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千千醒得比鬧鐘早。
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還是那種淺青色的晨光,窗外的鳥在某個枝頭上叫了兩聲又停了。她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十七分。她躺了一小會兒,然後掀開被子起來了。洗漱完換好衣服走進廚房把粥煮上,又在竈臺旁邊站了一會兒,想着昨天說的"教你煎蛋"——她得想好怎麼教。其實煎蛋這件事本身沒什麼複雜的,可教的人是陸衍,那就不一樣了。他那種人學任何東西都會認真,認真到會把每一步都當成流程來執行,如果她的講解不夠清晰,他就會卡在某個步驟前面一直問"然後呢"。
她正在想怎麼把流程拆成幾個簡單步驟的時候,門鈴響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五十分。她走過去開了門,陸衍站在門外,淺灰色的T恤配深色長褲,頭髮看起來剛洗過,還帶着一點微潮的痕跡。他手裏沒有東西,空着手來的,在門口站了一下才走進去。
"你今天比昨天早。"沈千千關上門跟在他後面走到廚房。
"你說教我煎蛋。早點來多學一會兒。"他已經站在竈臺前面了,低頭看了看竈臺上那口乾淨的平底鍋,又看了看旁邊檯面上擺好的雞蛋和油瓶。他轉過頭來看着她,等她的指令。
沈千千被他那個"等你下指令"的眼神弄得好笑又有點緊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指着竈臺上的平底鍋:"你先開火。中小火就行,太大容易糊。"
陸衍擰開了燃氣竈。藍色的火焰舔着鍋底,他站在竈臺前面微微彎腰看着火苗,像一個正在觀察實驗反應的研究人員。沈千千站在旁邊繼續下一步:"等鍋熱了放油,不用太多,能鋪滿鍋底就行。"
他拿起油瓶,往鍋裏倒了一點點。"多一點。"沈千千在旁邊看着鍋底的油量,"再倒一點……對,就這樣。"陸衍把油瓶放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在等她下一步的指令。他的睫毛在晨光裏低垂着,表情比他在辦公室裏開任何會的時候都更加專注。
"拿一顆雞蛋,在鍋沿上敲一下,不要用力過猛,殼碎了就行。"
陸衍拿起一顆雞蛋。他握着雞蛋的手頓了一下,似乎在掂量那個"不要太用力"的力道到底是什麼程度。沈千千看着他握着雞蛋猶豫的樣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側。她抬起手,沒有去碰他手裏那顆蛋,只是把自己的手懸在他手的旁邊做了個示範的動作:"大拇指扣住蛋殼中間,用食指和中指在後面頂着,敲下去的時候手腕發力,不是手臂。"她做了一遍空手的示範動作,收回手退後半步,"你試試。"
陸衍按照她示範的動作敲了一下雞蛋——力度剛好,蛋殼裂了一道縫。他把拇指扣進裂縫兩端用力掰開,蛋清和蛋黃順着裂縫滑進鍋裏,蛋殼碎片被他穩穩地拿在手裏沒有掉進油裏。步驟很完整,只是蛋清入鍋的時候在鍋底攤開得不夠圓,蛋黃也稍稍偏了心,但整體來說是一枚合格的煎蛋。沈千千看着他低頭把蛋殼扔進垃圾桶裏的動作,開口:"第一次就做成這樣,很不錯。"
陸衍沒有抬頭,他看着鍋里正在慢慢凝固的蛋清邊緣,開口問:"蛋白凝固到什麼時候翻面?"
"邊緣變黃變脆的時候,大概一分半到兩分鐘。你用鏟子沿着邊緣試探一下,如果能整個翻起來就差不多了。"
他拿起鍋鏟,沿着邊緣慢慢探進去,小心地把煎蛋翻了個面。蛋白的邊緣帶了一層微微焦黃的花邊,蛋黃在翻面的時候沒有破,完整地嵌在正中央。他翻完之後把鍋鏟放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沈千千回望了他一眼,嘴角彎着:"是不是覺得挺簡單的?"
