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莫珩喝完粥後,把在遺蹟中接收到的傳承信息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神族的完整修煉法門、黑影的根源、以及化解黑影所需的完整洗禮。清瑤安靜地聽完,在他說到“洗禮必須回到神族故地才能效果翻倍”時,她翻頁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翻了過去。
莫珩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繼續說,“所以徒兒想,等修養好之後,再去一趟那個地方,把完整的洗禮做完,黑影應該就能徹底化解了。”
清瑤放下書卷,看着他,“百里瑧不會給你這個時間。”
莫珩沉默了一瞬,“我知道。所以他動手之前,徒兒得先一步出發。”
“他連你在後山結丹都能算準時辰,神族故地的位置恐怕也在他的預估之中。”清瑤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你一個人去,路上就會被截。”
莫珩張了張嘴,沒有反駁。他心裏清楚師尊說得對。
“那師尊的意思是……”
“等。”清瑤站起身來,“等他先動。”
莫珩愣了一下,“等他先動?”
“他在明處,你在暗處,他纔不好下手。你一動,他纔好截你。”清瑤把書卷放回石架上,“所以你不走,他就得想辦法讓你走。他動的那一下,就是破綻。”她回身看了他一眼,“這兩天你就在雪凌峯養傷,哪裏也不要去。”
莫珩想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徒兒明白了。”
接下來的兩天,雪凌峯上異常平靜。
莫珩的傷口恢復得很快,清瑤給的藥見效極快,第二天便已結痂。他白天在峯上走動,偶爾去後山冰窟看看——那些被濁氣侵入過的巖壁上還殘留着細碎的裂紋,他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裂紋,心裏默默記下了位置。到了晚上他便回到洞府,盤坐調息,將傳承中記錄的功法與自己原有的修行法門對照印證。
雪靈狐一直跟在他身邊。白天趴在他肩頭打盹,晚上蜷在他膝邊,尾巴偶爾搭在他手腕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時間。
第三天傍晚,莫珩從修煉中睜開眼,隱約覺得自己的氣海有一點不一樣了。結丹失敗後散入經脈的靈力,在這三天的調息中竟然悄悄凝實了一部分,雖然沒有結丹,但似乎經過一次失敗之後,氣海比之前更穩固了。他正想着,雪靈狐忽然從他膝上站起來,耳朵轉了轉,望向洞府外的某個方向。
過了一會兒,清瑤從外面走進來,面色如常,但莫珩注意到她的袖口沾了一點極細的灰塵。她最近在排查雪凌峯外圍的暗樁,每天都會出去一次,回來時神色都比之前沉一分。
今天回來後她沒有說話,只是在他對面坐下來。
莫珩等了一會兒,“師尊,外圍的暗樁……有多少?”
“打掉了三處,至少還有兩處。”清瑤抬眼看他,“百里瑧今天下午離開宗門了。明面上是去巡查外門據點,實際上繞道去了蒼狼山脈的方向。”
蒼狼山脈,是通往神族故地那條路線的必經之地。莫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清瑤看着他,“他是在等你往那個方向走。雪凌峯的暗樁,留到明天就差不多了。”
莫珩抬起頭看着她,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麼。清瑤提前打掉暗樁,把百里瑧從宗門逼出去,等他繞道堵路之後再拆掉最後兩處。她是在給他清理一條離開的路,還要確保百里瑧“恰好”不在宗門裏。
“師尊是想讓徒兒今晚就走?”
清瑤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了一句,“等你走完,我有別的事要做。”
莫珩想問是什麼事,但看到她眼底那層淡淡的倦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站起來,把東西收進儲物袋,想了想,又從石桌抽屜裏拿出那包曬好的靈茶塞進了袋子裏。清瑤看到了,沒有說話,只是起身走到他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色玉牌遞給他。
莫珩接過來,玉牌觸手生溫,上面刻着一個繁複的傳送陣紋。
“你走了之後,用靈力激活它。”清瑤說。
“這是……傳送陣?”
“一次性的,只能傳到神族故地外圍。”清瑤的語氣平淡,“我讓雪靈狐帶回來的材料,趕了兩天。百里瑧算準了你走那條路,但他算不到你會直接落在他後面。”
莫珩攥着那枚玉牌,掌心有些發燙。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認真地說了一聲“徒兒一定回來。”
清瑤沒有接話,轉身走回石桌旁坐下來,像往常一樣翻開了一卷書。
莫珩帶着雪靈狐走出洞府。他走出去幾步之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洞府裏那個低着頭的側影,然後快步走向後山的方向。他從小路下山,沒有走正門。
夜色很濃。山道兩側的蟲鳴稀稀落落的,雪靈狐在他肩頭安靜地趴着,尾巴纏着他的後頸。他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走到了山腳,隱入外圍密林之中,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雪凌峯的輪廓。遠處雪凌峯頂的月光下,好像站着一個人影,很淡,隔得太遠他看不真切。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轉身融入了夜色。
而雪凌峯頂上,清瑤站在月下,看着那個方向。等到莫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密林中後,她垂下眼,指尖慢慢轉了一下袖中那枚空白玉簡——裏面封着從濁氣玉珠上提取的殘留氣息。然後她轉過身,朝祖師峯的方向看了一眼。
祖師峯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百里瑧“巡查外門據點”去了,但他的洞府裏還有一些東西。比如他和赤燎之間的聯繫記錄,比如他這些年暗中調動的人手痕跡。
清瑤走下峯頂時,指尖的藍光輕輕閃了一下。
祖師峯某間偏殿的防禦禁制上,無聲無息地凝出了一片極薄的冰霜,然後那片冰霜像水一樣滲了進去,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而山下的密林中,莫珩正在快步趕路。他走出一段距離之後,雪靈狐忽然從他肩頭站起來,朝某個方向叫了一聲。莫珩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遠處隱約有極細的腳步聲在跟着,隔得很遠,但確實在跟。他握住了短匕,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腳步跟了大約一刻鐘,然後停了,像是確認了方向之後就撤走了。
莫珩心裏一沉,百里瑧雖然人不在宗門,但暗樁還在運作。他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明天天亮之前他必須激活傳送玉牌,否則那些暗樁會把他的行蹤傳回去。他加快了腳步。
遠處蒼狼山脈的方向,烏雲正在聚攏,遮住了半邊月亮。而梧源宗的祖師峯偏殿中,一道冰藍色的微光正沿着牆角的陣法紋路悄無聲息地向前延伸。
夜色深重,天邊沒有一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