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說"每天下午四點半來找你"那句話,沈千千沒有當作客套話。
第二天下午四點多她就開始往窗外看了。她坐在書房的電腦前面處理工作,屏幕上的郵件翻了兩三遍也沒翻完,眼睛時不時往右下角的時間瞟。四點二十分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那輛黑色轎車已經停在路邊了。駕駛座的車窗半開着,能看到裏面坐着人的手臂搭在窗框上。她看着那輛車在樓下停了兩分鐘,然後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你什麼時候到的?"對面回得很快:"十分鐘前。"她把手機放下,走到玄關換了鞋下樓了。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他正好從車上下來,鎖了車走過來。下午四點半的陽光已經比正午的時分柔和很多了,斜斜地照過來把他的淺色襯衫映成一層暖白。他在她面前兩步的地方站定,手裏拿着手機,屏幕還亮着顯示着剛纔那條消息。
"今天彈哪首?"他問。
"你聽了就知道了。"她側過身往小區側門的方向走去。
他們又去了那個社區公園。下午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兩個,一個老人在草坪對面遛狗,一個年輕媽媽推着嬰兒車沿着步道慢慢走。那架公共鋼琴還坐在老槐樹底下,陽光透過樹葉在琴身上投下細碎的、流動的光斑。沈千千在琴凳上坐下來,掀開琴蓋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陸衍站在和昨天一樣的位置,看着她。
她今天彈的是一支比昨天長一些的曲子。旋律的線條更清晰,中間有一段帶着輕微起伏的變化,像水面被風攪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她彈完之後手指在琴鍵上多停了兩拍才抬起來,偏過頭來看他。
"這支曲子叫什麼?"他問。
"還沒想好。最近寫的,寫了開頭和中間,結尾還沒有確定。"她說着收回手放在膝蓋上,"後面怎麼接,我還在想。"
陸衍想了想:"那下次來的時候聽聽結尾。"
她笑了:"那可能要等一陣子。"
"我每天下午四點半都來,等你寫好。"
他站在那架舊鋼琴前面,午後的風把頭頂的老槐樹吹出一陣持續的沙沙聲,遠處那個遛狗的老人正彎腰撿起地上的球,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從步道的另一頭慢慢走過。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他整個人站在那一片光斑和樹影的交錯中間,安安靜靜地看着她。
她站起來合上琴蓋,從琴凳前面走出來站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小段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呼吸的幅度。"那你明天四點半還來。"
"來。"
回去的路上他們在小區門口遇到了那位鄰居阿姨,灰色的大貓被她牽出來在桂花樹下面散步。阿姨看到兩個人走在一起笑了一下,目光在沈千千和陸衍之間來來回回看了一遍,然後低頭去摸貓了。沈千千跟她打了招呼,兩個繼續往單元門走去。進了電梯之後沈千千靠在電梯壁上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你猜她明天會不會給整棟樓的鄰居打電話說我倆天天一起出門進門?"
陸衍看着電梯門光潔的金屬壁面上兩個人並排的倒影:"已經傳出去了。昨天早上我在樓下等你的時候,三樓那位推嬰兒車出來的年輕媽媽,看了我三眼。"
沈千千笑了一聲。電梯到了樓層門開了,她走出去掏出鑰匙開了門。小年糕不在家,她進門換鞋的時候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站在玄關頓了一拍,然後才繼續走進客廳。她回頭看了跟在後面的陸衍一眼:"你明天來的時候不用開車,樓下那棵桂花樹底下的車位讓給別人停。"
陸衍換好拖鞋走進去:"那我走路來。"
"你走過來要多長時間?"
"二十分鐘。"
"那你明天四點半準時到公園,我等你。"
"好。"
那天晚上陸衍留下來喫了晚飯。沈千千做了清炒時蔬和一碗番茄蛋花湯,配着中午剩下的半條魚。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邊喫邊聊,窗外夏夜的暮色從窗戶漫進來把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那片區域染成一層柔和的金色。飯後沈千千去陽臺上收衣服,把曬了一天的那條淺藍色連衣裙從晾衣杆上取下來疊好搭在手臂上。陸衍站在陽臺門口看着她,陽臺的風把她額前碎髮吹起來又放下,夕陽把她的輪廓鍍成一道暖金色的剪影。他看了一會兒她收衣服的動作和她指尖拂過布料時的細微姿態,然後轉身走回客廳拿起了自己的手機。過了片刻又放下,繼續在沙發裏坐着等她收完衣服進來。
她抱着疊好的衣服走進客廳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你今晚不用回去?"
