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午後,千暮祕境的出口石門準時開啓。
三十餘名弟子陸續走出,大多數臉上帶着收穫的喜悅,但也有六七人負了傷,被同門攙扶着,面色蒼白。莫珩跟在清瑤身後走出來時,陽光落在臉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懷裏的雪靈狐探出腦袋,警覺地環顧了一圈陌生的環境,又縮了回去。
"這是什麼東西?"守在出口的長老看到莫珩懷裏那團白絨絨,皺眉問了一句。祕境中的靈獸通常不允許帶出,但雪靈狐顯然不像是被"捕獲"的——它趴在莫珩臂彎裏,尾巴圈着他的手腕,全然是一副"我跟定你了"的姿態。
莫珩下意識想解釋,清瑤先開了口,"它自願跟出來的,算是與珩兒有緣。"
長老看了清瑤一眼,又看了看那隻雪靈狐,最終沒有多說,揮了揮手放行。
百里瑧遠遠看着這一幕,面上帶着溫和的笑意,袖中的手指卻輕輕搓了一下那枚黑色石片的邊緣。他身後跟着的沐修竹沒有察覺他的異樣,正感慨着"這次收穫頗豐,多虧了百里師弟臨危不亂"之類的話。
回到雪凌峯後,莫珩的第一件事是把懷裏的小狐狸放到石桌上,仔細檢查了它的四肢和肚皮,確認沒有傷才鬆了口氣。雪靈狐在桌上打了個滾,站起來抖了抖毛,然後跳下桌子,開始慢悠悠地巡視新的地盤。
莫珩看着它那副"我來考察了"的模樣,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他轉頭看向清瑤,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師尊,百里瑧他……在祕境裏做的事,是不是還會繼續?"
清瑤正站在洞府門口,望着山腳下的雲霧,聞言沒有回頭,"他既然動手了,就不會只做一次。"
莫珩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那徒兒會給師尊添麻煩嗎?"
清瑤這纔回身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在石桌旁,臉上的稚氣已經退去了不少,眉眼裏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沉穩,但看着她的眼神還是那樣——小心翼翼,帶着一點怕被丟下的緊張。
"你是我徒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莫珩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耳尖又紅了。他把臉偏向一邊,假裝在找那隻溜到角落裏的雪靈狐,聲音悶悶的"徒兒知道了。"
清瑤沒有再多說,轉身進了洞府。但莫珩沒有看見的是,她背對着他時,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暖意。
接下來兩日,表面上風平浪靜。
莫珩照常去新門閣上課,回峯後修煉清瑤傳他的那套心法。雪靈狐很快適應了雪凌峯的生活,白天在峯上四處亂竄,偶爾叼回來幾株靈草丟在莫珩腳邊,像是在交"房租"。莫珩哭笑不得地收下那些草,後來發現有幾株竟是外面千金難求的珍品,又驚訝又覺得這小狐狸心思深得很。
但平靜只是表面。
第三日中午,莫珩從新門閣出來時,明顯感覺到周圍同門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樣了。有幾名弟子在角落裏低聲議論着什麼,看到他出來後立刻住了嘴,裝作在看別處。
莫珩裝作沒注意到,低頭往雪凌峯方向走。但剛走出沒多遠,一個與他同期入門的弟子追了上來,壓低聲音道"莫師弟,你聽說了沒有?有人說你在祕境裏被什麼東西附了身,說你身上有魔氣。"
莫珩腳步一頓,轉頭看向那人。那弟子是平日坐在他後排的,姓王,煉氣四層,性格有些怯懦,此刻臉色緊張,像是冒着風險來通風報信的。
"誰說的?"莫珩問。
"大家都在傳,但不知道是誰最先說的。"王姓弟子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有人說是那次對付魔物的時候,看到你身上冒過黑氣。還有人說,你剛入門就是雜靈根,修爲卻漲得這麼快,肯定不正常。"
莫珩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來了——那天雪靈狐撞開魔物時,他體內靈力湧向手臂,識海深處那團黑影確實動了一下。只是那一瞬間的事,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錯覺,沒想到被人看到了。
"多謝王師兄告知。"他認真道了謝,然後轉身繼續走。
王姓弟子在他身後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再追上來。
回到雪凌峯後,莫珩沒有瞞着清瑤。他把流言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徒兒不知道是誰傳的,但……應該是衝着我來的。"
清瑤聽完,神色沒有什麼變化,只道"知道了。"
莫珩等了一會兒,發現師尊沒有下文,有點意外,"師尊不問問是不是真的?"
