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熱浪把整座城市烤成了一片持續的亮白色。
沈千千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空調從早開到晚,在客廳和臥室之間製造出一個恆溫的微型氣候圈。陸知言的活動範圍隨着氣溫的攀升逐漸從室外轉移到了室內。他每天在地板上推着小木車來來回回地走,在茶几和沙發之間畫出一條固定的路線,偶爾在那條路線上加塞一些新發現的東西——一隻從臥室拖出來的拖鞋、一本被他撕下一角又覺得不對想粘回去的書、一塊從沙發底下翻出來的積木。他推着那些東西從客廳到廚房門口,再從廚房門口到琴房門口,最後回到茶几旁邊,把車停下來,把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擺在地板上,排成一排。他給它們起名字,那些音節含混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對應關係的新詞,他給每一件東西分配一個不同的音調,像是在給它們做標記。
有天下午他走到鋼琴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跑回客廳,從茶几上拿起一隻他最近很喜歡的藍色小球,又跑回琴房,爬上了琴凳。他把球放在琴蓋上,然後掀開琴蓋,把手搭上琴鍵彈了一個音。他彈完之後低頭看了看那隻放在琴蓋上的小球,球在他按下琴鍵的時候微微震了一下。他偏着頭看了一會兒,又彈了一個音,球又震了一下。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他把手指移到更低的音區按了下去,低音在琴身裏形成了更持久的迴響,球在琴蓋上的震動幅度比剛纔更明顯了一些。他找到了規律——音越低,震動越明顯。他把那個低音反覆按了好幾次,每次看着球在琴蓋上輕輕跳動,然後他停下來轉過去對着站在琴房門口的沈千千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一種掌握了某種祕密之後的得意。
沈千千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打擾他。她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反覆按那些低音琴鍵,看着球在琴蓋上持續地跳動,他的實驗持續了大概十分鐘。最後他按了一串低音,球在琴蓋上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然後滾到了琴蓋邊緣,他伸手接住了它,抱在懷裏,從琴凳上滑下來跑到她面前,把球舉起來給她看,嘴裏說着:“響了。球球跳了。”她把那隻球接過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裏看了看,普通的小橡膠球,藍色已經用舊了一些,有幾處被他的牙齒咬出了輕微的凹痕。
“響了嗎?”她問。
“響了。”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彈的。”
那天晚上陸衍回來之後,陸知言拉着他的手往琴房走,把他按在琴凳上,然後把那隻藍色小球放在琴蓋上,自己站在旁邊指着琴鍵讓他彈。陸衍看了沈千千一眼,她靠在走廊牆上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他就按了一個低音,球在琴蓋上震了一下。陸知言點了點頭,然後示意他再彈一個更低的。陸衍照做了,球跳得更高了一些。陸知言滿意地拍了一下手,然後從琴凳旁邊走開,坐到地板上開始玩他今天從客廳搬來的其他東西。他把那隻被球佔據了整場下午的琴房重新還給了他的父母,只留下那隻藍色小球還放在琴蓋上,作爲他實驗的遺蹟。
陸衍從琴凳上站起來走到沈千千旁邊。她靠着走廊牆,他站在她對面,琴房裏的燈還亮着,光從門框裏溢出來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長方形。他開口說了一句:“他已經學會做實驗了。”
“他今天下午自己發現的。音越低,球跳得越高。”她說着偏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地板上的陸知言,他正在把積木一塊一塊地摞起來,摞到第四塊的時候倒了,他嘆了口氣又重新開始摞第一塊。她收回目光繼續靠着牆,“我在想,他會不會比我們更早知道這架鋼琴的脾氣。”
陸衍也看了一眼地板上的那個小身影,他正專注於把第二塊積木放上去,動作小心翼翼的,舌頭微微探出嘴角。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回來看着沈千千,說了一句:“那架琴的脾氣他已經摸到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想彈什麼了。”
那天晚上陸知言睡着之後,沈千千坐在琴房裏把今天下午他按的那段低音序列在琴鍵上覆現了一遍。她發現他按的那些音在琴鍵上形成了一組持續下行的走向,從中央C下面的那個低音開始一路向下到琴鍵最左端的那個最低音,像一個樓梯從地面上一步步走進地底。她試着在那個走向的尾巴上加了一個上行音階,讓整段旋律從地底又爬回了地面。她彈了兩遍,把那一段記在了譜紙上,在末尾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注了兩個小字:“知言”。
那天夜裏她做了一個夢。夢裏那架公共鋼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會自己呼吸的活物,琴鍵是一排排正在起伏的白色山丘,陸知言坐在琴凳上,腳還夠不到地面,但他抬手就能夠到那些山丘的最高處。他按下一個音,整個公園的樹都開始輕輕搖晃,葉子一片片地落下來,在草地上鋪成一條通往遠處的小徑。她站在小徑的小說sbook看着他,他回過頭來朝她笑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彈琴,那些落下來的葉子被風捲起來在他周圍形成一道持續旋轉的金色屏障。她醒來的時候天剛亮透,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還是淺青色的。她側過頭看了看旁邊還在睡的陸衍,又側到另一邊看了看嬰兒牀里正睡得四仰八叉的陸知言——他的一條腿伸出了被子外面,小拳頭攥着被角貼在臉側,嘴巴微微張着。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在早晨持續的安靜裏把那個夢記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她給陸知言換衣服的時候,他坐在牀上任由她把他的胳膊塞進袖子裏,嘴裏在唸叨着什麼。她仔細聽了一下,他在反覆念一個詞——“高高”。她問他什麼高高,他伸出一隻還套在袖子裏的手指了指窗外那棵桂花樹的方向。那棵樹在夏日的晨光里正滿樹碧綠,比春天的時候又茂密了一圈。她把他的另一隻袖子穿好,把他從牀上抱下來放在地板上,他站穩之後抬頭看着她說了一句:“秋天的時候,花花很高。”他把兩隻手舉過頭頂比劃了一個高度,那個高度大概是他能想象的最大的尺寸。
她在他面前蹲下來,替他正了正衣領,開口說了一句:“對。秋天的時候,花花長得很高。到時候我們站在樹底下,你聞聞它有多香。”
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跑向廚房——他聽到陸衍在廚房裏把煎蛋鏟進盤子裏的聲音了。她蹲在原地多待了一拍才站起來跟過去。窗外的夏日正在持續地深入着,而秋天的那個承諾被一個不到兩歲的小人兒用兩隻舉過頭頂的手掌比劃着,在七月的晨光裏被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