"不急。"他坐在沙發上,手裏什麼也沒拿,就坐在那裏看着她抱着衣服站在那裏。"明天週末,公司沒安排。"
沈千千抱着那疊衣服站在沙發和臥室的交界處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走進臥室把衣服放進衣櫃裏。她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條薄毯,走到沙發旁邊遞給他:"那你坐着看會兒電視,毯子搭腿。我去洗個澡。"
他接過毯子:"好。"
她走進浴室關上了門,水聲響起來的時候陸衍坐在客廳沙發裏,手裏捏着那條薄毯的邊角沒有打開。窗簾半拉着,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窗簾上,風從陽臺門縫滲進來吹得簾子的邊緣微微晃了晃。他聽着浴室裏模糊的水聲和空調低微的嗡鳴,把薄毯展開搭在了自己膝蓋上,然後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了。
沈千千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溼着,穿着一件寬大的米白色家居服,領口鬆鬆地敞着露出一截鎖骨。她走到客廳在他旁邊坐下來,手裏拿着一塊乾毛巾正在擦頭髮。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偶爾側過腦袋用手撥弄溼漉漉的髮尾,每一次抬手的時候袖口都會順着小臂滑落下來,露出一截被水汽潤得微微發亮的手腕。陸衍的視線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繼續看着電視屏幕。電視里正在放一檔深夜談話節目,主持人和嘉賓正聊着某個話題。沈千千擦了一會兒頭髮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他膝蓋上搭着那條薄毯,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看得很認真,好像真的在聽那兩個人聊什麼。
她收回目光繼續擦頭髮,隨口說了一句:"你明天早飯想喫什麼?"
"你做什麼我喫什麼。"
"那明天換換口味,我煮麪。"
"好。"
她把毛巾搭在沙發扶手上,頭髮半乾不溼地披在肩後。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遠處城市的燈火燒成一片密集的、閃爍着暖意的光河。她靠着沙發靠墊看了一會兒電視,偏頭的時候發現旁邊的人正看着她。她在他那道目光裏停了一下,像在原地站定了回望了片刻,然後開口:"怎麼了?"
"沒什麼。看看你。"
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客廳裏電視的聲音低低地響着,把那幾個字裹在一層持續的背景音裏。她看了他幾秒,然後伸手把膝蓋上那條薄毯的邊角拉過來蓋住自己露出來的小腿。她的動作很輕,可毯子那一角被拉動的時候帶起一小股氣流,把兩個人之間那層靜置了片刻的空氣輕輕攪動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千千醒來的時候,陸衍已經醒了。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屏幕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剛睡醒還有一點蓬鬆的頭髮。他的睡衣沒有換,就是她昨晚借他的那件她衣櫃裏最大碼的白色T恤,穿在他身上肩線偏窄了一些,但他坐在那裏的姿態並沒有因爲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而變得侷促。她靠在臥室門框上看了一會兒他坐在晨光裏的樣子。T恤在他身上偏小了半號,布料順着肩胛骨的弧度繃出一小段緊貼的線條,他低頭看手機的側臉安靜而專注,和衣物的不合身之間形成了一道奇異的協調感——他從不顯得侷促,任何處境在他身上都只是背景。
"你幾點醒的?"她走過去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
"六點多。習慣了。"
她靠着沙發靠墊揉了揉眼睛:"那你在客廳坐着等了多久?"
"沒多久。"
沈千千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追問。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煮麪。水燒開的時候面下進鍋裏,她用筷子輕輕攪了攪以免粘連,又從冰箱裏拿出兩顆蛋打散備用。陸衍走進廚房的時候她正好把蛋液倒進鍋裏,金黃的蛋花在沸水中迅速膨開,被筷尖攪動成絮狀。他站在旁邊看着她把蛋花湯麪盛進兩隻碗裏,湯麪浮着蔥花和一點點香油的光澤。她端了兩隻碗走到餐桌邊,把其中一碗放在他常坐的那個位置。
"喫吧,碗裏的蛋比昨天多。"
他坐下來低頭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裏。面煮得剛好,不軟不硬,湯底帶着蛋花和香油混在一起的那種樸素卻鮮潤的滋味。他嚼完嚥下去,湯碗邊緣升起的白汽把他眼角的線條泡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擱下來的時候看着她說了一句:"我能反悔第八條嗎?"
沈千千正在喫麪的筷子停住了。她抬頭看着他:"第八條是什麼?"
"協議第八條——'雙方不得干涉對方日常生活作息'。"他把碗放回桌上,十指交叉擱在桌沿,"我想問你,明天早上你還想喫什麼,今天晚上幾點睡,週末有沒有想去的地方。這算不算干涉日常生活作息?"
