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舊小說被陸衍在三天之內看完了。
沈千千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是第四天的早晨。她從臥室出來的時候那本書放在茶几上,合着,書籤被抽走了夾在了書脊和封底之間的縫隙裏,封面上壓了一小片從陽臺摘下來晾乾的迷迭香葉子,細長的深綠色葉片被壓得很平整,像是被刻意放在那裏當作書籤用的。她走過去把那片迷迭香葉子拿起來看了看,葉脈清晰,壓得乾燥而完整。她把它放回書頁間的縫隙裏合上書,轉身去廚房煮咖啡了。
陸衍從書房裏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手機,頭髮看起來剛洗過,額前的碎髮被水打溼又擦乾了,翹着幾縷。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着她倒咖啡的背影,她微微偏着頭把咖啡杯從機器下面取出來,黑色的液體在杯沿微微晃了晃,穩住了。她把那隻杯子放在料理臺邊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回頭看了一眼靠在門框上的人。
"那本書看完了?"
"看完了。"
"結局怎麼樣?"
陸衍想了想:"主角最後搬回了原來的城市。在原來的街道上開了一家小書店。"
沈千千端着咖啡杯靠在料理臺邊沿,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她眯了一下眼:"那這結局還行。"
"還行。"他走進廚房端起了那杯放在臺面上的咖啡,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微微收了一下,溫度剛好入口。他端着咖啡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靠着料理臺,都面朝着窗戶的方向。窗外的晨光正從樓宇之間的縫隙裏升起來,把遠處的河面照成一片碎金。
"今天下午四點半,"沈千千喝了一口咖啡,偏頭看了他一眼,"那首曲子彈給你聽。寫完了。"
陸衍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結尾想好了?"
"想好了。想了三天。"她把咖啡杯放下,轉身走回臥室換衣服了。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很快,但帶着一點藏不住的期待,像小孩準備給人看剛完成的畫作時那種想收又沒收住的表情。
下午四點半,社區公園。那架舊鋼琴在老槐樹底下安安靜靜地坐着,這個時間點公園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沈千千穿着一件淺杏色的短袖襯衫和深色長褲,在琴凳上坐下來,手指搭上琴鍵,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等着的陸衍。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彈了。
這支曲子從第一個音開始就和以前那些不太一樣。旋律更加舒展,像一條河水在開闊的地勢上慢慢展開自己的寬度,不再急於流向某個方向。中間那段她改了很久的地方被處理得非常自然,像走過了那段需要緩衝的路程之後腳步自己就找到了新的節奏。整首曲子走了一遍,中間沒有卡頓,所有的猶豫和不確定都在三天裏被她一個一個地撫平了,現在的它是一首完整的、可以坐下來從頭聽到尾的曲子。最後一個音落下來的時候她鬆開了踏板,尾音在樹影和午後的空氣裏慢慢散了許久才徹底消失。
她收回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轉過來看他。風從槐樹底下穿過來把她襯衫的領口吹得微微動了一下,她坐在琴凳上安靜了兩三秒,然後偏過頭來。陸衍站在她旁邊,離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她抬起頭的時候看見他正低頭看着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變得不一樣了,像是聽到那支曲子的結尾的同時也聽到了別的什麼。
"好聽。"他說。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比昨天好。比前天好。比第一次聽的時候好很多。"
沈千千從琴凳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個人站在那棵老槐樹的樹蔭下面,午後的風從草坪上吹過來把他們的影子在草地上揉成一片交疊的暗影。她仰頭看着他:"那以後這支曲子就叫'下午四點半'。"
他低下頭看着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被風揉得比平時低了一些:"那我以後每天下午四點半都來聽。"
她彎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轉身朝着公園出口方向走去了。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偏過頭來看他還站在原地:"你走不走?回去做飯了。"
他跟上來,兩個人並肩穿過那片午後的草坪。陽光正從頭頂偏西了一些,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比來的時候長了一點,斜斜地鋪在草地上,一前一後,捱得很近。走到那棵桂花樹底下的時候沈千千又停了下來,她仰頭看了看那棵樹的樹冠——滿樹深碧的葉子在風裏簌簌地搖着,還沒有花的痕跡,但枝葉之間的縫隙已經比春天的時候更密了,整棵樹正在爲幾個月後那場盛大的開花慢慢積蓄着力量。
"還有兩個月。"她說。
陸衍站在她旁邊,也抬頭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樹。深碧的葉子在午後偏斜的光線裏泛着一層油潤的亮色,每一片都長到了最飽滿的狀態,在風裏一簇一簇地輕晃着,像一整片正在默默準備着自己聲響的弦。"秋天的時候,"他說,"我們站在這棵樹底下。你彈琴,我聽着。"
沈千千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落在他臉上。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裏,那些細碎的光斑在他肩膀和她的手臂上來回晃動着,像無數細小的、閃爍着的確認。"好。"她說。
那天晚上陸衍沒有回他自己的公寓。晚飯之後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了一會兒手機,沈千千從琴房裏出來的時候他正靠着沙發靠墊,手機擱在膝蓋上,屏幕已經暗了,可他坐在那裏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她站在客廳和走廊的交界處看着他坐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臥室拿了一條薄被出來放在沙發的另一端。
"今晚別走了。"她說。
陸衍的目光從暗下去的屏幕上抬起來落在她身上。她站在沙發旁邊,抱着那條薄被,頭髮剛洗完還沒有完全乾透,披在肩後,把淺色家居服的肩頭洇溼了兩小片。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裏很亮,帶着一種認真的、不打算收回請求的表情。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你確定?"
