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熱浪把整座城市烤成了一塊持續發燙的鐵板。
連續一週都是三十八度以上的高溫,空氣裏像被灌滿了黏稠的糖漿,連風吹過來都是熱烘烘的。沈千千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空調從早開到晚,把室內維持在二十六度左右。陸知言的活動範圍完全轉移到了室內,他每天在地板上推着小木車走幾圈,在琴房裏彈一會兒琴,然後跑到陽臺門口隔着玻璃門往外看——外面白晃晃的陽光把樓下的桂花樹曬得葉子都捲了起來,知了聲從樹冠裏持續不斷地湧上來,比六月的第一聲更密、更響、更執拗。
他隔着玻璃門看了一會兒那棵樹,然後轉身跑回客廳,從茶几下面抽出他的小背包開始往裏塞東西。他最近背包裏的內容發生了些變化——以前那些鵝卵石和幹樹葉被換成了幾張他自己畫的畫,畫上是他最近觀察到的東西:一棵樹、一隻貓、一架鋼琴,還有一些只有他自己纔看得懂的線條和圓圈。他把背包塞好之後揹着它走到沈千千面前,仰着頭說了一句:“媽媽,我想去公園彈琴。”
“現在太熱了。等傍晚涼快一點再去。”
“那什麼時候涼快?”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大概五點多。”
他想了一下,然後跑到落地窗前面看了看外面的太陽——它正掛在樓頂上方偏西的位置,把整條街道照得發白。他看了一會兒轉回來,嘴裏唸叨了一句:“還要很久。”然後他跑進琴房裏去了。沈千千跟過去站在門口,看到他已經爬上了琴凳,掀開琴蓋,把手搭上去開始彈《聽雨》。他最近彈這首比彈《下雨》更頻繁,大概是因爲《聽雨》的節奏更慢一些,適合在熱天裏彈。琴聲從琴房裏傳出來,在空調持續的低鳴裏形成了一道舒緩的、不疾不徐的流動。她靠在門框上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廚房去準備午飯的食材。
那天下午陸衍從公司回來得比平時早一些。他推開門的時候身上帶着一層薄薄的熱氣,襯衫的袖口捲到了小臂中間,額角有一點細密的汗。他換了拖鞋走進客廳,陸知言從琴房裏跑出來迎他,跑到他面前仰着頭說了一句:“爸爸,外面熱嗎?”他蹲下來把一隻手掌攤開讓他摸了摸掌心的溫度——是溫熱的,帶着從外面帶進來的那種被空調一激之後殘留的暖意。他的手指在陸衍的掌心裏停了一拍,然後縮回去說了一句:“比我的熱。”陸衍點了點頭站起來,把襯衫袖口放下來,走到廚房去倒水喝。
沈千千正在切黃瓜,他站在她旁邊喝了一杯水,然後接過她手裏的刀替她把剩下的半根黃瓜切完了。他切的時候她站在旁邊看着他的側臉——他的額角還殘留着一層被太陽曬過之後的淡紅色,襯衫領口敞着第一顆釦子,整個人帶着一種從外面世界帶回來的、和室內恆溫環境不同的鮮活氣息。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晚上等他涼快一點,去公園彈琴。”
“今天太熱了。河邊可能好一些,那邊有樹蔭和風。”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晚飯之後太陽終於落到了樓羣后面,天邊從橘紅沉進灰紫再沉進深藍,氣溫雖然還是高的,但那種白天的灼烤感已經退了大半。他們出發去河邊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天還沒有全黑,路燈剛剛亮起來,把河岸步道上的行道樹照成一排排暖黃色的剪影。陸知言揹着他的小背包走在中間,兩隻手分別牽着沈千千和陸衍的手指,他把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用腿的長短來丈量這條他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路。河面上的風從遠處吹過來,帶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比市區裏的熱風清涼了不少,他把臉偏過去迎着風的方向,讓那陣持續的氣流從他的臉頰和耳朵旁邊穿過去。
他們走到那座小橋上的時候停下來。陸知言鬆開他們的手趴在橋欄杆上往河裏看,河面上有幾隻野鴨正排成一線慢慢地游過去,船形的波紋在暗色的水面上持續地擴展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來問了一句:“那架鋼琴呢?”沈千千指了指河對岸的公園方向——那架公共鋼琴所在的草坪被幾棵老槐樹圍着,從橋上望過去只能隱約看到鋼琴的黑色輪廓和旁邊那條被踩出來的小徑。他看清楚了方向之後轉身就往橋下走,步子比剛纔更快了一些。他們跟在他後面穿過橋面走到河對岸,沿着步道走了一段之後拐進了那個熟悉的公園入口。那架鋼琴還安安靜靜地坐在老位置上,琴身被路燈的光照得泛着一層溫潤的舊光,琴凳前面那塊地毯還在。
陸知言跑到鋼琴前面爬上去坐好,把背包放在琴凳旁邊,掀開琴蓋,把手搭上去。他先彈了《下雨》,又彈了《聽雨》,然後停下來在琴鍵上按了一串新的音——那是他最近纔開始摸索的一段旋律,還沒有完整的形狀,但每次來公園彈琴的時候他都會接着上次停下的地方繼續往下按幾個音。沈千千站在鋼琴側面看着他,河風從水面上持續地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他按完那串音之後把手放在膝蓋上,偏着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轉過來看着她:“媽媽,這首還沒有名字。”
“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訴我。”
他點了點頭,然後從琴凳上滑下來跑到公園後面的草地上去了。那裏有一小片剛澆過水的草坪,草葉上還掛着水珠,他在草地上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溼潤的草皮,然後站起來在草坪上跑了一小圈。陸衍站在鋼琴旁邊和沈千千並肩看着那個跑遠的小身影。河風從他們身後持續地吹過來,把那架鋼琴的琴蓋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偏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他——路燈的光從側後方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剪影,襯衫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動了一下。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他今天彈的那段新的,比上次長了一點。”
“嗯。每次都長一點。再過一個月大概能彈完整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遠處草地上那個正在朝他們跑回來的小身影——他的步子已經完全穩了,胳膊在身體兩側自然擺動着,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專注而放鬆。她在那道正在靠近的身影裏站了一會兒,河面上的風從她身後持續地吹過來,把整片夏夜正在逐漸轉涼的氣息一層一層地送進公園裏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