沈千千把筷子裏的面慢慢喫完了,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碗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微微彎着的眼睛。她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磕碰響。她偏頭想了想,然後說:"算。我允許你干涉了。明天早上喫粥和煎蛋,今天打算十一點之前睡,週末你想去哪都行。你負責想,我負責跟着去。"
陸衍低下頭繼續喫麪了。他喫麪的速度比剛纔快了一些,像是想要趕緊喫完把那句話裏剩下的部分也用同一個節奏嚥下去。沈千千看着他低頭扒面的樣子,他的耳廓在晨光裏泛着一層不太明顯的薄紅,在淺青色和米白色交織的晨光中被映得異常分明。她收回目光繼續喫自己碗裏的面,嘴角那道弧度在碗沿後面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整個早餐的時間。
那天上午他們沒有出門。沈千千在書房處理了一小會兒工作,陸衍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裏的財經新聞。她偶然間推開書房門出來倒水的時候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他盤着腿坐在沙發靠墊裏,手機橫屏拿在手上,屏幕上的畫面看起來是一篇長篇文章的正文。她倒完水走回去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水壺裏水還夠",她說"夠了",然後關了書房門。那句對話稀鬆平常,像在一起住了很久的人之間纔會有的那種不需要前因後果的短句。她站在書房門後面端着那杯水站了兩秒,低頭看了看杯沿,然後走回書桌前坐下來。
中午她做了涼麪,配了黃瓜絲和芝麻醬。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各喫了一大碗,喫完之後沈千千靠在椅背上說"下午太熱了不出門了",陸衍說"那你午睡會兒",她說"那你呢",他說"我坐客廳看會兒書"。沈千千站起來走進臥室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把她喫空的那隻麪碗疊在自己碗上端起來準備送進廚房,這個他做得很熟練,低頭疊碗的時候睫毛的陰影和瓷碗邊緣的白光重疊在一起,她站在臥室門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她進去躺了下來,窗外的午後陽光被窗簾濾成一層柔和的淺金色,她從門縫裏看到客廳裏的那個人已經坐回沙發上了,手裏拿着一本她從書架上取下來放在茶几上的舊小說,正翻到中間某一頁。他看得很慢,手指捏着書頁邊緣,偶爾用指腹撫平被翻閱久了的紙頁微微翹起的邊角。她收回目光,閉上眼,聽着客廳那邊偶爾傳來的翻頁的細響,慢慢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臥室門被輕輕帶上了,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條一指寬的縫。縫隙裏透進來的已經不是午後的強光,是偏斜的、帶着一點暖橘色的傍晚光線。她坐起來披了一件薄外套走出去,客廳裏沒有人。茶几上那本書被合上了擱在靠墊旁邊,書籤夾在他看的那一頁。她走過去拿起那本書看了看,是一本她買了好幾年但始終沒翻完的舊小說,書脊的摺痕停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大概已經看到過半了。書籤夾着的那頁紙已經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折印。
她拿着書走到陽臺門口,看見他站在陽臺上,背對着她。初夏傍晚的風從欄杆外面吹過來,把他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白色T恤吹得微微貼住後背的輪廓。他正低頭看着樓下,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着他的視線往下看了看——樓下那棵桂花樹的樹冠在傍晚的光裏泛着一層潤澤的暖金色,滿樹的綠葉子正在風裏簌簌地搖着。已經快六月末了,再過兩個月,那些深綠的葉腋之間就會開始冒出第一批淺金色的花粒。
"你看了多久?"她問。
"有一會兒了。"他側過頭來看她,傍晚的光把他的臉照成一半明亮一半陰影,"你睡了兩個多小時。"
"你一直坐客廳?"
"看了會兒書。"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那本舊小說:"看到哪了?"
"看到主角搬完家。"
他把書從她手裏接過去翻到夾書籤的那頁看了一眼頁碼,又還給她。她的指腹在書頁閉合處壓了一下,書頁之間夾着他坐了一個下午留下的體溫。她看着那道摺痕在扉頁上留下的新印記,手指沿着那頁紙的邊緣慢慢滑過去,停在書脊與封面之間的棱線上。"這本書我買了好幾年都沒看完。你接着看吧,看完了告訴我結局。"
"好。"
她轉身走進屋裏,陸衍跟在她後面走進來,陽臺的門在他身後自動合上了。夏天的傍晚從窗戶湧進來,把客廳的淺灰色沙發和茶几和那本被翻開了大半的小說都泡進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的餘暉裏。電風扇在角落裏慢慢轉着,空調還沒有開,窗外的風透過紗窗把傍晚特有的那種混合着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