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沈千千去了趟菜市場。
她住的那片小區附近有個不大不小的菜市場,下午的攤位比早上冷清一些,但正合她的節奏。她慢悠悠地從蔬菜攤逛到水產區,在一家賣魚的攤位前面停下來。攤位上的不鏽鋼盤子裏擺着幾條鮮活的鯽魚,在水裏微微擺着尾巴。她彎腰看了看,選了其中一條,攤主撈起來稱重的時候魚尾甩了一下濺出幾滴水珠在她手背上。
"紅燒還是燉湯?"攤主問她,手裏拎着魚準備收拾了。
"紅燒。幫我處理乾淨。"
攤主利落地把魚刮鱗去內臟衝乾淨裝進袋子裏遞給她。她接過來又去買了一把小蔥和幾塊豆腐,再從乾貨攤上稱了一小把幹辣椒,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裏的魚,想起自己其實很久沒做紅燒魚了。上一次做大概還是幾個月前一個人住的時候,做了一條喫了一半剩了一半放進冰箱又忘了喫最後扔掉了。今天是給別人做的,做不好不行。
回到家她把魚從袋子裏取出來,放在案板上再衝了一遍,用廚房紙巾擦乾表面的水分。魚身兩側各劃了幾刀,抹上一點鹽和料酒醃着。她又準備了蔥薑蒜和幹辣椒,把調料都按照用量提前分好擺在幾個小碟子裏。等這些都準備好了她看了一眼手機——四點半,距離六點半還有兩個小時。她把魚放進冰箱冷藏室裏醃着,洗了手走出去在沙發上坐下來,靠着靠墊看了一會兒窗外,又拿起手機翻了一會兒,又放下。她發現自己一直在看時間,每隔幾分鐘就瞟一眼牆上的鐘。
五點十五分的時候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把冰箱裏的魚取出來,又檢查了一遍調料。一切就緒。她站在竈臺前面,鍋裏的油正在慢慢熱起來,她往裏面丟了幾粒花椒炸香,然後把魚滑進鍋裏——滋啦一聲響,油花濺起來,香氣瞬間在廚房裏爆開了。她把火調小了一點,耐心地等着魚的一面煎到金黃再翻面。另一面煎好之後加入蔥薑蒜和幹辣椒爆香,淋了料酒和醬油,加了一碗水蓋上鍋蓋燉着。
這時候門鈴響了。
沈千千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五點四十。她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陸衍站在門外,穿着淺藍色襯衫,手裏沒有拎東西。她看着他:"不是說六點半?"
"會提前結束了。"他站在門口看着她,圍裙帶子在她腰後繫了個鬆鬆的蝴蝶結,頭髮用一根皮筋隨意攏在腦後,有幾縷碎髮垂在耳側。他看了幾秒才走進來換了拖鞋,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往廚房方向偏了偏頭——紅燒魚的香味正從那邊飄過來,把整間公寓的過道都燻成了一種鹹鮮暖熱的味道。
"在做魚?"
"嗯。"沈千千關上門跟在他後面走回廚房,"你先去坐,快好了。"
他沒有去坐。他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她在竈臺前面忙碌的背影——她把鍋蓋掀開看了看湯汁的濃稠度,又加了一點點糖進去調味,然後用鍋鏟把湯汁往魚身上淋了一小會兒,好讓每一處都吸足醬汁的味道。她在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順,不需要停下來想下一步是什麼。那道被翻動着的魚正從淺黃一點點變成油亮的醬色,湯汁收得越來越濃,邊緣冒着細密的氣泡,在鍋沿上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鍋裏的熱氣氤氳開來,把她的側臉輪廓泡軟了一層。
"可以了。"她把火關掉,把魚小心地盛進盤子裏,澆上鍋底剩下的湯汁,撒了一小把蔥花。她端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端碗筷。"
陸衍轉身從碗櫃裏拿出兩隻碗兩雙筷子,擺在餐桌上。她端着那盤魚走過來放在桌子正中間,又回去把提前炒好的番茄炒蛋和蒜蓉青菜端出來。三菜一湯擺在桌上,白米飯冒着熱氣,紅燒魚的醬色在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的時候窗外的暮色已經鋪開了一層,從窗戶望出去,天邊正在由灰藍向淡橘過渡。
"嚐嚐。"她拿起筷子,看着他。
陸衍夾了一筷子魚肉。醬色的湯汁裹着雪白的魚肉,在筷子尖上微微顫着,他送進嘴裏嚼了。沈千千看着他的腮幫動了兩下,嚥下去,然後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纔開口:"好喫。"
她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自己碗裏的飯送進嘴裏。米飯在齒間慢慢嚼碎的時候她感覺到嘴角的弧度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她低頭又夾了一口飯塞進去把那個弧度壓住了,然後聽到對面的人說了一句:"比那家餛飩好喫。"
