。"
陸衍也把目光轉回電視了。早晨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間客廳灌成一片暖融融的明亮。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裏看着電視上那道菜被一步步做完了,中間誰都沒有說話。空調的低微聲響和電視裏的烹飪音效在空氣裏慢慢混成一片持續的、溫軟的背景音。茶几上擺着兩隻喝空了的水杯,陽光在玻璃杯壁上折射出一小粒一小粒的光點,落在米白色的桌面上,像幾顆細小的、不需要急着去撿的珠子。
那集節目放完之後沈千千站起來去了書房。她說要處理一點工作,讓他在客廳自己待一會兒。陸衍說"好",坐在沙發裏沒有動。她走進書房關上門之後他仍然坐在原處,沒有站起來參觀她的公寓,沒有去陽臺看那棵綠蘿的葉子,沒有拿手機起來翻。他只是坐在沙發裏,看着落地窗外正在變得越來越亮的天色。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晨光裏清晰起來,河面上映着一片流動的金色碎光。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道晨光從落地窗正中間挪到了西邊沙發扶手的位置。
沈千千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沙發上。姿勢沒怎麼變過,膝蓋上擱着他的手機,屏幕暗着。她走過去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順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際線、河面、樓羣,都是熟悉的景色,她每天站在窗邊看的時候都會看到。"你在看什麼?"她問。
陸衍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身上。早晨的光線已經由晨光的柔和轉向了接近午前的清亮了,他看着她坐在沙發另一端微微歪着頭的姿態,和三個月前在結婚登記處從試衣間出來時那個同樣微歪着頭的姿態重疊了一瞬。他開口:"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協議上的條款,除了第七條,還有沒有別的我想反悔的。"
沈千千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敲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張在晨光裏依然保持着大部分時間裏那種平靜表情的臉,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和他平時籤合同或談項目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個細節讓她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往上彎了一下。
"那你慢慢想,"她說,"想完了告訴我。"
她站起來走向廚房,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聽見她在裏面沖洗什麼東西,鍋碗碰撞的細響和櫃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響在上午的日光裏來來回回地響着。他在那些細小的日常聲響裏靠着沙發靠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她正站在竈臺前面把一隻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聽見腳步聲偏了偏頭:"快十點了。你該走了。"
"嗯。"他應了一聲,但沒有立刻去玄關拿東西。他在廚房門口多站了幾秒,看着她把碗放好、關好水龍頭、擦乾手轉過來。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不同洗衣液的味道——她的是清淡的檸檬草,他的是帶着雪松氣息的。她仰起頭來看他:"下午還來嗎?"
他低頭看着她,看了兩秒。晨光從廚房窗戶斜照進來,在她鼻樑側面形成一小片明亮的三角光區,他低頭看着她的時候那片光區正好落在他的視野正中央。他開口:"來。"
"來喫晚飯?"
"幾點?"
"六點半。"
"好。"
他轉身走到玄關換了鞋。拉開門之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走回客廳了,蹲在茶几旁邊把那兩本雜誌重新放回書立裏,彎腰的時候馬尾辮從肩側滑落下來。他看着那道蹲着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的時候沈千千把雜誌推進了書立最裏面,指腹在書脊上按了一下。她沒有立刻站起來,繼續蹲在茶几前面多待了幾秒。她聽見走廊裏遠去的腳步聲和電梯"叮"的一聲響,然後一切安靜下來。窗外的晨光正從最高處緩緩移過整間客廳,把沙發靠墊和茶几邊沿和那兩本被推進書立深處的雜誌都鍍上了一層均勻的暖光。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陸衍正穿過單元門前的空地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的時候停了一瞬,抬頭往她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千千在窗簾後面沒有躲,她站在那裏讓他看到自己站在窗邊。他看到她了,然後坐進了車裏。車駛出小區門口匯入街道的車流,很快就看不見了。
她轉身走回廚房,開始準備午飯要用的食材。冰箱打開的時候她看到了那隻白色保鮮盒——餛飩已經被喫掉了,空盒子洗好了擱在瀝水架上,晾着。她把空盒子拿起來放進了櫥櫃裏,然後從冰箱裏拿出了雞蛋和西紅柿和青椒。中午做一盤番茄炒蛋,再炒一個青椒肉絲。下午去菜市場買條魚,晚上等他來了紅燒。她關上冰箱門站在廚房窗臺前面想了想,又把冰箱打開看了一眼,確認調料還夠,再關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微微彎着的嘴角上,她哼着不成調的小曲,開始洗西紅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