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睡覺之前,沈千千從洗手檯下面的抽屜裏把那支驗孕棒又拿了出來,在燈下看了看。兩道線還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裏,比下午的時候顏色更深了一些,像一行被反覆描過的字跡。她看了一會兒把它重新放回盒子裏,然後關上抽屜走回臥室。陸衍正靠在牀頭看書,見她走進來放下書看着她爬上牀躺下來,她蓋好被子側過身面朝着他的方向,她把一隻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搭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明天陪我去一趟醫院,確認一下。"
"好。約了幾點?"
"上午十點。我約好了。"
"那明天上午我陪你。"他把書合上放在牀頭櫃上,關了燈。黑暗裏他的聲音從枕邊傳過來:"現在先睡。"她閉着眼在黑暗裏彎了一下嘴角,被子底下她的另一隻手搭在自己小腹上,然後在黑暗裏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醫院候診區的人不算多。沈千千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等着叫號,陸衍坐在她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外套,比平時上班的時候隨意一些。他手裏沒有拿手機,就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等着,偶爾偏頭看她一眼。沈千千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春天的樹正在窗玻璃外面被光照得透亮。護士叫到她名字的時候她站起來走進診室,陸衍也跟着站起來走在她旁邊。她在診室門口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身後,隔着一步的距離,沒有開口,但他的目光已經替他說了所有的話。她轉回頭推門走了進去。
醫生的確認用了很短的時間。沈千千坐在診室的椅子上聽着醫生說話,她的視線落在那份檢查單的邊沿,紙張的白在日光燈下被照成一片均勻的亮色。醫生講完注意事項之後把單子遞給她,她接過來低頭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和數據,然後站起來走出了診室。陸衍站在走廊裏等着她,她走出來的時候他看了看她手裏的單子,她把它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幾秒,然後摺好收進了自己的外套內袋裏。
"確認了。"她說。
"嗯。"他把手從內袋裏收回來的時候手指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頁紙已經被妥帖地收好、不會掉出來。"我們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千千靠着椅背望着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行道樹,春天的樹枝已經在抽芽兩週之後變得茂密了許多,淺綠色在日光下聚成一片一片的綠牆,飛快地掠過車窗。她看了一會兒那些快速後退的綠色,然後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的手上。陸衍在一個紅燈前停下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在綠燈亮起來之後繼續把車開過了那個路口。
那天中午陸衍按照自己昨天說過的話做了午飯。他把沈千千攔在了廚房外面,說自己來做。她一開始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他正在案板上切菜,側對着門口的方向,刀刃落在砧板上的節奏比他最開始學切菜的時候穩了很多。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客廳。小年糕從陽臺上跑進來跳上了沙發,沈千千坐下來摸了摸它的背,窗外春日的光正從落地窗湧進來鋪了滿室。她在沙發靠墊裏坐了一會兒,然後聽到廚房裏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響和油在鍋裏滋啦的輕響,像一層持續的白噪託着整個午後的安靜。她靠着沙發靠墊微微合了一會兒眼,聞到飯菜的香氣正在從廚房方向漫過來,她睜開眼的時候陸衍已經端着一隻托盤走到茶几旁邊蹲下來,把托盤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一碗米飯、一碟清炒的時蔬、一碗番茄蛋花湯。他把菜擺好之後站起來,看了她一眼。
"坐這兒喫,電視開着,你喫完再動。"
她低頭看着茶几上那些擺好的碗碟,然後仰起頭看着他:"你呢?"
"廚房裏還有一份。我端過來一起喫。"
他轉身走回廚房端了另一隻托盤出來,在茶几另一側坐下來。兩個人面對面在茶几前面喫着午飯,電視開着音量很低,放着什麼午間新聞節目的畫面在兩個人身後的背景裏持續地流動着。沈千千夾了一筷子蔬菜送進嘴裏嚼了,然後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湯的溫度剛好,不燙嘴。她的視線在他低頭喫飯時微垂的睫毛上停留了片刻:"你以後每天中午都回來做飯的話,公司怎麼辦?"
