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莫珩是被鳥鳴聲叫醒的。
他睜開眼時,發現自己還靠在昨晚那塊石頭上,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外袍——正是清瑤那件繡了青竹的。他愣了一瞬,連忙坐直,四下張望。清瑤正站在溪邊,背對着他,像是已經調息完畢多時了。
莫珩把外袍疊好,走到溪邊,"師尊,早。"
清瑤回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昨夜沒睡好?"
莫珩老實點頭。他其實一晚上都在想妖九的事、想那隻白狐狸的事、想師尊說的"特定血脈"是什麼意思,迷迷糊糊到後半夜才睡着。但他不想讓師尊操心,補了一句"不過現在不困了!"
清瑤沒再說什麼,只是把一個水囊遞給他,"出發。"
祕境深處越走越安靜。外圍的靈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更古老的石質遺蹟散落在林間,石面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隱約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符文輪廓。
莫珩好奇地湊近了一處石柱,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觸到的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胸口那塊玉佩微微發了一下熱,很輕,但確實有。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清瑤,"師尊,這個石頭……"
清瑤走過來,手指拂過石面上的青苔,掃了一眼那些符文,眸色微動,"這是上古神族的祭文。"
"神族?"莫珩心跳快了一拍,"這世上真有神族?"
清瑤沒有直接回答,只道"如今已沒落了。"她看了一眼莫珩胸口玉佩的位置,語氣淡淡,"你娘給你的那塊玉,和這些符文是同一脈。"
莫珩的手一下子握住了玉佩,指節發白。他沒有追問,但心裏那個被他壓了很久的疑問又浮了上來——他娘到底是誰?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清瑤沒有再深入這個話題,只說了句"走吧,前面還有路。"
莫珩點點頭,默默跟上。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視野忽然開闊起來。密林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撥開了一樣,露出一片圓形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坍塌的石殿,石門半掩,門縫裏透出幽幽的藍光。
而石門前面,蹲坐着一隻雪白的小靈狐。
莫珩一眼就認出了它——昨晚那隻,琥珀色眼睛,巴掌大小。它看到莫珩和清瑤後,沒有跑,反而站起來,衝着他們輕輕叫了兩聲,然後用尾巴掃了掃石門的方向,像是在說"跟我來。"
莫珩看懂了,"師尊……它在給我們引路?"
清瑤的目光在石殿上掃了一圈,神識探入其中,沒有發現明顯的禁制,點了點頭,"進去看看。"
莫珩跟在清瑤身後,走到石門前。小靈狐率先從門縫裏鑽了進去,回頭等他們。莫珩伸手推了一下石門,石面冰涼厚重,但奇怪的是,他手剛一搭上去,那扇門就自己緩緩開了,像是認出了什麼。
門內是一個不算大的石室,牆壁上刻滿了和外面石柱上一樣的符文,只是更加完整、更加密集。石室正中央有一座石臺,石臺上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形狀很像——莫珩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那個凹槽的形狀,和他玉佩的輪廓幾乎一模一樣。
"師尊……"莫珩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個,和我的玉……"
清瑤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個凹槽,又看了一眼莫珩的玉佩,面色平靜,"應該是你娘那一族的傳承之地。這玉佩,是鑰匙。"
莫珩站了很久沒有動。他低頭看着自己脖子上掛着的這塊玉,想起娘臨終前把它掛在他脖子上時說的話——"珩兒,好好活着。"他那時太小,記不住太多細節,只記得孃的手很涼,聲音很輕。
他一直以爲這只是一塊普通的玉,能換幾個錢,或者能保他平安。他從沒想過,它和什麼"神族""傳承"有關係。而他娘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師尊,"他抬起頭,聲音有些啞,"我娘她……是不是爲了保我,才死的?"
清瑤看着他。少年站在石臺前,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眶沒有紅,只是緊緊抿着脣。她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娘把它留給你,不是爲了讓你自責的。"
莫珩的眼睫顫了一下,低下頭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說"……那師尊,我要把這玉放上去嗎?"
"你想放嗎?"