"確定。"她把薄被放在沙發扶手上,"協議裏沒有說不能留宿。"
他看着她,然後把膝蓋上的手機拿起來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墊裏,用行動回答了她。
沈千千轉身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關了燈,留了客廳那一盞落地燈亮着。她回臥室之前站在臥室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在沙發上躺下來了,薄被蓋到胸口,側着身面朝沙發靠背的方向。她看不出他睡着了沒有,但她的目光在他的側影上停了一拍。她正要關門的時候他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過來,低低的,帶着一點被薄被捂住尾音的模糊:"沈千千,你明天早上想喫什麼?"她站在門縫裏偏了偏頭:"煎蛋。你做的。"
"好。"他的聲音從薄被下面傳出來,已經帶了一層將要入睡的倦意。她輕輕帶上了門,門合上的時候留了一道細縫,走廊夜燈的光從縫隙裏滲進來落在臥室的地板上,變成一道窄窄的暖黃色光帶。
第二天早上沈千千醒來的時候客廳裏已經有人了。廚房方向傳來鍋鏟碰到鍋沿的清脆聲響和油在鍋裏滋啦的輕響,還有咖啡機正在運作的低微嗡鳴。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陸衍站在竈臺前面,圍裙系得比第一次的時候正多了,正在把一枚煎好的蛋從鍋裏鏟進盤子裏。他的背影在晨光裏顯得比平時放鬆了不少,沒有穿外套,還是那件白色T恤,微微彎着腰,手裏握着鍋鏟。
"煎好了?"她靠在廚房門框上。
他偏過頭來看她,目光在她披散着的頭髮和惺忪的眉眼之間停了一下:"好了。第二個馬上。"他把盤子裏那枚煎蛋端到桌上,又轉身回去煎第二枚了。沈千千走到餐桌前坐下來,低頭看着那枚煎蛋——邊緣酥脆金黃,蛋黃完整,微微鼓着,和昨天他煎的比起來進步了不止一點。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送進嘴裏,嚼了兩下,在廚房裏那道背影的襯底下慢慢把第一口咽完了。他端着第二枚煎蛋走回來放在她面前,在她對面坐下。
"怎麼樣?"他問。
"進步了。"
他低下頭也開始喫自己那盤了。兩個人面對面坐在窗前的晨光裏,小碟子裏的醬瓜還剩幾片,白粥冒着微微的熱氣,煎蛋在盤子正中央圓滾滾地躺着。窗外的晨光從東邊升起來把整張餐桌曬成一片暖融融的明亮,遠處有人在樓下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上來,隔了二十五層的樓高和夏天的風,被濾成一種遙遠的、暖黃的底色。
她喫了一半忽然停下來,把筷子放下,看着對面的人:"陸衍,你昨天說下午四點半以後的時間歸我。那早飯之前、午飯之後、晚飯之前、晚上睡覺之前的時間——"
他抬起頭來看她,嚥下了嘴裏的粥。"那些時間——"他的尾音揚了上去,像在等她把問題說完。
"那些時間也歸我。從現在開始,全部的時間,都歸我。"她說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隔着粥碗升起的白汽看着他。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晨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道明亮的邊線。他看着她說:"好。"那個字落得很輕,但很穩。像一片提前了兩個月落下來的、還沒到秋天就已經被風送到了地面上的桂花葉。
那天下午他沒有去公司,她也沒有去琴房。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起看了一部舊電影,窗外夏天的風從半開的窗戶裏滲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電風扇在茶几旁邊慢慢轉着,小年糕被鄰居家的貓叫給吸引了注意力,它蹲在窗臺上望着樓下的方向,偶爾掃一下尾巴。陸衍的手臂搭在沙發靠墊上,手指離她的肩膀很近但沒有碰到。電影放到中段的時候她的肩膀微微往他的方向側了側,他的手臂就順其自然地收攏了半寸,像兩個人之間不需要任何商量就已經談妥了的協議條款一樣,自動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