"我把上午的工作集中處理完,中午回來。下午在家處理郵件和線上會議。"
"那如果下午有必須到場的會議呢?"
他想了想,把嘴裏那口飯嚥下去之後纔回答:"那就把會議移到上午,或者視頻參加。離得不遠,有事再趕過去。"
她低下頭繼續喫飯了,碗沿升起來的白汽把她彎着的嘴角遮住了一瞬。
晚飯之後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電視。沈千千靠着靠墊,小年糕趴在她膝蓋旁邊。陸衍坐在她旁邊,他的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手指離她的肩膀很近。窗外的夜幕正在一寸一寸地落下來,客廳的燈光暖黃地照着,她的目光從電視屏幕上移開,她開口說了一句:"什麼時候跟奶奶說?"
他偏過頭看她:"你想什麼時候說?"
"再過一段時間,等穩定一點。不過可以先讓奶奶知道一點風聲。"她的指尖輕輕敲了兩下自己的膝蓋,"我下週給她打個電話,說我最近胃口好了。她自己會猜出來。"
"那她知道之後,大概會馬上開始醃更多酸菜。"
她笑了一聲,把臉側過去靠着沙發靠墊。窗外的春夜正在持續地加深,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客廳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她偏頭看了看他映在光裏的側臉,他正看着電視屏幕的方向,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側影上的時候,他的睫毛在那道暖光裏停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嘴角那道彎痕還留在原處,像一枚被晾乾的標記。
那之後的日子過得平穩而有序。沈千千每天早上起來之後會先喝一杯溫水再喫早飯,陸衍把那杯水放在牀頭櫃上,他醒得比她早,等她醒的時候水溫剛好入口。她上午練琴的時間比從前縮短了一些,坐久了會站起來走動幾步,再回來繼續。他中午會回來做飯,下午在家處理工作,偶爾有需要到場的會議時他出門兩個小時左右就回來了。那些外出的間隙裏沈千千往往會坐在窗臺上看看書或翻翻譜子,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時她會從書上抬起頭。小年糕已經學會了在他進門的時候跑過去繞着他的腳踝轉一圈再跑回來繼續盤在陽光下睡覺。那些日子過得平緩而細密,像一條在春天解凍的河流,水面上看不到大的波瀾,但水下有東西正在持續地流動着。
四月初的一個週末,沈千千給周奶奶打了一個電話。她坐在陽臺上撥通電話的時候春日正午的暖光照着她的肩膀和握着手機的手指。周奶奶接起來的時候聲音裏帶着笑意,在聽筒裏像一扇正在被推開的窗:"千千啊?好久沒打電話了。你們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沈千千靠在陽臺椅背上,看着樓下那棵桂花樹正在滿樹新綠中舒展枝葉,日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最近胃口特別好,前天喫了一整條魚。"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周奶奶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低了一些,但笑意更深了:"胃口好就多喫點。想喫什麼讓暮寒給你做。他不會做的你打電話跟我說。"
沈千千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彎了一下嘴角:"好。過段時間暖和了,我們回去看您。"
"來。提前說一聲,我給你燉湯。"
掛了電話之後沈千千在陽臺上又坐了一會兒。春日的風從欄杆外面穿過來,帶着樓下那棵桂花樹新葉的氣息和遠處草坪被割過的青草味。她站起來走回屋裏,陸衍正從書房出來,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奶奶知道了。"
"她說什麼了?"
"她說讓想喫什麼就告訴你。你不會做的打電話跟她說。"
他看着她站在午日光裏的姿態,那道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裹在一層持續的暖色裏,她微微偏着頭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在春日的陽光裏顯得很安靜。他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根貓毛拈掉了,然後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向廚房:"想喫什麼?"
窗外的春天正在持續地深入着,樓下那棵桂花樹的葉子正在一天比一天更密,深碧色正在從枝頭向樹冠底部鋪展。她站在午後的光裏看着他走進廚房的背影,應了一聲:"想喫魚。"
"那晚上做紅燒魚。"他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和冰箱門被打開時帶起的冷氣一起落在她前面的地板上,"你坐着等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