莫珩攥着玉佩,想了很久。他其實有點害怕。他怕放了之後,會看到什麼他承受不住的東西,比如他娘是怎麼死的,比如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真相。但他又想起師尊剛纔那句話——"不是爲了讓你自責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玉佩從脖子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玉嵌入凹槽的一瞬間,石臺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來,幽藍色的光芒像是被點燃的燈火一樣,沿着牆壁上的紋路一路蔓延,整個石室瞬間被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之中。
莫珩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但清瑤的手還搭在他肩膀上,穩穩的。他定了定神,看向石臺。那玉佩懸浮在凹槽上方,緩緩旋轉着,有一縷極細的靈光從中溢出,像是被激活了什麼。
緊接着,一道虛影浮現在石臺上方。
那是一個女子的輪廓,面容模糊,看不真切,但身形纖細,微微側着身,像是正對着什麼人在說話。莫珩的呼吸一下子就亂了。
"娘……?"
那虛影沒有回應他,只是自顧自地低聲說着什麼——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隔了很遠很遠傳過來的,聽不完整。莫珩只捕捉到了幾個殘破的字眼:"……宿紀……追殺……" "……把玉封了……別讓人找到……" "……珩兒,若能活……就去梧源宗……"
然後虛影就散了,像一陣煙,消失在空氣中。
莫珩呆站在原地,眼眶終於紅了。他緊緊攥着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清瑤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轉而握住了他攥緊的拳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輕輕掰開,不讓他掐自己。
"哭出來。"
莫珩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不想在師尊面前哭,拼命想忍住,但越忍越止不住,最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裏,肩膀一聳一聳地抽着氣,聲音悶在掌心,模糊不清,"……我娘她……她是被……"
"宿紀。"清瑤替他說完了那個名字。
莫珩猛地抬頭,滿臉都是淚痕,"師尊知道?"
"宿紀是此界天道化身,已死,但與你娘之事脫不了干係。"清瑤看着他,語氣平靜但篤定,"你的玉佩覺醒後,今後宿紀留在此界的殘餘勢力會感知到你。他們會來找你。"
莫珩擦了把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還帶着鼻音,但語氣已經穩了不少,"……我不怕。"
清瑤看了他一眼,把手收了回去。
石臺上的玉佩緩緩落下來,光芒褪去,恢復如常。但莫珩拿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它比之前溫熱了些許,像多了一縷活氣。小靈狐此時跳上了石臺,蹲坐在上面,歪頭看了看莫珩,然後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你通過了。"
莫珩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鄭重地收進衣領裏。他轉頭看向清瑤,眼睛還紅着,但裏面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一種之前沒有的、更沉更穩的東西。
"師尊,"他說,"我想變強。"
清瑤看着他,半晌,點了頭,"我教你。"
莫珩用力點頭。
兩人走出石殿時,外面的天光已經有些偏西了。小靈狐沒有跟出來,只是蹲坐在石門內側,目送他們離開。在石門合攏的最後一條縫隙裏,莫珩回頭看了它一眼,它的琥珀色眼睛在幽藍的光裏亮了一瞬,像是某種約定。
遠處林間,百里瑧正帶着隊伍靠近這片區域。他手中的玉魂珠微微發熱,赤燎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神族遺蹟的氣息就在前方不遠,而且正在消散……有人比我們先一步進去了。"
百里瑧停下腳步,面色微沉。他望向遺蹟方向,袖中的手指輕輕釦着法器。
"走快些。"他語氣仍是溫和的,但步伐明顯加快了,"不能讓寶物被別人搶先。"
沐修竹不疑有他,招呼其他人跟上。唯有百里瑧眼底深處,浮着一絲冷意——他比誰都清楚,那座遺蹟裏藏的不是一般的寶物,而是神族遺留下來的某種傳承。他爲了這一天,已經準備很久了。
夜色漸濃時,清瑤和莫珩在一處山壁的凹洞中歇下。莫珩今天經歷了太多,靠在石壁上,沒過多久就睡着了,臉上還留着乾涸的淚痕。清瑤坐在洞口,守夜。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還殘留着方纔掰開莫珩手指時、少年掌心的那一點餘溫。她又想起小靈狐蹲坐在石臺上送他們離開時的那個眼神。
——這個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接納他。而他在一點一點地,願意去相信它。
遠處林間有夜風掠過,帶着祕境獨有的、靈草和泥土的氣息。清瑤抬眼望了一眼百里瑧隊伍所在的方向,眸色淡了一淡,復又閉上。
無論來的是什麼,她接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