她抬起頭看着他。他低頭夾第二筷子了,側臉的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什麼評估工作。她彎了一下嘴角,這次沒有壓,讓它自己待着去了。
晚飯喫得很慢。窗外暮色從淡橘沉進灰紫再沉進墨藍,桌面上那盤魚從完整到只剩骨架,番茄炒蛋的盤子見了底,青菜也喫得差不多了。他們中間聊了一些零散的話——陸衍問她那支新曲子錄完沒有,她說錄完了還在混音階段;她問他今天上午的會開得怎麼樣,他說還行。話題斷斷續續地像夏夜的風一樣來了又散,不需要刻意維持。她洗碗的時候他站在旁邊把擦乾的碗放進櫃子裏,兩個人的手在流理臺上方來來回回地交錯着。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在廚房裏慢慢鋪展開來,和窗外正在降臨的夜色和廚房裏飄浮着的殘留的魚香一起,在晚燈下形成一種安穩的、綿長的背景音。
最後一隻碗放進櫃子裏之後,沈千千關了水龍頭擦乾了手,轉過身來。陸衍還站在她旁邊,手裏拿着那塊疊好的廚房巾還沒來得及掛回鉤子上。兩個人面對面站在窄窄的廚房過道里,隔着一臂的距離。窗戶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在樓下亮成一串暖黃的珠子。沈千千伸手從他手裏拿過那塊廚房巾掛回鉤子上,手指擦過他指尖的時候沒有躲,收回來的時候才握成拳藏進了掌心。
"你該回去了。"她說。
陸衍低頭看着她。廚房的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她仰起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睫毛的弧度、鼻尖的輪廓、嘴角還沒有完全收平的那一道淺淺的弧形。他看了片刻:"明天早上還來喫早飯?"
"來。粥煮好了,你帶着胃來就行。"
"好。"
他走到玄關換鞋。沈千千站在客廳和玄關交界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彎腰把鞋帶繫好、直起身來拉開門。門開了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偏過頭來看她。走廊的感應燈亮起來,在他身後形成一道柔和的背光。
"沈千千。"
"嗯?"
"那條魚做得很好喫。"
她靠在客廳的門框邊沿,雙手抱臂,歪着頭看着他。燈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黃的光暈裏。她笑了一下:"你下午下班早的話,明天還可以來喫。冰箱裏還有一條。"
陸衍站在門口看了她兩秒,然後在走廊背光裏那道弧度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裏推門出去了。門合上的時候很輕,發出"咔嗒"一聲細響。沈千千站在門框邊沒有立刻走開,聽着走廊裏遠去的腳步聲和電梯到達的提示音,然後她轉身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門——冷藏層最下面,果然還有一條處理好的魚,用保鮮膜裹着安安靜靜地躺着。她看着那條魚笑了一下,關上冰箱門,靠在廚房檯面上仰頭望着天花板。她盯了一會兒頭頂那盞暖黃的燈,然後聽到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過去拿起來看,是陸衍發來的一條消息,三個字:"到了。"
她回了一條:"明天早上想喫什麼配粥?"
對面隔了一小會兒,彈回來三個字:"煎蛋。"
"那明天早上你來煎。我教你。"
對面這次停頓得更久一些。她等了幾秒正要把手機放下來,屏幕上又亮了一條消息。就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來靠着靠墊,窗外的夜色沉沉地覆着整座城市,可她窗臺上那盆綠蘿在燈下綠得乾乾淨淨,冰箱裏那條魚裹着保鮮膜安安靜靜地等着明天,手機屏幕上那個"好"字還在對話框裏亮着。她看了一會兒窗外那棵在夜燈下微微搖動的樹影,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把腿縮上沙發把自己窩進靠墊深處,在晚燈和窗外遠處模糊的城市光暈之間慢慢合上了眼。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明天早上有人要來學煎蛋,她得先想好怎麼教。
窗外的路燈把公寓樓下的那棵樹的影子投在窗簾上,風穿過去的時候影子輕輕晃了兩下又恢復了靜止。遠處有一輛夜歸的車駛過街道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裏拖成一道低沉的尾音又消散了。然後一切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和臥室裏均勻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