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完全陌生的石室裏。四面石牆,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刻着一層接一層的封印符文。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氣和鐵鏽味。他動了動手指,發現手腕上扣着一對鐐銬,觸感冰寒,靈力的流動被阻斷了八成。他靠着牆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口被簡單處理過,但靈力被封了大半,識海中的黑影仍在隱隱翻湧,只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
他閉了一下眼,回想失去意識前最後的畫面:妖九的黑刺,百里瑧的雷光,沐修竹驚愕的臉。然後一片漆黑。鐵門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來開門鎖。鐵門打開一道縫隙,進來的是沐修竹。他面色複雜,手裏端着一碗水,放在石室角落的石臺上,退後兩步纔開口,“莫師弟……你醒了。”
莫珩看着他,沒有說話。沐修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乾巴巴地解釋了一句,“你體內的魔氣爆發得太厲害了,長老們決定先把你的靈力封住,等你清醒了再說。”他頓了頓,“百里師弟說你在祕境遺蹟裏被什麼東西染上了,他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一直在幫你說話,說你不是自願的。”
莫珩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終只是啞聲問了一句,“他說的?我失控的時候,他在場,他看到了。”
沐修竹沒有聽出他話裏的意思,點頭道,“百里師弟是第一個到的人。要不是他及時出手擋住第二波魔氣,恐怕會有更多師弟受傷。”莫珩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們有沒有看到,我旁邊還有一個人?”
沐修竹愣了一下,“還有一個人?百里師弟到的時候,現場只有你一個人。”
莫珩閉了一下眼。果然。妖九在百里瑧出現之前就已經撤走了。
“莫師弟,你……”沐修竹語氣遲疑,“你身上那些魔氣,到底是……”
“那不是我的東西。”莫珩睜開眼,聲音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是十年前有人種在我體內的。百里瑧知道。他把那東西引出來,讓所有人都以爲是我自己的。”
沐修竹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沉默了。他沒有接這句話,只是說了一句,“你好好休息。長老們明天會來問你話。”然後就轉身走出了石室,鐵門重新關上,封印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莫珩聽着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對鐐銬,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冰涼的金屬表面。靈力被封鎖了,但他還有一樣東西沒被拿走——胸口的玉佩,還掛在那裏。
他閉上眼睛,抱守靈臺,試圖和玉佩建立聯繫。那縷金色的紋路還在,只是極其微弱。他試着將神識沉入玉佩,裏面封存的神族傳承還在,沒有被搜走。他慢慢吐出一口氣,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石室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細小的叫聲。莫珩猛地睜眼,側頭看向牆角——牆角有一道極細的通風口,手掌寬窄,一隻琥珀色的眼睛正貼在那裏看着他。
雪靈狐。
它把爪子從通風口縫隙裏伸進來,輕輕擺了擺,像是在說“我在這裏”。莫珩看着那道縫隙裏露出的半隻眼睛和一小截白爪,心裏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鬆開了一點點。他低聲說,“別出來,別讓人發現你。”雪靈狐的眼睛眨了眨,爪子縮了回去,但沒有走遠,他能感覺到它的氣息就蹲守在通風口外面。
他重新靠回石壁上,開始思索自己現在的處境。靈力被封了八成,但識海深處那縷傳承的金色紋路還在,玉佩還在,雪靈狐還在。只要能拿到完整的傳承洗禮,黑影就能徹底化解。但目前他連這間石室都出不去。
第二天,石門果然被重新打開了。來的是一位吳長老,帶着兩名築基後期的弟子,面色嚴肅。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先打量了莫珩片刻,然後開口,“你體內的魔氣根源,我們已經查過了,是從你識海深處爆發出來的。你說那是別人種在你體內的,可有證據?”莫珩抬起眼,“證據在雪凌峯。我師尊拿到了一枚濁氣玉珠的殘留,還有百里瑧聯絡外人的記錄。”
吳長老面色微動,“你是說清瑤尊者知道此事?”莫珩點頭。吳長老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辭,“清瑤尊者不在宗門裏。她從昨天下午就不在峯上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莫珩的心忽然沉了一下。他想起清瑤說過的那句話——“等你走完,我有別的事要做。”他以爲她已經回來了,沒想到她一直沒有回來。她還在外面。石室裏安靜了幾息,鐵門重新關上了。
吳長老走後,莫珩靠在牆上想了很久。清瑤不在宗門,雪凌峯是空的,她手裏那份證據沒有被交出來。而百里瑧在宗門裏,正在一點一點地把他釘死。他想了一會兒,把玉佩從衣領中取出來攥在手裏,溫熱的觸感滲進掌心。
他對着通風口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話,“你能找到師尊嗎?”
通風口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啾”。
當天夜裏,一道白色的影子從梧源宗地下石室的通風管道中無聲無息地鑽了出來,消失在夜色中。莫珩靠着石壁坐着,手掌裏攥着空蕩蕩的玉佩繫繩,眼睛望着鐵門的方向,神情平靜。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清瑤什麼時候能回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什麼都不做,等着百里瑧一步一步把他釘死。他開始在腦海裏推演那套尚未完成的傳承功法,一遍一遍地運轉那縷殘存在經脈中的傳承靈力,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地,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到極致。
祖師峯的洞府中,百里瑧站在窗前,看着夜色。身後石桌上的玉魂珠泛着微微的暖光,赤燎的聲音低低地響,“那小子被關了,修爲被封,已經翻不起什麼浪了。你打算怎麼處置他?”百里瑧沒有回頭,“處置?不。我要他活着。他身上還有完整的傳承沒有取出來,等他被宗門定爲魔修的那一天,我「大義滅親」地把他交出去,他自然會被鎮壓。鎮壓之後就歸我處置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雷光在指間一閃而過,“十年了。也該收了。”
夜色中,一隻雪白色的小狐狸正沿着山道一路往南,速度快得幾乎要化成一道殘影。它跑出宗門範圍後,回頭看了一眼梧源宗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裏映着山門的燈火。然後它轉回頭,繼續向前,朝着蒼狼山脈的方向奔去。
而蒼狼山脈深處,清瑤站在一座廢棄的神族祭壇前,指尖最後一縷冰藍色的靈光滲入祭壇的石縫。她此行不僅是要找證據,還要拿到另一樣東西——在神族故地外圍有一處上古祭壇,祭壇中殘留着一縷神族先輩留下的淨化之力,是唯一能在黑影徹底爆發後從外部壓制它的手段。她拿到了。
她將封印好的淨化之力收入袖中,正要轉身,忽然感覺到袖中那枚空白玉簡微微震了一下——雪靈狐的求救信號。她頓了一瞬,抬頭望向宗門方向,然後身影化作一道藍光,沿着來路疾掠而去。夜風從她耳畔掠過,帶着蒼狼山脈乾燥的塵土氣息。
天邊,月亮快要落下去了,東方的雲層邊緣泛出一線極淡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