"比籤合同簡單。"他轉回去看着鍋里正在煎另一面的蛋,聲音平平的,可那句話的尾音往上挑了極小的一下。
沈千千靠在料理臺邊沿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竈臺前面,彎着腰,目光專注地看着鍋裏那枚煎蛋,像是那顆蛋是他生平最重要的項目。她又想起他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的那天,遞過來一份裝訂好的協議,封面印着"婚姻協議"四個字。那時候他的表情和現在一模一樣,專注、沉穩、不露聲色。可手裏處理的東西已經從一份冷冰冰的文件變成了一顆正在鍋裏滋滋作響的煎蛋。她把目光從他背影上收回來,轉身從碗櫃裏拿出了兩隻碟子。
煎蛋出鍋的時候邊緣焦黃酥脆,蛋黃微微鼓着,透過半透明的蛋白能看見裏面還帶着一點溏心的光澤。陸衍把它放進碟子裏,又回頭看了看竈臺上剩下的雞蛋。"再來一個?"
"你要喫兩個?"
"給你做一個。"
他沒有等她回答就已經拿起了第二顆蛋。同樣的步驟又走了一遍,這次比第一次更順手了一些,敲殼的動作利落,入鍋的時候蛋清在鍋底攤開得比剛纔圓了一圈。他在翻面之前多等了大概十秒,等邊緣徹底定型了纔開始試探着鏟進去——翻過來的時候整枚蛋完整地落在鍋底,蛋黃依舊沒有破,形狀周正漂亮。他看着那枚煎蛋把火關了,鏟進碟子裏,端起來放在另一隻碟子旁邊。兩隻碟子並排擺在料理臺上,一左一右,一前一後,蛋黃都泛着溏心那種將凝未凝的光。
沈千千看着那兩枚蛋,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對面的人。他正在低頭用水衝鍋,側臉在晨光裏被鍍成柔和的淺金色。她把兩碟煎蛋端上桌,又盛了兩碗粥擺在旁邊。陸衍衝完鍋擦好手走過來坐下來,拿起筷子夾起自己那枚煎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說了句:"比上次自己做的進步了。"
沈千千也夾起他給她做的那枚煎蛋,咬了一口。蛋白的邊緣酥脆焦香,中間的溏心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帶着蛋液特有的溫潤口感。她把那一口嚼完嚥下去,看着對面的人:"你天賦不錯。"
陸衍夾了一筷子小菜放進嘴裏嚼了,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主要是老師教得好。"
沈千千低下頭繼續喝粥了。碗沿升起來的白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可那截露在外面的耳廓已經紅成了一種很淺的粉。
早飯喫完之後她洗碗,他站在旁邊遞。粥鍋刷乾淨放進瀝水架之後她轉過身靠在料理臺邊沿,他站在她面前,兩個人中間隔着一掌的距離。廚房的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裏,那些微細的浮塵在光線裏慢慢飄動着。
"下午你有事嗎?"沈千千問。
"下午有個會,三點到四點。"
"那開完會之後呢?"
"開完會就沒事了。"
她把手中擦乾的那隻碗放進櫥櫃裏,轉過身來重新面對他:"那開完會之後你來接我,我帶你去個地方。"
陸衍看着她:"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然後擦過他的肩膀走出了廚房。客廳裏傳來她哼着不知名旋律的聲音,把那道"到了你就知道了"的餘音徹底封進了一個讓人捉摸不透又忍不住去想的空白裏,留他一個人站在陽光和洗潔精氣味混合的廚房中間。
下午四點十分手機亮了。沈千千正在陽臺上給綠蘿澆水,看到陸衍發來的消息:"開完會了。你在哪?"她放下灑水壺回了一條:"在家。你到了給我發消息。"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去換了一條連衣裙。淺藍色的棉麻裙子,長度到膝蓋,袖口是鬆垮的收邊。她在鏡子前面轉了一圈確認得體,然後在客廳坐下來等着。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又亮了:"到了。樓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單元門口的路邊,車窗半開着,能看到駕駛座上的人偏過頭來,透過擋風玻璃望着她窗戶的方向。她笑了一下轉身走下樓。
出了單元門她朝他車走過去的時候他沒有下車,只是把副駕駛那側的車窗完全放下來。她彎腰對着車窗裏面說:"下車吧,我帶你去的那地方走路就行,不用開車。"
陸衍熄火下了車鎖好門,走到她旁邊。她還站在單元門口等他,看他走過來之後轉身朝小區側門的方向走去。他跟在旁邊,兩個人沿着小區裏的磚路穿過那片上了年紀的綠蔭,拐過那棵桂花樹。夏天的桂花樹已經長滿了一樹深碧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底下每一片都被照得亮晶晶的。她走出小區側門穿過一條街,走進了一片社區公園。