清瑤抬眼看他,"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清楚。"
莫珩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不是真的。徒兒沒有魔氣。"他沒有把黑影的事說出來,因爲他自己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什麼,不想讓師尊擔心。但他說"不是真的"的時候,是真心實意地相信——即便體內有什麼,他也不會讓它變成魔氣。
清瑤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去修煉吧。後面幾天,少去新門閣。"
莫珩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洞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清瑤正低垂着眼眸,指尖輕輕釦着石桌邊緣,像是在計算什麼。那姿態從容,但莫珩莫名覺得,師尊已經在準備什麼了。
他收回目光,在洞口坐了下來。雪靈狐跳到他膝蓋上蜷成一團,他低頭摸了摸它的背,心裏默默想——有師尊在,那些人說什麼他都不怕。
而當天夜裏,淮嚴來了雪凌峯。
清瑤似乎並不意外,倒了一杯靈茶遞給他。淮嚴接過來沒有喝,直接開門見山,"師妹,今天宗門裏有些風聲,關於莫珩的。"
"嗯。"
淮嚴看着自家師妹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護徒弟,但長老那邊已經有人提出要對莫珩做一次靈根複測。你也知道,雜靈根本就容易被濁氣侵蝕,若是被人抓住了話柄……"
"讓他們測。"清瑤語氣平靜。
淮嚴一頓,"師妹?"
"複測隨時可以安排。"清瑤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但測完之後,若是沒有問題,傳謠之人按宗門律例處置。"
淮嚴看着清瑤的神色,沉默片刻後忽然笑了一下,"你早就等着這句話了?"
清瑤沒有回答,但脣角微微動了一下,極輕極淡,算是一個默認。
淮嚴站起身來,搖了搖頭,"行,我回去安排。師妹你心裏有數就好。"他走到洞口時,看到蹲坐在外面石頭上守夜的那隻雪靈狐,愣了一下,"這小東西哪來的?"
"珩兒的。"清瑤的聲音從洞內傳來,"它護他。"
淮嚴看了那雪靈狐一眼,白絨絨的一團蹲坐在月光下,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望着他,神態自若。他摸了摸鼻子,沒再多問,轉身走了。
次日午後,宗門大殿側廳中,三位長老坐成一排,面前擺着一方測靈盤。莫珩站在盤前,手心朝下,靈力緩緩注入。測靈盤上五色光芒依次亮起,微弱但清晰,和入門時一模一樣——依舊是五靈根。
三位長老交換了一下眼神,之前提出質疑的那位姓吳的長老面色不太好看,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檢測結果當着殿中幾位見證弟子的面宣讀了出來:無魔氣侵蝕,靈根正常。
消息傳開後,流言很快就壓了下去。莫珩從側廳出來時,看到了站在廊柱後面的百里瑧。百里瑧正微笑着和旁邊的弟子說話,像是在等什麼人。他看到莫珩後,微微點頭致意,姿態自然。
莫珩也點了一下頭,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多留。
錯身而過時,他又聞到了那縷極淡的、像是燃燒過的焦味。他腳步未停,但心裏那根弦,又緊了一分。
回到雪凌峯時,清瑤正坐在洞府外的石桌旁,膝上攤着一卷古籍。雪靈狐趴在她腳邊,尾巴懶洋洋地搖着。
莫珩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師尊,複測結束了,沒有問題。"
"嗯。"
莫珩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問了出來,"師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會在背後傳這些東西?"
清瑤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知道。"
"那爲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清瑤這才抬起眼來,看着他,目光平靜,"告訴你,你會怎麼樣?"
莫珩被問住了。他想了一下,發現自己大概會喫不好睡不好,整天擔心連累師尊——就像他以前一直做的那些事一樣。而這一次,他已經扛過去了。雖然緊張,但並沒有垮。
"……不會怎麼樣。"他說。
清瑤低下頭,繼續看書,"那就行了。"
莫珩站在午後的陽光裏,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被保護了"的慶幸,而是更沉的、更穩的——像是有人相信他扛得住。他低下頭,看到雪靈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腳邊,用尾巴纏了一下他的腳踝,又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他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彎了一下嘴角。
遠處山風拂過雪凌峯頂的積雪,落下一陣細碎的簌簌聲。
而峯下的祖師峯裏,百里瑧正對着玉魂珠低語,"流言壓下去了,沒掀起什麼風浪。清瑤尊者比她看起來要沉得住氣。"
赤燎的聲音帶着一絲不耐,"區區流言本就不可能撼動那位。你在祕境裏種的那顆種子,纔是正題。"
百里瑧沉默片刻,輕聲笑了一下,"放心。魔物的氣息沾上了就是沾上了,測靈盤測不出來,但他的身體會替他記得。"
他望向雪凌峯的方向,眼底浮出一抹幽光,"下一次發作,就不會只是一瞬間的事了。"