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莫珩在密林深處的一處隱蔽凹陷中停了下來。他蹲下身,從懷中取出那枚青色玉牌,靈力注入其中,玉牌表面的陣紋逐一亮起,發出微弱的幽光。雪靈狐從他肩頭跳下來,蹲在他腳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玉牌,尾巴緊緊貼着地面。傳送陣的光芒開始擴大,將兩人籠罩其中,周圍的景物變得模糊扭曲,像是被一層水波盪開了。
光芒驟然收束,失重感只持續了不到一息。莫珩再睜開眼時,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不同了。他站在一片荒蕪的戈壁上,腳下是龜裂的紅褐色土地,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乾燥的、帶着細微硫磺味的氣息。遠方天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環形山脈,山體漆黑,像是一道封閉的圍牆。莫珩辨認了一下方向——那座環形山脈就是神族故地的外圍入口所在。
他正要邁步,雪靈狐忽然從他腳邊竄起來,躥上他肩頭,渾身白毛炸開,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莫珩立刻停住腳步,按住短匕。一道紅光從側面的亂石堆中射出,直取莫珩面門。他側身急避,紅光的邊緣堪堪擦過他的額角,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亂石堆中緩緩站起一道身影,寬大的血色衣袍在晨風中獵獵翻動。
“又見面了,梧源宗的小丫頭——”妖九的聲音帶着一貫的慵懶笑意,目光在莫珩身上停了一瞬,語氣微妙地頓了一下,“哦,不對,不是你。是你後面那個小鬼。十年不見,長大了不少嘛。”
莫珩盯着妖九,手指按緊了短匕。妖九歪了歪頭,目光落在他小臂上露出的金色紋路上,眼中的輕浮終於褪去了一層,“神族血脈已經醒了?看來我來得剛剛好。”
他往前踏了一步,掌心凝聚出一團暗紅色的靈力。莫珩察覺到了一件事——妖九的靈力波動比十年前更凝實了,那股壓迫感比他面對百里瑧時還要重。這十年妖九沒有原地踏步,只怕比百里瑧更強。
“你體內的東西,應該是宿紀留的吧?”妖九忽然說了一句。莫珩瞳孔微縮。妖九看到他的反應,笑得更深了,“巧了,宿紀的那套東西,我正好有一樣可以引動它的。你知道宿紀當年用什麼手法奪取神族氣運嗎?”他抬起手,指尖夾着一枚細小如針的黑刺,通體墨色,和十年前冰窟外那枚濁氣玉珠的氣息同源,“他留下的那些「種子」,只要有同源之力靠近,就會自己活躍起來。”
莫珩來不及反應,妖九指尖的那根黑刺已經彈射而出,沒入他肩頭。鑽心的劇痛瞬間炸開,莫珩膝蓋一軟,單膝跪倒在地。識海深處那團被清瑤加固封印的黑影像是被當頭澆了一桶滾油,轟然翻湧起來,比結丹時那次猛烈數倍。他全身靈力失控般地逆向倒流,經脈中傳來斷裂般的劇痛。
妖九沒有趁勢攻擊。他後退了兩步,饒有興味地看着莫珩身上開始翻湧的黑氣,像是欣賞一件正在成型的作品,“宿紀的種子和神族血脈,果然是最配的。等這東西徹底吞了你,我再拿你的血祭煉——嘖嘖,省了多少功夫。”
莫珩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捲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中,意識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撕扯剝離。他拼命想抱守靈臺,但黑影的衝擊太過猛烈,他只能勉強維持住一縷清明,不讓它徹底吞噬心神。他想喊師尊,但喉嚨裏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就在這時,一道雷光從天而降,落在妖九和莫珩之間,將兩人硬生生隔開。妖九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了一瞬。他側頭看向雷光來處,遠處一座矮丘上,一道玄色身影正逆着晨光快步走來,姿態從容,步伐從容——百里瑧。
妖九眯起眼,“你又是誰?”
百里瑧走近了,目光落在莫珩身上翻湧的黑氣上,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色,“莫師弟?你怎麼會在這裏?你身上的這股魔氣……”
他話沒說完,莫珩已經徹底失去了對黑影的控制。一道濃烈的黑色氣浪從他體內爆開,像被壓到極限後斷裂的弓弦,猛然向四周擴散開去。那股氣浪帶着實質性的衝擊力,將地面龜裂的石塊掀飛,方圓數丈之內的草木瞬間枯萎焦黑。
妖九後退數步,用靈力護住自身,眼睛卻更亮了,“好,就是這個。”百里瑧也退了半步,但隨即站定,面色凝重,聲音清朗地開口,像是故意要讓什麼人聽見,“莫師弟,你體內魔氣爆發了!快收住心神!”
莫珩半跪在亂石中,渾身被黑氣纏繞,五指深深扣進龜裂的地面。他用盡最後一絲清明,勉強抬頭看向百里瑧的方向,想開口質問,但百里瑧已經側過身,面朝着遠方的一片密林方向。莫珩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幾位穿着梧源宗內門服飾的弟子正從密林邊緣走出來,爲首的那個是沐修竹。他們是被雷光和打鬥的動靜引來的。
沐修竹看到眼前場景,整個人僵住了——莫珩半跪在地,周身黑氣翻湧,腳下草木枯死,地面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而他旁邊站着百里瑧,衣袍微亂,面色凝重,像是在和魔氣對抗。沒有一個人看到妖九的身影。
莫珩想開口說“是百里瑧和妖九做的”,但他的嗓子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只能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氣音。沐修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莫師弟……怎麼會這樣?”百里瑧沉聲道,“我來時已是這樣了。莫師弟體內的濁氣徹底爆發了,我正試圖幫他壓制。”
說話間莫珩體內的黑影再度翻湧,第二波黑色氣浪爆開,將一名離得稍近的內門弟子掀飛,撞在石壁上昏了過去。百里瑧沒有立刻去救那個人,他先看了一眼倒地的師弟,再轉向莫珩,面色沉痛,“莫師弟,你收不住,我只好先得罪了。”然後他纔出手,用雷光堪堪擋住下一波衝擊。出手的時機不早不晚,恰好讓人看到他“不得已”的苦衷。
莫珩的視線已經模糊了。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沐修竹和另外兩名弟子合力佈置隔離陣法,百里瑧站在陣外,面容悲憫。黑色氣浪吞沒了他的視野。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胸口的玉佩,嘴脣動了動,無聲地念了兩個字——師尊。
而遠在梧源宗祖師峯偏殿中的清瑤,她正將一張記錄着百里瑧來往記錄的傳訊符收入袖中,動作忽然頓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上面殘留着一縷極淡的、不易察覺的靈力震顫——那是她十年前在莫珩神魂中留下的最後一道神識感應。此刻正在劇烈地跳動。
她緩緩抬頭,看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