那片公園不大,但在工作日的下午幾乎沒什麼人。草坪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有些發燙,幾棵老槐樹的樹冠在草坪邊沿投下大片的陰影。公園深處有一架公共鋼琴。
它安靜地坐落在幾棵槐樹的陰影裏,漆面有一些磨損,琴凳的腿也舊了,看得出來在這裏放了一些年頭。沈千千走到鋼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下來,掀開琴蓋,回頭看了陸衍一眼。
"你還沒聽過我彈琴。"
陸衍站在幾步外的槐樹影子裏看着她。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琴鍵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細碎的光斑。她坐在那架舊鋼琴前面,淺藍色的裙子裙襬鋪在琴凳邊緣,陽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搭上琴鍵的手指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在離她更近的地方站定了。
沈千千轉回去面對着琴鍵,手指落下去,彈了第一段旋律。她彈的是一首很短的曲子,旋律簡單,像水面上緩緩漂過去的樹葉,沒有複雜的和絃和快速的跑動,就是一段乾淨的、溫暖的調子。她彈完最後一個音,手指在琴鍵上停了一拍才抬起來,偏過頭來看着他。
"這是我最近寫的一首小曲子,還沒有名字。"她說,"你是我第一個聽衆。"
陸衍站在那架舊鋼琴前面,午後的風從槐樹底下穿過來把他的衣襬吹得微微動了一下。他看着坐在琴凳上仰頭看他的她,開口說:"有名字了。叫'下午四點半'。我以後每天下午四點半來找你,你彈給我聽。"
沈千千的手指搭在琴鍵上,慢慢彎了起來。她低頭看着琴鍵,嘴角的弧度在樹影和陽光交錯的光線裏漸漸清晰。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看向他:"那你明天下午四點半還來。"
"來。"
"我彈一首更長的。"
"好。"
她站起來蓋上琴蓋,從琴凳前面走下來,走到他面前。兩個人站在那架舊鋼琴旁邊,陽光和槐樹的影子在他們身上交替地晃動着。她仰起頭看着他,午後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
"陸衍,"她說,"你昨天說反悔了協議第七條。那明天——你還想反悔別的嗎?"
他低頭看着她。陽光在他身後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落在草地上,她站在他面前,被那道影子的邊緣淺淺地籠着。他開口,聲音被午後的風揉得有些軟:"我在慢慢反悔。一件一件來。"
沈千千低下頭,嘴角那道彎在樹影裏自己待了一拍,然後她轉身朝公園出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看他還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回去做飯了。你今天晚上喫什麼?"
他跟上來了。兩個人並肩穿過那片午後的草坪往回走,經過那架舊鋼琴的時候風從琴絃的縫隙裏穿過去,發出一段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低鳴,像那架琴自己在回應什麼似的。他們的影子被午後的太陽拉得長長的,在草地上並排向前延伸。出了公園走過街道拐進小區側門經過那棵桂花樹底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仰頭看了看那棵在夏天裏安靜站着的樹。
"等到秋天的時候,"她說,"這棵樹會開滿花。"
陸衍站在她旁邊抬頭順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棵樹。滿樹碧綠在午後陽光裏亮得發燙,看不出任何即將開花的痕跡。"還有多久?"
"快了。八月末九月初的樣子。"
"到時候我們來看。"
她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了正看着她。她在那道目光裏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單元門方向走去。他走在她旁邊,兩個人穿過小區磚路時槐樹的影子一明一暗地交替落在他們肩上。上了電梯到了樓層她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步。
"我進去換個衣服,"她說,"晚上我來做。你進來等。"
他跟着進了門。她換了衣服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在客廳站着,那盆綠蘿的葉尖上凝了一滴水珠,大概是他接水澆過了。她把那滴水珠在葉尖上微微晃動了一下,很快就被葉片表面吸附了進去,留下一個淺淺的溼潤的痕跡,然後無聲無息地消融在那片深綠的光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